沉重的翅膀
冬至这天,寒风萧萧,雨丝不停地飘着,不到六点钟,夜幕就降临了。
蜀汾中学十三岁的初一学生彭露丝打着手电筒,和堂弟彭凯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的山道上。天气晴朗,路面干燥时,从学校到家里,快速行走也足足要花去一个钟头的时间,下雨天就更不用说了。下午最后两节课是语文课,颜俊毅老师规定每个同学必须背熟刚学的古文《为学》,方可离校。颜俊毅二十五岁,师专中文系毕业,讲一口纯正优美的普通话,课也讲得佷生动,只是对学生的要求过于严格。彭露丝背了整整一节课,也没能背熟。读着这篇艰涩的古文,她就感到头痛欲裂。她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啦。小学毕业时,她是以语文98分、数学100分的优异成绩升入初中的。而现在,她的学习成绩在直线下降。半期考试的成绩公布出来,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她痛哭失声。语文70分、数学80分、英语65分、历史60分,这样的成绩与她的理想相去甚远,她根本无法接受。她更加努力地学习,希望期末考试时成绩有所上升,但却常常感到力不从心。
彭凯旋比她小两个月,是班上最令老师头痛的学生。凯旋浓眉大眼,高高的个子,很英俊。其实他很聪明,以前学习成绩也不错。小学四年级时,小镇上开了家电子游戏厅,进去玩了几回,便迷上了。旷了几天课,受了学校的处分,从此产生了厌学情绪。今天下午上语文课时,闲得无聊,居然搜出同桌买的花炮放起来。颜俊毅盛怒之下,打了他几耳光,凯旋的鼻血当时就流了出来,反倒把颜俊毅吓坏了。凯旋却没事似的,撕了张纸,从容擦干血污,宽容地对颜俊毅笑了笑,说:“颜老师,你违反了未成年人保护法。不过,念你初犯,这次就算了。以后对我可要好点!”说完,背起书包,潇洒地走出了教室。颜俊毅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足足呆了两分钟。
“凯旋,二叔二婶在外打工赚钱,想供你上大学,你还是把心用到学习上吧!”彭露丝对走在身后的彭凯旋说。
“大姐,不是我不想用心学习。实在是,我对学校生活已经厌倦透顶,我没有办法。如果爸、妈同意,春节之后,我想随他们去广州打工,早点学一门手艺什么的。”彭凯旋说。
彭露丝沉默了一会儿,说:“就算是混,你也要稍微规矩一点,不要惹老师生气。”
“谁让他对我们太苛刻。刚学完的古文,怎么可能马上背诵。我们又不是神童,我们只是一群比猪还笨的山里娃。”彭凯旋气呼呼地说。
“老师也是为我们好。”彭露丝情绪低沉地说:“你的右脸肿了吗?”
“有一点。”彭凯旋伸出一只手去抚摸有些疼痛的右脸,心底升起一股怒火,“老师教育学生不许打架,可他却动手打学生。”
“再过一个月,二叔二婶和我妈就要回来过年了。凯旋,你想他们吗?”彭露丝换了话题。
彭凯旋沉默着,没有回答。半晌,彭露丝听到他压抑的呜咽声。
“凯旋,你怎么了?”彭露丝停下脚步,回过头去,用电筒光照他的脸。
彭凯旋捂住眼睛,抽泣道:“我好想爸妈。爸妈为什么都要出去打工呢?家里又不是没饭吃。”
“好啦!凯旋,等二叔二婶回来,我劝他们留一个在家里。”她边说边转过身,“快走吧!我爸该着急了!”
彭露丝的父亲彭文明,因为患有支气管炎,所以留在家里照顾孩子们和管理两家人的责任田,常常累得脸色惨白。彭露丝懂事,每天早晨五点钟便起床做早饭,晚上回家煮猪食,做晚饭,收拾完毕之后,在十五瓦的电灯下做家庭作业,要深更半夜时才能上床睡觉。
终于到了黑风崖。爬上黑风崖,沿一条窄窄的山路走下去,就到家了。彭露丝似乎已见到家中温暖的灯光了。虽然家只是几间破烂的土砖草房,然而家给人的感觉永远那么温馨和安宁。
黑风崖生长着许多松树,也有许多坟荧。彭露丝每次从这里经过,都觉毛骨悚然,何况此时天色已完全黑了,更令人不寒而栗。
“凯旋,”彭露丝抓住凯旋的手臂,“好吓人!”
“怕什么?”彭凯旋勇敢地昂了昂头,“有我呢?”
两兄妹相依相偎着穿行在松林里。毕竟只是十二、三岁的孩子,都有些胆怯。
“大爷怎么没来接我们?”彭凯旋说,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害怕,他的上牙磕着下牙,响个不停。以往天快黑时,彭文明都会在黑风崖等他们。
“爸今天早晨脸色腊黄,说不定又犯病了。”彭露丝担忧地说,“我们……”话没说完,突然看见前面一条高大的人影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谁说我张二娃娶不到老婆。嘿!嘿!今天我就要在这儿抢一个老婆。”人影摇晃着,冲到他们面前,满嘴酒气喷到他们脸上。
“是个酒疯子,快走!”彭露丝拉起彭凯旋的手,胆战心惊地从酒疯子身边绕过去,开始飞跑起来。
“站住!”酒疯子几步追过来。
彭露丝和彭凯旋绊到一块石头,“扑通”一声摔到地上。酒疯子也跟着重重地倒了下来,压在彭露丝身上。
“姑娘,给我做老婆吧!”酒疯子喜出望外地伸手去扯彭露丝的衣服。
彭露丝骇得浑身发抖,“凯旋,快救我!”
彭凯旋迅速爬起来,伸手去拉酒疯子,无奈怎么也拉不动。“凯旋,找石头,砸他的头!”彭露丝使劲挣扎着。
一句话提醒了彭凯旋,他搬起路边一块大石头,正准备砸下去,却犹豫了,“大姐,要是砸死了他,我们就犯法了。”
“那怎么办?快救我!”彭露丝的棉衣已被他扯烂。
“我们一齐用劲!我来咬他!”彭凯旋俯下身去,对着酒疯子的手张嘴就是一口。
“哎哟!”酒疯子痛得抽出手来。彭凯旋拖着他的衣服一阵狠拽,总算把他弄下来,滚倒在一边。
“快跑!”彭凯旋拉起彭露丝。两人一阵狂奔,出了松林,踏上了下山的路。家中的灯光已历历在目了。
“有惊无险!”彭凯旋拍着胸口庆幸地说,却见彭露丝软软地倒在了地上,整个人都虚脱了。
“大姐!”彭凯旋俯下身去。彭露丝“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大姐,快别哭了!我们回家吧!大爷在等我们呢!”彭凯旋担心地说,“万一那个酒疯子再追上来……”
一句话吓得彭露丝站起来就跑,快到家门口时,她停住了,说,“凯旋,这件事千万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我爸。”
“我知道。”彭凯旋低声说。
回到家里,见四岁的弟弟彭凯风正在客房里玩玉米粒,两手脏兮兮的。彭凯风是超生子,因为他,家里交了八千元罚款,弄得债台高筑。妈妈李红梅才丢下年幼的弟弟和体弱多病的爸爸去了广州一家服装厂当女工。
“凯风,爸爸呢?”彭露丝理了理衣服,问。
“爸爸在里面睡觉。”彭凯风头也不抬地回答。
“看来大爷又犯病了。”彭凯旋看着彭露丝,指指她身上的衣服,“你……”
彭露丝用眼光阻止他往下说,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脱下棉衣,找出针线补起来。
“凯旋,你们回来了!”彭文明并没睡着,听到动静,在里间问道。
“大爷,你病了?”彭凯旋把书包放在大方桌上,走进里间。屋里没开灯,黑漆漆的。彭凯旋拉开电灯。彭家的每盏灯都是十五瓦。微弱的灯光下,彭凯旋看到彭文明已坐起来,倚在床边,脸色很难看。
“有点不舒服。没什么大碍。”彭文明笑了一下,“露丝去煮猪食了吗?”
“嗯。”彭凯旋含糊地答应了一声,“大爷,你好好休息。我出去帮大姐。”说着关了灯,去厨房生火煮猪食。彭凯旋在学校里虽然调皮,在家里还算懂事。
彭露丝穿着补好的棉衣走进厨房,淘米做饭。两兄妹忙了半天醒来时,彭露丝发现自己和衣躺在床上,身上盖着棉被。“一定是爸爸看见我趴在桌上睡着了,把我抱上床的。”彭露丝想。体弱多病的彭文明,要把身高1米60的女儿抱上床,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彭露丝来到客房,看了看挂在墙上的老式吊钟。糟糕,已经八点钟了。她一阵风似地冲到彭凯旋房中。彭凯旋贪睡,每天早晨都要叫七、八遍才肯起来。
“凯旋,快起床!上课了!”她猛一下掀开彭凯旋的被盖。彭凯旋蜷缩着身子,睡得正香,英俊的脸上稚气未脱。
“凯旋,快起床!”彭露丝把床尾的衣裤扔给他,“快穿好,我们马上去学校!”
彭凯旋抓过被子,盖在身上,又躺下去了,“大姐,反正都迟到了。干脆不去了。明天补个假,就说大爷病了,你要留在家里照顾他。”
彭露丝犹豫了一下,说:“我去问问爸爸。”
彭文明已经穿好衣服,走了进来。
“凯旋,你马上起来和露丝去上学。”他声音不大,但含着命令和哀求。
彭凯旋迟疑了几秒钟,一言不发地开始穿衣服。
“露丝,你们先走。一会儿我做好了饭给你们送到学校去。反正今天我要去镇医院看病。”彭文明说着,去了厨房。彭露丝和彭凯旋的午餐每天都是用保温盒从家里提到学校的。
彭露丝背起书包,打开房门,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她马上缩起了脖子。房檐上垂着一条条冰凌,屋顶上积着一层白霜,又是一个寒冷之极的天气。
彭凯旋也跟着出来了。
“爸,我们走了!”彭露丝冲厨房喊了一声,和彭凯旋一前一后出了院门,往学校跑去。
到学校时,第二节课已经上课了。班主任老师郑冰琼正在讲解一道应用题。郑冰琼三十出头,很严厉。
“报告!”彭凯旋大声喊道。彭露丝瑟缩地站在高她一头的堂弟身后,心口怦怦直跳。
郑冰琼停止讲课,走到门边来,两道凌厉的目光落在彭露丝脸上,“说,为什么迟到了?”
“睡……睡过头了。”彭露丝的声音小得象蚊子叫。
“睡过头是迟到的理由吗?彭露丝,你曾经是个品学兼优的学生。为什么现在要自甘落后呢?”郑冰琼严厉地责问道。
彭露丝把头垂到了胸前,她的内心,在无声地呐喊,“老师,我努力了!我并没有自甘落后!老师,你了解我内心的痛苦吗?”她的泪水扑簌簌落下来。
“彭露丝,你进来吧!以后不许再迟到了!”郑冰琼的语气温和下来。
彭露丝低着头进了教室。彭凯旋也跟了进来。
“你,站住!”郑冰琼厉声喝道,“到办公室去等我!”
彭凯旋愣了愣,转身走出了教室,唇边浮着个满不在乎的笑容。
蜀汾中学地处偏僻的乡镇,学校条件较差,文、理科教师几十人全挤在一间大教室里办公。
办公室里坐着六、七位老师,呵着冻僵的手在批改作业。彭凯旋径直闯了进去,旁若无人地在郑冰琼办公桌前的藤椅上坐下来。颜俊毅正坐在对面改作文,见彭凯旋怡然自得地左顾右盼,气得七窍冒烟。
“你……你给我站好!”
彭凯旋却翘起二郎腿,笑道:“颜老师,你向郑老师状告我了是吗?”
“你看你那个样子……你上课放炮,严重违反了中学生守则。作为老师,我们有配合教育你的权力。”颜俊毅怒气冲天地说。
“老师的教诲,学生岂敢不听。但老师体罚学生,似乎属于违法行为。”彭凯旋慢条斯理地说。
“你顽劣如此,学校会开除你!”颜俊毅威胁道。
“据我所知,学校没有开除学生的权力。”彭凯旋依然嘻皮笑脸道,“再说,我早就不想读这个鬼书了。开除了好!”
颜俊毅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抱起作文本,转移到另一张办公桌上去了。
办公室里其他老师都沉默不语,似乎不想多管闲事。
彭凯旋把目光移向窗外。一轮红艳艳的太阳挂在天边,几只不怕冷的鸟儿扑打着翅膀,在空中自由自在地飞翔着。彭凯旋呆呆地注视着它们,脸上那丝略带嘲弄的笑容消失了。
彭露丝跟着郑冰琼走进办公室时,见彭凯旋正坐在藤椅上发呆,忙提醒道:“凯旋,郑老师来了!”彭凯旋闻言站了起来,面无惧色地看着郑冰琼。
郑冰琼疲倦地靠在椅子上,边用手捶背,边说:“彭凯旋,我找你谈过多少次话了?为什么你总是不改正呢?”连续站着讲了两节课,她又有些腰酸背痛了。教室里连一把舒适的椅子也没有。
彭凯旋沉默不语。郑冰琼虽然严厉,但从不体罚学生。彭凯旋对这位充满敬业精神的班主任教师还是有几分尊重的,所以咬紧牙关,尽量不顶撞她。
“不管怎么说,你违反了课堂纪律,就必须做出检讨。下去写两份检讨,一份交给颜老师,一份交给我。”郑冰琼虚弱地说。这几天,她正患感冒,头痛得厉害。
“嗯!”彭凯旋点点头,仍然站着不动。
“你,”郑冰琼看着低头站在一旁的彭露丝,“这段时间,究竟怎么回事?今天迟到了一节多课。昨天的数学家庭作业居然没完成?”
彭露丝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不管你有什么理由,作业必须完成。”郑冰琼揉着太阳穴说。
“我会补交……的。”彭露丝用手背抹着泪水。
“好,你们都回教室吧!放学后来办公室找我。”郑冰琼挥了挥手。
看着彭露丝和彭凯旋远去的身影,郑冰琼长长地叹息了一声。现在的学生,真是越来越难教了!到底原因何在?
中午放学时,彭文明还没有送饭来。彭露丝和彭凯旋又冷又饿,看着别的学生端着饭盒,大口吞咽着,更觉饥肠辘辘。
彭露丝坐在座位上补做昨天的数学作业,手有些发抖。
彭凯旋生气地夺过她的笔,说:“别做了!我们还没有吃饭哩!”
“爸说过给我们送饭,就绝不会不来!”彭露丝狐疑地说,“该不会……”她突然跳了起来,“凯旋,快,我们去医院看看!”
“怎么啦?”彭凯旋追在她身后问。
到了医院门口,彭露丝一眼看到彭凯风双手吊着铁门,正玩得起劲。
“凯风,爸爸呢?”彭露丝抱起弟弟。
“爸爸病了,在打针呢。”彭凯风说。
彭露丝心里“咯噔”跳了一下,忙冲进医院,挨个向值班医生打听。最后在二楼的一间病房里找到了他。
彭文明双目紧闭,正在打吊针。镇上最好的医生李自远守在他旁边。
“李医生,我爸他怎么样?”彭露丝满脸泪水地问。
李自远注视着她:“你是他女儿?怎么不早点送他到医院来。他本来就患有严重的支气管炎。加上受了风寒,高烧到40度,已转成急性肺炎了。刚才晕倒在医院门口。”
彭露丝扑到床前,把头埋在雪白的被子里啜泣起来。
“大姐,别哭了!大爷会好的。”彭凯旋抚着她的肩安慰道。
“你爸爸提了两个保温盒,里面装着饭菜。是给你俩吃的吧?”李自远指着桌上说,“快吃吧!还是热的。”
彭露丝和彭凯旋这才想起早饭、午饭都还没吃。肚子里“叽叽咕咕”响个不停。忙打开饭盒,吃起来,又喂凯风吃了一些。
彭文明醒来时,见彭露丝和彭凯旋守在一旁,忙挣扎着想坐起来,头部一阵巨痛,逼着他无奈地躺了回去。
“爸,你醒了?”彭露丝奔到床前,“可把我吓坏了。”说着,泪水汩汩流出。
“露丝,你和凯旋一定饿坏了吧。”彭文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说。
李自远扶他坐起来,说:“放心吧!他们已吃过饭了。来,把药吃了。”蜀汾镇医院人手不够,李自远又当医生又当“护士”。
“谢谢你,李医生。”彭文明接过药,感激地说。
李自远微笑着看他服完药,对彭露丝说:“你爸爸吃过药后,要好好睡一觉。现在一点钟,你们二点钟上课是吧?替我守会儿,我回去把午饭吃了。吊瓶里的盐水快完时,就打开窗户高声叫我。”
“你还没吃午饭?”彭露丝艰难地笑了笑说:“真不好意思。”
李自远笑笑,出了病房。
“露丝,放学后来接我。我和你们一起回家。”彭文明重新躺回去,说。
“不,你病得那么重,在医院里住着,等病好了才回家。”彭露丝摇着头说。
“家里一大堆事,还有凯风……怎么办?”彭文明忧心忡忡地说。
彭凯旋把四处乱动的彭凯风抓过来紧揽在怀里,说:“大爷,有我们呢。”
彭露丝低头不语,半晌,她抬头注视着彭文明,语气坚决地说:“爸,让我退学吧?”
彭文明生气道:“你妈妈出去打工的目的就是为了供你上大学,你如果退了学,岂不辜负我和你妈的一片苦心。”
“可是,你身体不好,弟弟又需要人照顾,要是妈妈在家里多好!”彭露丝哭喊道,“我不要上大学!这种生活,我过够了!”
“露丝,”彭文明悲哀地叹了口气,“就是因为我和你妈都没有文化,所以家里才这么穷。我们不能再让你受没有文化的苦了,你懂吗?”
“可是……”
“不要说了。我要睡了,我头痛。”彭文明打断她的话,闭上了眼睛。
彭露丝心情沉重地走到窗前。窗处,阳光正和暖地照射着大地。医院院子里,依然有当令的花在凌霜怒放。奼紫嫣红,美得令人心痛。彭凯旋紧紧盯着吊针里一点一点减少的盐水,空虚无聊夹杂着几丝悲哀的感觉又一点一点占据了他童稚的内心世界。
放学时天色尚早,其他同学都陆续回家了。彭露丝还留在教室里补做昨天的数学作业。郑冰琼算得上一位兢兢业业的好老师,可就是每天布置的家庭作业太多。彭凯旋坐在座位上,咬着笔杆发呆。他已记不清楚自己到底写了多少份检讨了。
彭露丝牵挂着躺在医院里的父亲,匆匆忙忙补完了作业,边收拾好书本,边说:“凯旋,快,我们去办公室交给郑老师,爸爸在医院里等着我们呢?”
彭凯旋抓了两张纸,提起书包跟着彭露丝走出教室。
郑冰琼正在办公室备课,另有几位老师坐在一起闲聊。
“做完了?”郑冰琼微笑着接过彭露丝递过来的作业本仔细批改起来。笑容渐渐从她的脸上消失了。两道好看的眉毛拧在一起。“彭露丝,你最近到底怎么了?这么筒单的题也要出错吗?重做!”她生气地看着垂手呆立一旁的彭露丝。
彭露丝默默地接过作业本,眼睛里立刻盈满了泪水。
“就在这儿做。不懂的要多问。”郑冰琼缓和了一下语气说。
彭露丝打开书包,找出钢笔,重新演算起来。
“郑老师!”彭凯旋说,“你不能把她留得太久,这是不对的。”
郑冰琼吃惊地注视着彭凯旋。后者正愤怒地瞪圆了眼睛,面无惧色地迎着她的目光。
“你知道吗?她爸爸现在正生病住院。从学校到她家,要走1个小时,就算现在开始走,不到家天都已黑了。”彭凯旋说。
“凯旋……”彭露丝抬起头用泪汪汪的眼睛阻止他往下说。
“不,大姐,我要说。”彭凯旋激动道,“郑老师,你知道一个女孩子走在夜路上有多危险吗?昨天晚上,穿过黑风崖松林时,我们遇上一个酒疯子。大姐她差点被……”
“凯旋……”彭露丝颤声请求,“别说了。”
彭凯旋猛然闭上了嘴。
郑冰琼已完全听明白了,她默默地注视着彭露丝,内心因痛惜而颤栗起来。
办公室里其余的老师都停止了交谈,惊讶地注视着他们。
彭露丝控制不住地嚎啕大哭起来。
郑冰琼把她揽进怀里,安慰道:“你只是受了惊吓,并没发生什么事,对吧?”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问,剧烈的头痛令她思维混乱。
彭凯旋冷冷地看着她,说:“你放心,她没事,幸亏有我陪着她,不然,出了事,你和学校都有责任。
郑冰琼的身子颤栗了一下,这孩子,为什么如此仇视老师,仇视学校呢?他的逆反心理为什么这样严重呢?目前的教育体制,是不是真的存在着太多弊端?
彭露丝依然靠在她怀里哭泣着。办公室里的老师们已开始交头接耳起来。
“大姐!”彭凯旋一把把彭露丝从郑冰琼怀里拖出来,“我们走吧!大爷还在医院里。再晚点天就黑了!”
彭露丝抓了桌上的东西,跟着彭凯旋往外走。
“等一等,”郑冰琼回过神来,“我陪你们一起去。”
彭凯旋冷然拒绝道:“你最好不要去。我大爷并不知道这件事,我不想让他为我们担心!”
郑冰琼愣住了,目送着彭露丝兄妹俩的身影消失在沉沉暮色中,她颓然倒在椅子上。周围老师们的议论声如炸雷般冲击着她的耳膜,令她昏愦。
第二天早晨,大雾弥漫。彭露丝和彭凯旋从家里出发时,外面还一片漆黑。兄妹俩艰难地在浓雾中穿行了一个多小时,到学校时,第一节语文课已上了近二十分钟了。毅俊毅走到门边,目光在彭露丝脸上探究性地停留了几秒钟,然后低声说:“进来吧!尽量不要迟到。”语气居然十分温和。
彭凯旋呆了呆,甩甩头跟在彭露丝身后进了教室。教室里寂静无声,同学们都注视着他俩,目光显得很怪异,似乎他们是天外来客。
下课了,彭露丝起身,跺了跺冻僵的双脚,开了窗户。一股寒气扑面而来。雾淡了一点,轻纱似地飘动着。哦,或许要到中午,雾才能散尽哩!
“露丝,把窗户关上吧!好冷哟。”同桌的刘婷扯了扯她的衣角说。刘婷是她最好的朋友。刘婷没有父母亲,只有一个四十来岁的养父。但刘婷开朗活泼,十分聪慧,学习成绩一直很优异。
彭露丝关了窗户,坐了下来,呆呆地注视着黑板。她想起了远在广州的妈妈。妈妈在家时,她像一只快乐的小鸟!妈妈每天都做好了可口的饭菜等着她回家。妈妈的手很巧,每年都要给她织几件漂亮的毛衣。那时候爸爸的身体虽然不好,可每天总是乐呵呵的,哪像现在,成天愁眉苦脸……
刘婷把手搭到她肩上,说:“露丝,你一定要快乐起来!”
彭露线勉强笑了一下,说:“我挺快乐呀!”
刘婷迟疑了一会说:“那件事,我们都听说了。你一定要挺住呀!”
彭露丝狐疑道:“哪件事?”
“前天晚上,你和凯旋回家时,在黑风崖……”刘婷吞吞吐吐地说。
“别说了!”彭露丝打断了她,“我不想再提这件事!”
“我知道!”刘婷了解地说:“可是,你千万不要把它藏在心里。”
“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彭露丝瞪大双眼,“知道吗?我只是受了点惊吓。”
“真的?”刘婷高兴道。
“如果真发生了什么事,我还能安然地坐在这里吗?我早就从黑风崖跳下去了。”彭露丝生气地说。
“露丝,”刘婷相信了,猛一下抱住了彭露丝,“这我就放心了!”
这时,上课铃响了,郑冰琼踏着铃声走了进来。站在讲台上,她的目光威严地扫视了一下全班学生,最后落在彭露丝脸上,对她微微点了点头。
“同学们,”郑冰琼的声音有些暗哑,或许是感冒鼻塞的缘故,“为了同学们的安全,学校规定,从今天开始,下午最后一节课放学之后,你们必须离校回家。任何一位老师,不能以任何理由留下任何一名学生。没有完成的作业,都带回家做。第二天早晨交!”
彭凯旋听到这里,举起了手。
“彭凯旋同学,有事吗?”郑冰琼皱了皱眉头。
“郑老师,如果有老师一定要留我们呢?”
“放学铃一响,你们可自行离开学校。”郑冰琼说:“放心吧!没有老师会留你们了。”
“学校早就应该这样规定了。”彭凯旋说完,坐了回去。脸上露出笑容。
“回家路上,同村的同学要结伴而行,如果发生了什么事,要互相帮助。记住了吗?”郑冰琼说。
“记住了!”学生们大声回答。很多学生的家,离学校都比较远。学校这一项规定,自然很受他们的欢迎。
彭露丝明白,这一切,皆缘于彭凯旋昨天在办公室说的那一番话。彭露丝想起了老师们的窃窃私语,想起刘婷刚才那一番问话,想起同学们看她时那怜悯而怪异的眼神,那么,他们是真以为她出事了,以为她是一个受害人,一个不清白的女孩子了。想到这里,彭露丝顿觉手足冰凉。“凯旋,你太不懂事了!你害死我了!”她在心里叫了一声,眼泪已不觉流了出来。那一节课,郑冰琼讲了些什么,她一句也没有听进去。
她呆坐了一上午,好不容易挨到放学。
“大姐,吃饭吧!”彭凯旋把饭盒端到她座位上来。
她索然无味地吃着饭。
“大姐,我们赢了!”彭凯旋兴高彩烈地说,“看来,我们学生还是需要有点斗争精神的。”
“凯旋,”她痛苦地说,“你害死我了!”
“大姐!”彭凯旋不解道,“如果不把这件事告诉郑老师,说不定,学校里就真的会有人出事了。这样不好吗?”
“你不懂,”她摇着头,“人言可畏呀!”
“人言可畏!”彭凯旋咀嚼着这四个字。以他十三岁男生单纯的头脑,他无法理解彭露丝为什么要这样说。
“你考虑得太多了!”一直沉默无语的刘婷突然说,“怕什么?”
彭露丝依然郁郁不乐。
洗碗槽边,站了很多学生在排队等候。
彭露丝、彭凯旋和刘婷也夹在队伍里,彭露丝感觉到有很多人在看她,不觉低下了头。她素来就是一个羞涩而善感的女孩子。
“你们看,就是那个女生,围白纱巾的那个!”她突然听到有人大声说了一句。
“挺漂亮的。怪不得被……”另一个人低声接道。
彭露丝脑中“嗡”的响了一声,愤怒和痛苦使她浑身颤栗起来。为什么?为什么?那个酒疯子没能毁掉她的清白。人们不负责任的言论却要毁掉她的清白了!
彭凯旋也听到那两个人的对话了。
“闭嘴!”他狂怒地对着声音的来源处吼道,像只要吃人的狮子。此时此刻,他才明白彭露丝所说的人言可畏是什么了。
彭露丝已泣不成声。
刘婷拿过她手上的碗,把自己手上的碗也一股脑儿塞给彭凯旋,“凯旋,你一起洗吧!我带她离开这儿。”说完,揽着彭露丝往校外走去。
出了校门,穿过大街,拐上一条乡间草径,来到她们午休时常去看书的一座小山上。彭露丝的情绪稍稍稳定。两个人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此时,雾已散尽,明媚的阳光照在身上。世界呈现出一片祥和安宁之境。
“露丝,不要在乎别人说什么。事实就是事实,谁也伤害不了你。”刘婷说。
彭露丝木然地注视着脚边一丛簇生的野草。虽是隆冬,草色依然苍翠欲滴。昭示着旺盛的生命力。
“露丝?”刘婷担忧地喊了她一声。
彭露丝的唇边浮起一抹惨笑,“刘婷,人活在世上,为什么总是痛苦多于欢乐呢?人生真是没意思透了。”
“不,人生在世,正因为有痛苦,才更显出欢乐的可贵。”刘婷看着她的眼睛,说:“有很多事情,你必须勇敢地去面对。露丝,你有亲生父母。你比我幸福多了。虽然我只有一个并不爱我的养父,我已经很知足了。最起码,我没有沿街乞讨嘛!”
是的,和刘婷相比,她算得上更幸福。然而,她却只觉得生活的沉重和苦涩。她是一只鸟,一只淋湿翅膀的幼鸟,沉甸甸地无法飞翔。
那天晚上,天气出奇地寒冷。北风呼呼地刮着,到了子夜时分,雪纷纷扬扬地飘起来。那是近年来一场罕见的大雪。彭文明、彭凯旋和彭凯风都已入睡。彭露丝在灯下坐着,对着摊开的作业本发呆。时针嘀嘀嗒嗒地响着,宛如人心脏的跳动……许久,许久过后,她开始在本子上写着什么。她的泪水不断地流下来,浸湿了她写下的字。终于,她站起身来,留恋地环顾了一下四周。接着,推开院门,趔趄着走了出去……
洁白的雪,无边无际地飞舞着,大地一片静谧。
凌晨,彭文明在彭凯旋的惊呼声中醒来,他心急如焚地来到客房,看到凯旋失神地握着一本作业本。那上面,有彭露丝留下的一封信,那是一封遗书,一名十三岁的花季少女留下的遗书!
“爸爸、妈妈:
女儿走了,再也不回来了!如果没有我,妈妈就用不着去广州打工了,爸爸的病也有钱医治了。女儿已厌倦了人世的一切,不想再留在这个令人痛苦的世界……
露丝绝笔于灯下”
“露丝,我的女儿,你如此孝顺,为什么舍得离开爸爸呢?”彭文明撕心裂肺地大叫着,打开房门,冲了出去。
雪,纯洁而高贵的雪,依然不知疲倦地纷飞着。
万籁俱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