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儿像柠檬
小说取材于现实,故事真实可信,塑造的人物小琴,形象传神而有质感。小琴和命运抗争过,最终没能打破礼教的枷锁,也没能找到自己的幸福。悲哀的不止是这一人物形象,还有被封建礼教禁锢的时代。
村北有一条羊肠道,尽头是一片杨树林。林子里铺满了融融的绿草,至冬天也不死。林子深处有一丘,那里面住着小琴。村里的人都说林子里有鬼魂,夜里化作披头散发的女子,脸粉白,长舌头鲜红鲜红,脖子上套一个麻绳圈儿,她身驾青云,呜呜哭声十里可闻。逢月夜,其声凄厉悠长,穿金裂帛,令人头皮发炸,毛发倒竖。
我并不怕。因为小琴曾经是我的恋人。她人乖巧伶俐,诸般事物都拿得起放得下,人亦很活泼,笑起来春风桃李,令人心旷神怡。小琴在镇服装厂做活,我呢,在镇一中教书。由于离得很近,又是老同学,我们时常到马路上走走,说说话。马路两边载满了垂柳,看上去很美。我们在一起几乎都是在夜里,又几乎都是月儿当空。年轻人很容易沟通,我们很快就成了朋友,也许可以叫做恋爱吧。
后来,小琴离开了服装厂,听美凤说,小琴被囚禁在家里了。小琴她爹很凶,喝了酒就打人。小琴她爹说闺女做衣裳做得不正经了。年轻的时候就是十里八村著名的愣头青,晚年沦为一个酒鬼,体力渐渐衰退,但是脾气却与日俱增。
小琴爱美,穿件时髦衣服,打扮漂亮也属天性,偏偏就有了闲言碎语。
我去找小琴的时候出了事,小琴和父亲正在院子里争吵。见了我,老酒鬼怒火中烧,一脚踢翻小琴,老酒鬼抡着枣木棒槌劈头盖脸地打女儿,小琴躺在地上,身子扭曲如蛇。我冲上去阻拦,嘴里劝着老汉,老汉反手一棒,我的额头上猛地一痛,火辣辣烧出一个包来。面色赤红的老汉,眼珠子闪着凶恶的光芒,他哈哈大笑道,奶奶的,老子今儿个非收拾收拾你不可!老汉跑到厨房里拎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切菜刀。我见势头不对,撒腿便跑,一溜烟儿离开了小琴家。
老汉实际上是在逼婚,气头上,加点酒力,老天爷他都不放在眼里,何况是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白面书生呢。
小琴的骨子里装满了倔强的种子,在巨大的压力之下,它们更加发芽吐绿,茁壮成长。
小琴也在演戏,她并没有受什么伤。她的衣服里垫了厚厚的海绵。她呻吟着,哀叫着大哭大闹是抗击父亲的一种方式。她要用自己的不屈不挠瓦解父亲的斗志。父亲要将小琴许配给一个很会经商的文盲。
小琴跑到学校来,要求和我同居。我四肢发软,目瞪口呆。我们在临街饭厅喝了一些酒,我们身如柳絮,有扶摇直上青云的感觉。午夜月光如水,归来的时候,身外的世界已化作尘烟。后来的事情,我一概不知。
很快就有了传言。我感到脸红,低着头走路,腰像虾米一样难以伸直。小琴独自租了一间农房,替人家糊纸盒聊以度日。我们时常约会,卿卿我我,诉不尽的缱绻说不完的缠绵。有了花前月下的徘徊,有了心心相印的私语。
小琴的父亲历尽艰辛终于找到了小琴。在大庭广众之下,他扇了小琴的耳光,脚踢拳打得样子引来围观者无数。老汉跳脚骂,骂闺女不要脸,犯贱发骚。我远远的看见老汉血灌瞳仁,叉开的巴掌像一把生锈的铁叉。小琴的脸红了青青了紫,眼泪刷刷地流,父亲用被田野磨练出来的气力打小琴,小琴倒在地上,还瞪着眼珠用意志力向父亲反抗。老汉一脚踏在小琴胸口,骂道,你早死的老娘,带来你这个拖油瓶,来坑老子呢!他唾液粘呼呼地喷到小琴的脸上。围观的人们纷纷上前,好不容易才拦住老汉。
父亲被架走之时,小琴已经泣不成声。我躲在人群后面,脊梁沟里冷风飕飕,双股颤颤,体似筛糠。
小琴被本家的几个彪形大汉架走了。
小琴被吊在院中的榆树上,布满荆棘的芭条在父亲手里挥舞,小琴昏死过去,他就用凉水泼。小琴渐渐不哭了,仍旧用意志力向父亲抗议。
老汉显然是喝了很多酒的,他打着酒嗝,步履踉跄,他手中的芭条似金蛇狂舞。
入夜,月色昏黄。
小琴停止了呼吸。老汉倒在麦秸躲边上,鼾声如雷。
月亮像一枚香蕉悬挂在枝头。
后来的情节,小琴已经带进了坟墓。老汉则变成了一个疯子,披头散发在村里村外奔跑,嘴里呜呜哇哇,不知喊叫的是什么,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把自己的舌头咬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