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在静谧世界
阿花姐。那一个隐藏了多少爱的称呼。爱在静谧中,无声无息,却是那么的深沉。朴实平淡却感人的文字,丝丝的感伤跃在屏幕上,我仿佛亦看见了阿明与阿花姐嬉闹的身影,是那么的美好。这般的美好相信阿花在天堂亦会感受到的。问好秋水!推荐美文。
作为一个聋哑人本身就是一件很痛苦的事。
而比这个更痛苦的是,这个聋哑人却爱上了一个正常人。
爱本身是快乐的,无法表白的爱却只能让人感觉痛苦甚至绝望。
于是,我就天天生活在这种痛苦和绝望的煎熬中。
是的,那个聋哑人就是我。
我爱上了村里的阿花姐,而她,是一个正常的不能再正常的姑娘,更是一个美丽善良的姑娘,于是,注定了我的爱只能是一个秘密,一个深藏在我心中的秘密。
没人知道我的痛苦,所以我只能寂寞的痛苦着,无人述说,也无法述说。
以前,我的心事是可以说给阿花姐听的,她读得懂我的手语,每当我像个受伤的小猫似的去她那儿寻找安慰时,她总是会用纤细的手指温柔的抚摸着我的头发,眼神里充满了怜爱,那时,我就觉得自己很温暖很幸福,而现在,我却只能任这个秘密在我的心底汹涌奔腾着,饱受煎熬,无处喷发。
无言的爱,是那样孤独的痛苦,
而我,已经习惯了痛苦和孤独。
无声的世界,是孤独和寂寞的,而我一出生,就生活在这片静默里,那里,没有鸟叫,没有歌声,有的,是孤单,是落寞,我听不到其他孩子的叫喊,无法理解他们的意思,于是,他们选择了远离我,我也选择了远离他们,因为,我憎恨蔑视,憎恨嘲笑,甚至憎恨一切怜悯的目光。
只有在阿花姐那里,我才能感受到温暖和尊重。
幸亏,我的世界里还有阿花姐。
阿花姐是隔壁大伯家的女儿,只比我大一岁,我不知道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成了阿花姐的“跟屁虫”的,我只知道,阿花姐永远不会嘲笑我,永远不会不理我,记得有一次当村里其他的孩子们围成圈捉弄我的时候,是阿花姐冲了进来,抓住我的手就往外走,其他的孩子们于是就开始捉弄她,往她的头上扔沙子,扔树叶,可即使她的脸蛋上挂满了泪花,却依然紧紧的抓住我的手不放松,从那一刻起,阿花姐就成了我的保护神,成了我心灵世界的唯一依靠,尽管,她只比我大一岁。
因为我的连累,村里的孩子们都不和阿花姐一起玩了,因为她总是带着我,于是我们两个常常坐在村头的大槐树下,羡慕的看着村里的孩子们在热火朝天的玩着捉迷藏丢手绢,成群结伙的跑来跑去,没人理我们,我知道阿花姐其实是很想和他们一起做游戏的,看她那向往的眼神就知道,可她没有去,她还是紧紧抓着我的手,陪我一起坐在那里,她不舍得丢下我一个人。
因为阿花姐我的世界不再孤单。
可转眼间,阿花姐要上学了,为此我悲伤的一连两天没有吃饭,妈妈慌了,特地去隔壁大伯家把阿花姐找来,阿花姐用只有我们俩才懂的手语告诉我,她会每天都把在学校里学到的东西教给我的,于是,我一骨碌爬起来,一口气扒了两大碗米饭。
从此,我每天黄昏都会准时的坐在村头的大槐树下,等着阿花姐放学回来,从成群结队的孩子们中间,我总是一眼就能认出阿花姐,然后雀跃着迎上去,阿花姐笑着牵过我的手,我们一起回家,等做完作业以后,阿花姐会把她在学校里学的东西原原本本的教给我,于是,我学会了数数,学会了加减法,也学会了写字,再以后,我会在黄昏等待阿花姐放学的这段时间里,一遍遍的在青石板上反复的写着我和阿花姐的名字,“阿明”,“阿花”。
仿佛一眨眼的功夫,我们都长大了,阿花姐已经出落成了一个端庄美丽的姑娘,我也长成了一个虎背熊腰的大小伙子,我们的感情还是那样好,有如亲姐弟一般,可我自己心里清楚,我对阿花姐的感情已不是象对待姐姐那样单纯了,因为我的梦中总是出现阿花姐俏丽的身影,我责骂自己,压抑自己,可没用,我的眼里心里还是只有阿花姐一个人,我知道,我,是爱上了阿花姐。
我为心里有这样龌龊的想法而感到羞愧,阿花姐在我的心目中有如天仙一般的圣洁,我这样的聋哑人怎能配得上她呢,为此我甚至不敢与阿花姐的眼睛对视,阿花姐的眼神是那样清澈,仿佛能一眼看穿我的心事,我只有闷着头拼命的干活来掩饰自己的慌张,在生产队里我已是一个干农活的好把式了,连最能干的二牛都不敢小瞧我,每天我都尽可能快的干完队里分配给自己的任务,然后就去帮阿花姐,我让她在一旁歇着,我则抡开了膀子卖力的干起来,有阿花姐在旁边,我就觉着我有使不完的力气。
生产队里的大小伙子们不再孤立我和阿花姐了,上工下工都争着抢着和我们一块走,我知道,他们的心思在阿花姐身上,阿花姐称得上是队里最漂亮的姑娘了,所有的小伙子都拼命的讨好她,尤其是那个二牛,围着阿花姐不停的献殷勤,可阿花姐就是不理他,歇工的时候她只和我一个人用手语“唠嗑”,把二牛他们急的,恨不能也变成和我一样的聋哑人。
忽然有一天,村里的老万头用马车拉来了一帮年轻的男男女女,年龄和我们差不太多,他们带着行李在村里的大队部住了下来,每天和我们一起上工下工,一起在村里的大食堂吃饭,他们是做什么的?我纳闷的用手语问阿花姐,阿花姐比划着告诉我,他们是“知青”,是城市里的年轻人响应毛主席的号召下到我们农村来锻炼的,哦,我明白了,怪不得他们的活计一团糟呢,尽管他们干活不怎么样,可是他们很能玩闹,惹得村里的年轻人在歇工的时候都围着他们转,尤其是那个瘦高的小白脸,虽然我不知道他说的啥唱的啥,可每当他说话唱歌的时候,旁边的人都会热烈的鼓掌,阿花姐也会,我悄悄地问阿花姐他唱的啥,阿花姐告诉我说是陕北的民歌,还告诉我那个年轻人叫“张林”,唱歌可好听了,还会说笑话,村里的人都很喜欢他。不就是会耍嘴皮子么,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很不屑那个张林,村子里只有我不怎么搭理他。
可渐渐的,我发觉阿花姐好像喜欢上那个张林了,一开始她在上下工回家的路上总是用手语比划着告诉我那个张林怎么有趣,歌唱的怎么好听,后来再和我一起走的时候就不怎么说话了,一路沉默着好像在思索一些事情,我还注意到,阿花姐每次看到张林的时候眼睛里就有了一种异样的光彩,那目光和我看阿花姐时的一样,聋哑人的感觉通常是敏锐的,事实也证明了我的感觉没错。
阿花姐下工后不再爱找我“说话”了,而是常常找借口去青年点,我知道,她是去找那个张林,这让我觉得痛苦,我的阿花姐,不再只属于我了,她现在有了更喜欢的人,我觉得自己被全世界抛弃了,夜里,我痛苦的捶打着自己的胸膛,任泪水在脸上恣意的流淌,我恨自己,如果我不是聋哑人,如果我能和那个张林一样能说会唱,该多好。
我日益低沉,脸上没有一丝笑容,阿花姐发觉了我的异常,用手语问我“怎么了”,我摇摇头表示没事,我象头沉默的老牛一样拼命的干活,只有劳累才能减轻我的痛苦,我仍然会在干完我自己的活之后去帮阿花姐,可阿花姐却摇头表示不用我帮她,她用手指着张林要我去帮张林,我满心的不情愿,可阿花姐的话我是一定要听的,我只好走过去,张林递给我一支烟卷满脸堆笑着想讨好我,可我没理他,自顾自的低头干活,张林在旁边一脸的尴尬。
阿花姐开始在晚上出去和张林约会,我是偶然间才发现这个秘密的,那天我站在自家院里,无意中看到阿花姐偷偷的走出家门,在月色的掩护下向村头的小河边走去,我注视着她的背影逐渐消失在我的视野里,心里说不出的难受,我抬头仰望,弯弯的月儿孤零零的挂在天边,和我一样的孤单。
有一段时间我发现阿花姐好像病了,她的脸色异常的苍白,并且时常的恶心干呕,我走过去用手势比划着问她是不是生病了,让她赶紧去村里的卫生所看一下,可阿花姐摇了摇头,用手语告诉我她没事,就是太累了,休息休息就会好的,我于是抢过了她手里的铁锹,告诉她在旁边坐着,她的活我来干,阿花姐仍然摇了摇头,又抢过我手里的铁锹咬牙接着干起来,豆大的汗珠顺着她苍白的脸颊往下淌,我的心一阵针扎似的痛。
过了些日子阿花姐的病好像好了,面色变的红润起来,也胖了很多,我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但阿花姐的心情却越来越不好,终日沉默着和谁都不爱说话,有时还偷偷的掉眼泪,我还注意到她不再去找那个张林了,张林也不来找他,两人即使见了面也一句话不说,甚至都不看对方,他们是闹别扭了吗,我自己悄悄猜度着,对张林的愤恨越来越加深了。
这段时间村里人对阿花姐的态度有了很大变化,以前大家都喜欢她,尤其是二牛他们天天围着阿花姐转,拼命的讨好阿花姐,可如今却离阿花姐远远地,好像生怕传染上瘟疫似的,一切就如同回到了小时候,上工下工都只有我和阿花姐相伴着一起走,时不时的,路旁还有上了年纪的婆婆大婶对我们指指点点,他们这是怎么了,我满腹疑问,却又不敢问阿花姐,只好紧紧跟在她后面,装作什么都没看到。
阿花姐越来越爱哭了,只有我们两个人在的时候,她的眼泪就象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个不停,任凭我怎么安慰她也没用,急的我眼圈红红的也想哭,还有,我发现阿花姐越来越胖了,尽管是在冬天,她穿了厚厚的棉袄,可我还是能感觉到她的腰比以前粗了好几圈。她的体力也越来越差,干一会就得歇一下,我只有拼命地多干来尽力的帮她。
日子过的飞快,一晃就要过年了,冬月的一个上午,当我们都在地里干活的时候,阿花姐突然扔掉了手里的铁锹,弯腰捂着肚子跪在了地上,我当时就在她旁边的地里,看到以后赶紧飞快的跑过去,扶起阿花姐,阿花姐捂着肚子一脸痛苦的表情,裤管里有殷红的血流了出来,我吓坏了,啊啊的向周围的人边叫边比划着,这时旁边的人逐渐围了上来,村长也从人群里钻了进来,看了看后就拍拍我的肩膀,示意我背起阿花姐向村里的卫生所跑去。
到了卫生所以后,村里的赤脚医生洪大夫给阿花姐仔细的做了检查,然后就面色凝重的和村长嘀嘀咕咕了一阵子,村长点了点头,表情古怪的望了我一眼,随后就拉着我和其他人一起退了出来,卫生所的门窗也都关上了,接下来的时间不断地有人进来有人出去,忙作了一团,有人把阿花姐的爹和娘也找来了,只是他们的表情很奇怪,好像很羞愧的样子,大伯蹲在角落里不停地抽着旱烟,大娘则不停地抹着眼泪。
过了好一会,卫生所的门开了,洪大夫和村里专管给人接生的老张婆子从里面走了出来,老张婆子的手里还捧着一个包裹的严严实实的东西,是什么呢,我凑过去一看,吓了一大跳,竟然是个活生生的娃娃,那娃娃大张着嘴,好像在哭哩。哪来的娃娃,是阿花姐生出来的么,我呆住了,过了好一会才想起来进去看阿花姐,阿花姐脸色苍白的躺在那里,紧闭着双眼。无论谁和她说话也不睁开。
我回到家,刚进家门,村长紧随着就进来了,他和我的爹娘嘀咕了一会,娘就把我拽到了一边,比划着问我,有没有对阿花姐做什么坏事?我能对阿花姐做什么坏事,我被问糊涂了,娘又比划着作个睡觉的姿势,我摇了摇头,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了张林,一定是张林那小子对阿花姐做了坏事,我说这些天他怎么不敢找阿花姐了呢,对,一准是他干的。想到这儿,我不理娘的盘问,一转身就冲出家门,向知青点的方向奔去。
进了知青点,却没见张林,另一个知青看我怒气冲冲的样子就比划着问我出什么事了,我也比划着问他张林去哪了,他指了指北方,又比划了半天我才明白张林居然请假回家探亲了,今天上午刚走,这个混蛋!我一拳砸在了知青点的门上,把门砸了个窟窿,可我的手却没感觉到痛,好像没有了知觉。
那天晚上我在村头的小河边徘徊了很久,终于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我急匆匆的跑回了家,告诉娘阿花姐的事情是我干的,娘一脸惊愕,反复的询问我,并且比划着说这是一件大事,不是我就不要乱承认,我态度坚决的点了点头,娘无奈的叹了口气,就出门奔村长的家去了。
我紧接着去了阿花姐家,阿花姐和包着小花被的娃娃安静的躺在炕上,大伯和大娘愁眉不展的蹲在地上,我拉起大伯大娘,指了指阿花姐和孩子,又指了指自己,大伯大娘同样惊愕的看着我,我又重重的点了下头,这是阿花姐看到了这一幕,勉强爬了起来,对着我一个劲的摇头,我走了过去,紧紧的握住了阿花姐的手,眼神坚定地望着她,然后指了下娃娃,又指了指自己,再次重重的点点头,阿花姐闭上了眼睛,虚弱的靠在我的怀里,泪水横流。
由于我和阿花姐平日的接触最多,感情也最好,所以大家都相信了阿花姐的孩子就是我的,按照村里的风俗,既然生米已经煮成了熟饭那就只能将错就错了,爹娘急忙张罗着收拾屋子要给我们办喜事,阿花姐和娃娃也被接到了我家由我们照顾,阿花姐依然沉默着不说话,只是偶尔张开眼睛看看娃娃,有时也会看看我,眼神里仍然是我所熟悉的那种怜爱。
一天夜里,当我坐在炕梢不住的打着瞌睡时,感觉身上被披上了什么东西,我睁眼一看,是阿花姐,她正给我披衣服呢,看见我醒了,抱歉的笑了一笑,这是我半年以来头一次看见阿花姐笑,我把我身上的衣服取下来又披到了阿花姐的身上,她半躺着,呆呆的看着我,过了好半晌忽然用手语比划着问我,有没有看到张林,我摇了摇头,用手语告诉她张林回陕北了,至今没回来,阿花姐随后闭上了眼睛,又陷入到沉默中,我看到,她的眼角有晶莹的泪珠滚落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我醒的很晚,睁眼一看,只有娃娃躺在炕上,阿花姐却不见了踪影,娃娃的身边放着一张纸条,我急忙拿过来仔细一看,霎时惊呆了,“亲爱的弟弟,我喜欢这样叫你,因为在我的心里你就是我的亲弟弟,姐姐累了,想休息了,你帮姐姐照顾好孩子吧,来世,咱们还作姐弟。”
看完这张纸条,我疯了似的冲出门去,眼泪在我的脸上恣意的流淌,顺着雪地上的脚印,我在村头的小河边找到了阿花姐,她穿着灰色的棉袄,围着红色的围巾,安静的躺在那里,风从她的身上吹过,扬起一片雪花,可她动也不动,她是那样安静,那样安静.......
如今,阿花姐的孩子已经长大了,我常常牵着他的手来看望他妈妈,孩子忙着编织花环来放在他妈妈的坟头,我则静静地坐在那里,默默的陪着孤单的阿花姐,一如阿花姐小时候坐在我身边,陪着孤单的我。
阿花姐,你在天堂还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