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丐水爷的救赎

水爷原本不是乞丐。

年轻时候的水爷，在村子里算是很富有。家里有瓦房，有牛，还有十几亩地。

如果就这样过下去，水爷也许解放后他会被划成地主、富农而被批斗。也许会过几年好日子，把没有过门的媳妇娶回家。

谁能说的清呢？

命运就是这样捉弄人。就如他那天捉弄了别人一样。

那天，年轻的水爷在山上放牛拾柴，见到树下有一件新褂子，四下瞅了瞅，不远的林子里，本村的书平爷光着膀子在砍柴。看来干活的时候是舍不得穿。水爷想和书平爷开玩笑，就把褂子藏起来了，趁书平爷没有看到他，就去赶着牛走开了。天黑后书平爷的娘在门口见书平爷光膀子回家，问书平爷褂子弄哪了，书平爷推说舍不得穿，在家里放着呢，想第二天到山上再找找。书平爷的娘是个较真的人，当时就让书平爷的媳妇在家里找，当然是找不到了。书平爷的娘脸色就变了，说话也难听了，骂骂咧咧的。后来话里有话，怀疑媳妇把新褂子偷拿回娘家贴自己的哥哥了。媳妇受了莫名的委屈，一时想不开，竟投井死了。当晚娘家人来了一大群，把书平爷痛打一顿不说，还牵走了家里的骡子。第二天水爷听说书平爷家发生的事情，赶紧到山上取回褂子送到书平爷家，跪在门口说明了经过。书平爷的娘本来就心疼房子被拆了，骡子没有了，现在知道自己冤枉死了媳妇，一口气没有上来，当场就气死了。好端端的家，一夜之间家破人亡，书平爷疯了，飞一样跑的无影无踪，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见过。

水爷卖了自己的牛给书平爷的娘办了丧事。

水爷不顾还有几个月就要进门的媳妇，不顾老爹老娘的劝阻，出家了。

水爷出家的时候说是要一辈子赎罪，一辈子为书平爷家念经祷告。

几年后发生了天灾，人们都去陕西逃荒，寺院里没有吃的，水爷就还俗了，当了乞丐，就住在村边的石头羊圈里。

水爷当乞丐很特别，无论什么时候，他都是光头，脖子上挂着一串念珠，走的累了，就随地一坐，捻着念珠，嘴里嘟嘟囔囔的念经，弄的象个和尚似的。

水爷要饭从来不偷别人的庄稼。

其实水爷有粮食。

到了麦天或收秋的时候，他去给村里人帮忙，很勤快。人家管饭后，一般还要给他一些收获的粮食。这些粮食他就随意的放在羊圈里，也不怕别人偷。事实上也从来没有人去偷过。

有一次水爷在路上见到我，大老远就吆喝：“回去给你爷爷说，就说我不舒服，想吃玉米面饼子，让你爷爷给我烙几个，晚上我去你家吃”。我有些生气，这是要饭的吗？指名来俺家吃，还想吃啥就给他做啥？不过我还是回家给爷爷说了。爷爷笑了笑，没说什么就让我奶奶烙玉米面饼子。晚上水爷果然来了，带了几个玉米棒子。水爷和我爷爷有说有笑的吃饭，可他不用我家的碗，把饭盛在他那个带了个大豁口的破碗里吃。我好奇的问他：“水爷，你那个破碗都成那样了，怎么还用啊”？水爷笑了：“这碗可是个宝啊，出去要饭，不用开口人家就知道你是个要饭的”“可那碗有那么大的豁口，吃饭多难受人啊”。水爷一副神秘的表情：“孩子，碗上的豁口有大用处呢。人家往碗里倒一碗稀饭，你得当面吃下去，可那些汤水不顶饿啊，倒了吧又不好，就从豁口流出去，只剩下稠的了，呵呵”。原来乞丐的碗还有学问呢。我还有一个疑问：“水爷，你有粮食，怎么还出去要饭呢”？水爷不说话了，还是我爷爷解释：“你水爷发誓，一辈子只吃要来的饭”。水爷接过话：“要饭的人，都懒啊，不会做饭也不愿做饭”。他才不懒呢，他可能以为我不知道他要饭的原因吧。

水爷其实也有整齐的衣服，可他平时是绝对不穿的。

水爷走村串户，消息灵通的很，谁家哪天要办什么红白事，他心里清楚。提前一天，水爷就会穿上整齐干净的衣服到人家家里帮忙，跑前跑后的忙忙碌碌，当自己的事情办。他帮人操办只为吃几顿热饭。如果办完事情主家给他一些好吃的让他带走，他照例一改不要，只撂下一句话：“我是为了行善积德，不图这个”。所以，四里八乡的人都乐意叫他帮忙，到最后谁家办事水爷要是不到场，客人就会埋怨主家不照顾四爷。人们都明白，水爷是为了赎罪，谁不愿意给他个机会呢？

水爷唱歌也很好听。

每次他出门去外村子乞讨，走到村子上边的山神庙那，都要扯开嗓子吼：

太阳出来了喂

太阳出来一丈高

花子心里象狼掏

人家在家吃饱饭

花子我出门找食了

人家在家抱孩子

花子我路上和狗闹

......

天上云彩飘啊飘

花子今天要洗澡

.......

水爷的嗓子不怎么样，沙哑中带有尖利。可这几嗓子，听起来就那么悲怆苍凉，让人想落泪，天知道水爷心里有多少辛酸。

水爷死了。

听大人说起来的时候，任谁都不相信。昨天天黑的时候，还有人见他穿上了新衣服，都以为他第二天要赶场子给谁家帮忙办事呢。现在想起来，也许，是他自己知道大限到了自己穿好了衣服。今天早上，村子里一个大叔给水爷送去一些吃的，发现水爷穿着新衣服躺在石头炕上，手里拿着念珠，脸上带着笑，已经僵硬了。

大人们都哭了。我也哭了。

从此，周围几个乡村少了个乞丐，老人们谈起他的时候，只说他应该成仙了吧？

多年过去了，我经常想起那个慈善的老乞丐。水爷，人们都说，你已经赎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