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玉米地
九月是个丰收的季节,九月的玉米香气飘逸,带着成功的喜悦。主人公四爷看到这样的景致,兴高采烈。把四爷的形象设计的很好,感人厚实!
九月的太阳依旧毒针一样扎人肌骨。夹河滩的玉米熟了,延绵的绿披上斑驳的黄,风摇动沉甸甸的杆叶,刷刷有声,缨穗已黑,轻轻甩动,又是一个丰收的年景。今年本来是灾年,电视里关于抗洪抢险的报道一直持续了三个月之久。农民一般都比较知足,心爱的庄稼安然无恙,他们的梦也就踏实了不少。乡村土路,弥漫尘烟,各色车辆踽踽缓行,满载着沉甸甸的喜悦。天顶的云如丝如缕,鸟雀躲在树的阴影里懒得啼啭。伊洛河水瘦若往昔,步子亦不紧不慢。沙地的花生大豆均已成熟,红红的高粱挥舞着热情的手臂。人们开始骚动起来。
四爷起得很早。日头还未起床,东方只有鱼肚白,他的步子已经洒在九曲十八弯的路上。四爷有六片土地,大大小小的一共三亩二分地。四爷一个人过。几个儿子按月给他兑粮食、煤,还有生活费。按理说四爷该轻轻松松过日子了。他偏偏闲不下。四爷说,一没事情干,浑身就会疼,咱是贱命哩。四爷种的全是开荒地,他的责任田早就平分给了儿子们。拾掇庄稼,四爷是把好手,一辈子伺弄土地,土地把深厚的感情也还给了四爷。土地是根,而四爷则是肥沃土地培育出来的一棵青松。每个早晨,芦花公鸡准时唱歌,站在窗台上,靠着那盆仙人掌,昂首挺胸,引吭高歌。四爷听到鸡叫,就仿佛士兵听到了冲锋号,折身就爬起来。洗罢脸,冲一壶茶水,吧嗒一袋旱烟,然后,精神便写在了他的脸上。四爷的脸上总是红光溢漾,连皱纹里都流淌着亮色。关上门,倒背双手,脚步永远的安详稳重。一切的事情都在他心头反复设计了,加上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每个日子都过得满满的。自从老伴十年前去世,四爷便搬回了老居,一个人单过。儿子们百般挽留,都留不住这个倔老头。四爷说,一个人清静,自在,也省得给谁添麻烦。在这之前,四爷一直爱热闹,说说笑笑,老顽童的样子。四爷依旧精神焕发,只是爱沉默寡言了。年前的时候,四爷喂的黑背狼狗吃了死耗子一命呜呼,四爷便再不喂狗了。
四爷种的玉米,大豆绿油油的,四爷有了笑容。滩地的两片玉米花生已经熟了。四爷开始着手收获。四爷粗粝的手掌在果实上抚摸,心里头田野般充实。四爷用架子车一车一车往家里拉。架子车体用枣木制作,很结实,用了几十年还没有走样。四爷的步子慢条斯理,间或哼一曲古老的泛黄的小调。四爷就是四爷,生命的歌者。从少年时代的苦难中跋涉出来,一切在他的眼中都平淡而安详,唯造化可以包容一切。
晚熟的一块地被人偷个精光,光秃秃的玉米杆上空悬着敞开的苞衣。四爷坐在田埂上,轻轻一声叹息。今年是个灾年呀,四爷自言自语说。四爷在收音机里听到了关于灾荒的新闻,他的眉毛紧紧缩了起来。
四爷一遍一遍擦拭着猎枪,乌黑的枪管很亮很亮,抽袋旱烟,四爷又把猎枪挂在了墙壁上。儿子们纷纷来帮四爷收秋。四爷说,都收完了,你们忙自己的活去吧。
四爷枯竹节的手指朝着树上房檐上一晃,那里吊起一片黄澄澄的亮光。
大儿子说,爹呀,你甭干那力气活了,咱打的粮食都吃不清哩。
二儿子说,爹呀,你的身子骨要紧呢。
三儿子说,花钱的时候你说一声,咱如今都富裕了,不差钱儿。
四爷摇摇头,又摆摆手,示意他们离开。四爷冲着他们的背影甩了一句,老子干活,不丢人!
四爷坐在竹凳上抽闷烟。
儿子们一步三回头地走了。他们都知道,老头子倔,一言九鼎。
九月的阳光在临近黄昏时显得格外温柔并且灿烂无比。四爷坐在老柳树底下,一口一口吞云吐雾。四爷的眉毛始终挽着。
四爷这天晚上突然梦见了老伴。老伴是新娘时候的年轻,红红的脸蛋,一笑腮边俩酒坑,丰满的身体得体又匀称,是那种庄户人家的美。老伴说,老头子呀,俺在天堂里生活呢。四爷一把拉住老伴的手,说,我跟你一块走吧。老伴笑着说,好呀好呀。老伴一用劲儿,四爷身体如腾云驾雾一般飞了起来,不知道过了多久,然后,落在一片青草如毯的境界里,草戴津露,一尘不染。空气是蔚蓝色的,树木通体透明,太阳星星月亮同时挂在天庭上,花香令人心旷神怡,风柔顺如温水浴肤。四爷和四奶手拉着手在旷野上奔跑,四周是绿意盎盎的庄稼,这真是神仙的地界啊!四爷一遍一遍地说着。
四爷召来儿子,给他们开了个会。说了自己梦里的事情。儿子们都笑。四爷却很认真。四爷说,我大约不久于人世了。我死以后,我的东西全部捐给灾区吧,今年是个灾年呀,很多人都吃不饱肚子呢。你们就把我埋在青冢边上那片玉米地里吧,跟你们的娘葬在一起。
翌日,四爷果然就死了。儿子们把四爷的丧事办得很排场,在那片青色未退的玉米地里,一座坟丘高大巍峨,雄壮的墓碑前面,花圈浩浩荡荡,五彩缤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