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里有座天堂

题记：一个医生朋友给我口述的一个非常感人的真实故事，一直想把它用文字表现出来，乘国庆长假，满足下自己的心愿吧。

深夜，一切都睡去。

洁睁开朦胧的双眼，周围一片白色。这令人窒息的白色！

母亲已倚在床头沉沉地睡着了。洁宁愿母亲此刻表露出的真实，她害怕看见母亲那含泪的双目努力挤出的一丝笑意，害怕听见母亲颤抖着嗓音安慰她：“孩子，你会成功的，你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

每次扎针时锥心的疼痛，洁都强忍着，不流泪、不出声。她知道每一滴泪都会淋湿母亲的眼，每一声呻吟都会灼疼母亲的心。洁会把疼痛默默吞咽，然后伸出苍白的手替母亲拭去眼角的泪：“妈妈，我不疼，真的！”

夜，是星星的天地，它们以黑幕为背景，正如洁脆弱的生命以白色为背景一样。洁羡慕星星永恒的光芒，幻想着上帝的天堂。或许，洁不久便会把生命放在星星的手掌上交给天堂，生命的永恒也会在一刹那收藏。

深夜有电话造访。

没有吵醒母亲，却收回洁怅寥的双目，洁轻轻拿起了电话。

“你在看星星？”很特别的开场白，是一个如夜一样深沉的男低音。

“嗯。你知道！？你是——”难道是天堂的声音？

“我看得到你的眸子，原本是如星星一样晶亮的，但失去了神采就显得暗淡。”

“生命的烛火都快熄灭，眸子哪还能晶亮？”洁叹气。

“看星星你不是看到了光亮么？那就是生命的希翼之光！”男低音幽幽的，似乎在与星星对白，似乎已探寻到生之奥秘。

洁喃喃道：“星星的世界是天堂，不久会收容我的。”

“不，我的世界才是天堂！”他有些激动，随即又平缓下来，“生命其实是一场接力赛，我们得尽自己最大的能力跑完给我们划下的‘全程’，然后无悔地将棒子交出去。”

洁沉默，长久以来禁锢的泪轻轻滑落，生之凋敝与希翼的迷惑从心头一瓣一瓣散去，那散去的正是挡住眸子灵光的阴郁。

18岁生日，母亲捧着生日蛋糕，护士小姐们点燃了18支蜡烛，她们围着洁唱生日歌。

跳动的烛光中，洁仿佛看到了美丽的天堂，白衣天使们在看着她微笑。天堂里还有谁？捧着鲜花的安琪儿吧！抑或是一手执仙草，一手执仙露的观音！

母亲叫洁吹蜡烛，洁搂着母亲说：“妈妈，烛光里有个美丽的天堂，不要吹灭！”

母亲猛地一口气吹灭蜡烛，大滴大滴的泪打在洁的脸上，有点疼。

洁看星星，多了份期待。他说他的世界才是天堂，难道他忘了今天是洁的生日？

电话铃声，伴着洁的欣喜。

“生日快乐！”微弱的声音，是因为母亲吹灭了那18支蜡烛的缘故吧，洁想。“明天……明天你要……”他停住了，洁知道他想说什么。

“或许，当我的生命点燃18支蜡烛，我就已预定了去天堂的机票？”洁淡淡地说。

“你看星星！”他的声音很低、很弱，却让人感觉到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洁抬头看星星，“你闭上眼睛！”洁便闭上眼睛，电话里传来悠然、舒缓的话语，似远似近，天堂的声音就如此吧。

“黑夜的星空下，你忘记白昼里关于白色的一切，微醉地进入一种思想感情像天马行空的境界，让孩提时代跟随老人在葡萄架下，瓜棚边听星宿故事，或阳光下在海滩、旷野散步的故事一点一点跑进你的警界里去……”

母亲搂着洁：“孩子，18岁不是你的生命年限，手术拖了那么久要让你过18岁生日，因为18岁很美，因为……”“孩子，手术会成功的，会成功的……”母亲搂紧了洁，吻着洁。

洁无语：母亲不用哄我，手术拖了那么久，是因为要让我活满18年，手术成功率太低。

护士缓缓地把洁从病房推出，洁留恋地看看电话，看看窗外，只最后一眼，她看到了窗口正对着的病房里又一个凋零的生命，洁忽感平静的心一阵抽搐。

手术室里。医生带着两个护士踏着轻盈的步子走进来，洁看到了笑容，阳光般明媚！

洁错过了去天堂的班机。温柔的陈曦中，洁的心窗重新向光明开启。

洁首先想到了他，却发现关于他的一切竟一无所知，也无从得知，惟有电话，惟有等。

一天两天。

洁盼到了电话，是一个苍老而陌生的女人的声音。“我是他母亲，他走了，就在你被推出病房时。他说电话那头有个女孩肯定会等着接他的电话，叫我一定转告你：上帝的天堂是个骗局，他看到了，不过是片废墟。”

挂上电话，泪已流了一脸。

朦胧的泪眼中，洁终于撕开了蒙着天堂的那层薄纱，不是上帝的天堂，而是电话里的天堂。那里没有捧着鲜花的安琪儿，也没有一手执仙草、一手执仙露的观音。洁看到一个男孩跟着老人在葡萄架下、瓜棚边听星宿故事；在海滩、旷野散步……

2009年9月29日　于贵州省遵义县团溪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