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海酒楼

阿芷第二次来到了这家酒楼的门口。

老板娘迎了出来。“哟，好小妹，你总算来了，姐姐我可等你老半天啦！”一眼就看出，这是个很世故的女人，穿着仿貂皮的大衣，画着又黑又长的眉毛，嘴上的唇膏仿佛马上就会滴下来，红红的，像刚刚生吃了一只老母鸡。阿芷礼貌地笑了笑，从现在开始，她就要在这个酒楼里做服务员了。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她就要过着自食其力的生活了。

其实她上个星期就来过这里。那时她很茫然地在大街上溜达，找了一天的工作，由于没有文化和工作经验，被多家用工单位拒之门外。路过这里的时候，她看见了这个酒楼的招聘广告。于是，她跑上楼找老板娘，问，老板娘，洗碗工要吗？老板娘说，洗碗工有了，只要服务员。阿芷的一丝希望再次破灭，她转身，欲离开。“等一下，”老板娘叫住她，“做服务员不是很好么？工资比洗碗工高，工作又轻松，我们这里很缺服务员的。”阿芷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在她们家乡，做服务员的女孩是要被人猜忌的，特别是能挣到很多的钱的那种，你就别指望被人看得起了。那个地方特穷，但人都大多很是清高。所以如果一旦被别人知道哪个小姑娘在娱乐场所做过，想在家乡找个像样的婆家，很难！阿芷走出酒楼的时候，老板在楼上喊了一句：“小妹，什么时候想来就来，我们随时欢迎你。”阿芷仰起头，笑着冲老板娘挥挥手，这时她发现了“梦海酒楼”四个烫金大字，不用说这就是酒楼的名称了。

第二天阿芷又在附近找了一天的工作，结局大同小异：没文化，没经验，清洁工不缺。回到出租屋，阿芷真想大哭一场。她原是跟家里吵架出来的，本想在这个城市找份工作，然后让家里那个刚刚会走路的女儿能够过上好日子。女儿是她的心头肉，但是由于这个孩子的出生，使得她在婆家受尽了白眼，她从来就是不甘屈服的人，吵架就成了家常便饭。于是她抱着出来闯一闯的念头，来到这个城市，最大的梦想只是一份工作，然后拿到工资，给宝贝女儿买各种玩具，食品和衣服。但现在人生地不熟，找工作竟成了难题。最让她气愤的是，她找到一个在这里混了七八年的老乡，提起找工作的事，那个肥头大耳的老乡竟无耻的告诉她，她可以不用上班的，他那里有房子住，而且每月还可以给她一笔生活费。那个老乡还说，他已经对她有好感很多年了，没想到缘分还是让他们走到了一起......阿芷落荒而逃。

不管怎样，现在回家时不现实的，第一是怕那些无休止的争吵，第二是觉得没有面子。她从口袋里翻出梦海酒楼老板娘的电话，老板娘叫她第二天就上班。

酒楼里有二十几个服务员，分两组，一组是穿工作服的，负责点菜，端菜，收拾台子之类的工作；一组是可以随意穿衣服的，但是前提是必须要时尚，前卫，详细一点说，就是必须要暴露，最好能一下子拴住男人的眼球。负责在一群男顾客包厢里随叫随到给客人到酒的工作。老板娘对阿芷说，端菜的服务员够了，你就在另一组吧。

酒楼的生意特别好，特别是到了晚上，大厅里，包厢里，都是满满的。一个小姐妹告诉阿芷，这里的饭菜其实并不出色，顾客之所以多，都是看在这里的小姐的份上。这个酒楼里的美人，是整个一条街其他酒楼里无法比的，都是老板精心挑出来的。正所谓“醉翁之意不在酒”啊。在这里，你只要把客人哄开心了，小费随时都能拿得到，要是小姐自己酒量好，多点些高档酒菜，老板给提成，客人也乐意，自己银行卡的数字会翻倍儿涨，都开心。

有一群客人叫老板娘请几个小姐过来倒酒，老板娘叫了几个，阿芷也在其中。包厢里烟雾缭绕，顾客们个个精神亢奋，小姐妹按顺序坐在每个顾客身边，还缺了一个。老板娘进来，“不好意思，今天姑娘们都太忙了，抱歉抱歉！来来来，我给各位老板敬酒。”小姐们各显神通，一一为顾客倒酒，嬉闹，黄段子，整个包厢弥漫着污浊的空气。阿芷是个乡下人，虽说这些镜头她以前在电视里看过，可真的在现实中看到，她还是无法接受。

大家的兴致越喝越浓，小姐们也从椅子上坐到了顾客们的大腿上，老板娘也不例外。有位小姐称顾客老板，那人说，太见外了，叫哥哥吧。于是每个小姐都叫身边的顾客“哥哥”，又按年龄排算，大哥二哥三哥四个，大嫂二嫂三嫂四嫂......这群互称姐妹的小姐们，立马成了“妯娌”们。

阿芷一直没有说话，她在想念她那可怜的宝宝，现在吃饭了没有。已经离开十来天了，常常在梦中，自己已经回到老家，抱着女儿，娘俩开心的大笑着。老板娘轻轻拉了一下阿芷，意思要她给客人倒酒。阿芷站起，给每个客人倒酒。一个客人拉起阿芷的手：“弟媳，喝个交杯酒怎样？”阿芷看了看老板娘，老板娘点头微笑。阿芷举杯，客人趁势揽起阿芷的手臂，开心畅饮。阿芷唯一的感觉只想吐，但是她不敢发火，因为离开这里，她不知道该去哪里，她不能再接受满大街找不到工作的现实了，她现在对于愤怒最大胆的表示就是狠狠瞪了那个家伙一眼。

散席的时候，有几个小姐被顾客带走了。

第二天上午，趁生意还没开始，老板娘开会。老板说，现在的人类，物质生活已经满足，人们需要的是精神生活。所以，我们酒楼的服务宗旨就是：不但让顾客吃饱，更要让顾客吃的开心。阿芷现在对这个老板娘很是厌恶，特别是头天晚上老板娘在客人面前的贱相，阿芷不能接受，多大年龄了，还为老不尊！而且用廉价化妆品把自己折腾成那样。听一个比自己早几天来的小姐妹讲，老板娘是个开砖窑厂的暴发户，现在有钱了，想转转型。据说老板娘的思想特前卫，是个同性恋，这里的每个小姐都受过她不同程度的骚扰。她妹妹跟自己老公同居，她跟个没事人一样。

快到中午的时候，头晚被客人带走的小姐骂骂咧咧的回来了，说是客人根本没给她们钱，害的她们跑那么远，还自己打的回来的。她们坐在大厅的沙发上，一边磕着瓜子一边愤怒地骂着。阿芷想笑，却又不敢，轻声地问身边的女孩：“出去不给钱还出去干什么？”女孩说：“偶尔给的。”阿芷再也忍不住，跑到外面没人的地方笑了个够。

阿芷托人在一家五金厂找了份检验员的工作，老板娘和姐妹们很是不舍，说，做得好好的，干嘛要走呢？外面又累又辛苦，还没有外快。阿芷拉着她们的手，说，每个人都在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我也是。谢谢梦海酒楼给了我立足之地，使我今天更好地发展。以后有时间，我会回来看你们的。

阿芷走了，梦海酒楼还在，而且每天还在上演着重复过的或是没有重复过的红尘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