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叙述

孟必真 短篇 民间传奇 2009-09-29 15:20 责任编辑:七彩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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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小说短小,直接抓住死亡来叙述,不过叙述的很好。流利精致,动作描写到位。死亡是为了下一辈子的重生,生老病死乃是人生常态,正确面对,不恐慌不崇拜!

我从悬崖上跌下来,犹如一片树叶。身体摩擦空气砉砉有声。在重力的作用下,我好似在骑着光速飞翔。温柔的涧松犬牙齿互,衣服像流云一样丝丝缕缕,皮肤划开一道道伤口,血液的灼烧让疼痛如火星沾满全身。清脆的鸟鸣似薄冰化尽,风声刺痛耳畔。东山阴险的笑声,越来越遥远,越来越飘渺,但却依旧响遏行云。东山说,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喝过鸡血酒,一辈子都是铁哥们儿。当时我热血沸腾。我们刻破手指,写下血书,义结金兰。他说愿为朋友赴汤蹈火,肝脑涂地在所不惜。那个时候,他一双狐狸眼睛里噙满了泪水,身子因激动而有些颤抖。我相信了他。我这人不轻易相信别人,但是一旦相信了就实心实意对待。我把东山从九曲河里捞出来,出于对生命的珍爱。他是自杀。我开导了半晌,他仍旧泪流如雨。他说他打麻将欠了债,老婆房子都输光了。人家三番五次逼他,他没活路了。他跪下来乞求,求我让他一死了之。他说,只有死才是我唯一的出路。我握住了他的手,眼中布满了真诚。我说,兄弟,干嘛这样,活着就是一切,人有脑袋可以想办法,有一双手可以打天下,男子汉大丈夫死都不怕,还怕活着么?我的涂沫星子都干了,嘴皮子也磨得火热。后来他总算是开窍了。他抹掉额头上的汗珠儿,面红耳赤地说,我不死了,不死了,我要好好活下去!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倍感欣慰,心情蔚蓝得很。我把我的积蓄全都给了他。说让他扎个本儿,搞个小买卖什么的,好歹求个活路。他又给我磕头,头都磕出了鲜血,我拦都拦不住。时隔不久,他喜悦而来,满面春风的神情让我振奋。

他还了我的钱。还买来酒菜,与我开怀畅饮。我这个人有个毛病,贪杯。几杯酒下肚,什么天高地厚,今夕何夕统统都抛到了九霄云外。不善辞令的我,话语也稠了,嘴上无遮无拦,仿佛到处都是知音知己。我不该一时失口的。我说我祖父的坟里埋着许多无价之宝。我的祖父是个地主。我祖父殁了之后,我父亲把他埋进了大山深处。父亲自命清高,但还是有几分孝道的。父亲曾领着我到大山深处祭奠我的祖父。父亲去世之后,祖父的坟便成为一个秘密。父亲说,那几个抬祖父的彪形大汉都死了,死于山中的一种瘴气。他们在回家之后,半月之内,出现癔症,不会说话,咳嗽,吐血,浑身抽搐,无一漏网。父亲告知我一个秘密。含一枚眼镜蛇的蛇胆可以破此瘴气。父亲说,要不是我含了一枚蛇胆,会和他们一样下场的。这应该说是祖父的先见之明,他孤独而悭吝,害怕自己的坟墓被盗。那一片风水宝地,是他潜心追寻多年的成果。这里花树林里,青草葳蕤,又有山溪溅鸣,鸟啼莺唱。我们每次拜祭祖父,都要含一枚眼镜蛇的蛇胆。蛇胆用雄黄草高粱酒浸泡之后,在阴影里晾干,含在嘴里略微有点苦辣,但为了活命,这又有什么呢?这样处理过的蛇胆,只要在嘴里含上半个时辰,就可以确保一天平安无事了。

我注定是个难成大气的人,心中守不住秘密。就像人们常说的,狗肚子里存不住四两香油。酒精让我忘乎所以,侃侃而谈。东山听得很是仔细,眼睛一眨不眨,偶尔频频点头。他满面敦厚,间或循循善诱,让我把一切和盘托出。

后来我就醉成了一滩烂泥。

清明节的时候。我和东山去拜谒祖坟。东山格外虔诚,他趴在我祖父的坟前梆梆磕头。眼泪和鼻涕都淌了老长。我有些感动,心里头热呼呼的,鼻子直发酸。那一天,天阴着,间断下着小雨,我和东山的衣服都淋湿了。我们躲进一片柞树林里。这里鸟儿啁啾,野花满地,青草的气息渗进鼻孔里,很是舒服。

那片山桃花开得热烈而烂漫,香气粉嘟嘟的一片一片,像彩云一样在空气来飘来荡去。我不知不觉迈开了脚步。雨很快就停了。我看到太阳爬出了云层,灿烂的光辉倾泻下来。视野一片明朗。这世界真美!我对东山说。东山说,是啊是啊。我们手挽着手,笑声四处飘荡。

你看那边是什么花?

我便走到了崖畔。

东山在我的身后,他就那么轻轻一推,我便从空中跌了下来。身体降落嗖嗖有声。我想到了死亡。死亡伸出一只手,一只黑色的巨手,与我紧紧相握。

我坠落在深不可测的河沟里。水花溅起红色汁浆,后来我失去了知觉,整体埋入一团漆黑。

我醒来的时候,春风吹拂着我的脸孔。疼痛爬满了全身,阳光格外刺眼。满目青翠,安详异常,鸟鸣像水滴一样透明。

我死了么?似乎还有一些呼吸,但我分明已经无法动弹,我躺在岸边枯叶闪烁的沙滩上。我感到自己已经和大地紧紧结合在了一起。

恐怖就在我的不远处存在。

东山直挺挺地躺在地上,他眼睛睁得老大,望着浩渺的天空。东山的脑袋枕在一块鹅卵石上,灰白色的脑浆流了一摊,一群绿头苍蝇忙忙碌碌,它们嗡嗡飞着,盘旋不已。在东山的脖子上,缠绕着一条胳膊粗的眼镜蛇,眼镜蛇缓缓蠕动着身体,张开的嘴巴里,红红的芯子突突颤动着,样子极其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