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钢琴的春天

叶黛西 短篇 百味人生 2009-09-28 19:37 责任编辑:丢失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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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个美丽的穿行在音乐里面的女人。在山里的春天去治疗自己内心的伤痕。作者用平淡的言语轻轻的讲述了一个忧伤的故事,仿佛看见了在黑色的音乐里面飞翔的翅膀。拜读了!

我的名字叫春天,出生在草长莺飞的醉三月,那可是一个万物复苏的季节。

风筝在嫩绿的呼吸声中来回地飞过,如黛的青山在葱绿的簇拥中注满诱惑。母亲说,她就是在这样一个春意盎然的时候,抱着我,对着我似睁未睁的小眼睛,看也看不够。父亲也因为母亲为他生下我而兴奋不已,在他们眼里,我是家里的骄傲,因为我是个男儿身。

我们有生以来居住的地方是一个位于南方的小镇,多数人靠田地生活,只为安居乐业,适得其所。在最开始的几年里,父母也惯于这样的平静祥和,自从我开始上学,他们便开始打破这种似乎是朦胧的意境,生命的色彩突然开始变得凝重。因为外婆在逐渐的年迈中生了病,而我也需要缴清学费才能继续上学,所以父亲不得不在镇上给别人当临时工,卖点苦力,而母亲为了照顾我和外婆,便留守家中,还可以照看田地。我不能再期望其它,为能给我凑足学费,父母已经尽了最大的力。

我就读的那所学校,在离家不远的北面,紧靠着一座座的山。在阳光明媚的日子里,会有清泉从山口中流下,老师会带着我们去品尝那一道天然的纯净和甜美。虽然学校的设施比较简陋,学生基本都是镇上的孩子,老师也是镇上一些优秀的人,但是我们热爱这里生命的张力与畅想,热爱这片绿的深沉。

不是每个学生都对音乐有浓厚的兴趣,但是于我来说,音乐真的是我最喜爱的一门课程。我们的教室里只有一把旧风琴,每当老师为我们奏响书本里的乐曲,我觉得整个世界都飘荡着音符,音符编织着我的小梦。但更多的时候,我们只是沉浸在文字对音乐的描述中,幻想着各种乐器的模样,同它们发出的声音。我已经记不清楚有多少次梦见自己拥有一架漂亮的钢琴,然后弹奏德彪西的月光曲,可是在我们现有的条件下,我知道,这美妙的瞬间,依然只在梦中响起。

初中时候的一个冬季,镇上搬来一位美丽清秀的女子。我最开始注意上她,是因为她就此成了我的邻居,更重要的是,每每旁晚时分,便会从她的屋里传来让人心动的弹奏乐曲的声音。后来我才知道,她是我们学校新来的音乐教师,从大老远的城市里来。她只给高年级的学生上音乐课,所以我很少在学校里见到她,只是每次放学路过她家门口,我都会停留许久,聆听音乐带给我的细腻和感动。当我只顾专注于那份优雅和深邃,她已站在门前望着我的陶醉。

你是谁?她警觉地问。

我这才回过神来,看着她冷漠的眼神和苍白的脸。

我被你的音乐所吸引,我说,我就住在隔壁,是你的邻居。

她毫无血色的面孔露出一丝浅显的笑容,像是邻家少女独有的羞涩。

进来吧,她邀请我进入她的屋子,说,外面天很冷。

或许是因为天冷的缘故,她的屋子也让人感到阴沉和消寂。圆桌上的花瓶里插着几只殷红的腊梅,散发出淡淡的香气,似乎是在表明一种坚毅。

她示意我坐下,然后给我倒上一碗刚煮开的糖姜水,说,你是镇上学校的学生吧,叫什么名字?

我连忙回答,说,我叫春天。

春天?她默默地望着我,像偷笑一样抿开嘴唇,真是很好的名字。她说。

很多人说这是个女孩儿的名字,可我觉得不是。春天不仅仅只有娇嫩和柔美。

那春天还有什么?她问。

春天,嗯……我摸着自己的后脑勺,说,春天有种力量,让人挺拔的力量,像音乐一样的力量。说罢,她与我都不约而同的笑出声来。

她起身,向里屋走去,你过来,她对我招了招手。

跟着她走进去,我看见一架黑色的立式钢琴竖直在角落边上,突然觉得眼前一阵开阔。

这就是音乐课上所描述的钢琴吗?我拉着她的衣角,激动地问。

她温柔地抚摸过我的头,说,是的,这就是钢琴。

虽然看上去它已经有些破旧,但我还是非常地喜欢,苍黯的黑色渲染着神秘与深沉的明暗,层次与立体在净冶的力度中焕发出神采,恨不得就把它一直拥在怀里,怕被别人发现给抢了去。

你能不告诉别的学生你有这么一架钢琴吗?我紧紧挨着钢琴,用祈求的眼光看着她,我怕他们会弄坏它。

她点点头,微笑着说,你真是个自私的小鬼,我答应你,任何时候你想来用,我都很欢迎。

真的吗?我高兴地问。

真的。她又开始大声笑起来,仿佛是在嘲笑我的天真。

你再给我弹上几首曲子吧,我太爱那些美妙的节奏了,他们简直就是心的灵魂。

她坐上椅子,柔和的双手放在黑白的琴键上,轻巧地弹奏起来,钢琴顿时发出悠扬悦耳的声音,时而荡气回肠,时而波澜壮阔,时而细腻忧伤,时而柔韧平静,每一个行云流水般的音符在节奏的舞蹈下阐释着人声合一的美好。

我像是早已忘却这个世界,世人也将我遗忘,可是这一切都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心在这里变得冰清玉洁。

我请求她教我弹奏钢琴,她很乐意地答应。从认识琴键上的每一个符号开始,她都仔细地给我讲解,我也谦虚认真地学,如同认识已久的两个人,融洽在缤纷透明的屡屡琴声中。

此后的每天,只要一放学,我都会迫不及待地冲向她家,真恨不得自己有双翅膀,不用走弯弯拐拐的山路,就可以出现在她的面前。她一如既往地给我准备上一碗刚煮开的糖姜水,然后坐在钢琴面前,一呆就是好几个小时,甚而忘记回家的时间。我愿意把每天最快乐的时光定格在这个时候,无论是同她,还是与钢琴,都有一种与生俱来的默契,心的交流宛如神圣的密语,只有我们才能够相知。

当春天的脚步来临,大地开始苏醒,一切又变得翠绿。

不上课的日子,一旦阳光普照,我会同她到山间摘采些野花来,装扮她的屋子。然后把它们放到黑钢琴的顶上,音乐伴着自然的味道,没有比这更清新生动的美了,其余的所有都只能作为点缀,来捧出花的心蕊。

她拉着我的手高兴地对我说,春天,春天,你就是幸福的色彩。

有时候,我们甚至会因为走得太远而迷路,回来时已经无法看清周围的状况,只能凭着记忆找回来时的脚印。

在我这些晚归的日子里,母亲好似重重的不安,她怕我丢了辛辛苦苦维持的学业,以后成为一个不学无术的青年。她当着我和父亲的面说,你们没有听到外人说吗,她就是个不要脸的狐狸精,不守妇道,和男人在外乱搞,丢尽了脸面,才跑到这个深山老林来躲避?可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那些事,哼,早晚会走漏了风声。还有你,她指着我说,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你父亲同我每天辛辛苦苦为你赚学费,你却敢跟她每天跟着她鬼混,不好好学习,你让这镇上的人们怎么看,你怎么对得起我们?

母亲边说边哭哭啼啼地擦拭眼角的泪水,父亲也语重心长地告诉我,别再与她来往,她只不过是一个音乐教师。

她不只是音乐教师,我咆哮道,她是我灵魂的使者,她能够懂得人的内心。你们不能这样污蔑她,你们在撒谎。我推开父亲,跑出门外,向山的另一面奔去。

疼痛充斥着我的血管和神经,如此的难过还是第一次,我无法接受母亲的那些话,像刻在我胸口的伤疤,和羞耻一样让人恶心。我不知道父母是不是伴着月光急切地找寻我,伤心让我忘却了顾及他们的闲暇。

大概是将近深夜的时候,我来到她家门口,鼓起勇气敲响她的门,她睡眼惺忪的打开,惊讶地看着我,说,你怎么在这里?

让我进去说,外面好冷,我不停地打着哆嗦。

她始终疑惑地望着我,问我怎么了。我不知道该如何说出口。

可当我想要开口时,她却突然转变话题,说,我为你写了一首曲子,我想就把它取名叫春天。我似乎看到她温柔的笑意背后掩藏的抑郁和忧伤,这是一种无法弥补的伤痕,是我从来也未曾发现和关心的部分。

你是不是其实不快乐?我问她。

遇到你以后,我觉得很快乐。她的声音开始变得低沉。

母亲说……母亲说镇上的人讲你的坏话……我的声音也开始哽咽。她怕影响我…影响我所以,所以不让我再见你…我简直无法再说下去。

她已经在不停地抽泣,眼泪止不住地从眼眶奔泻出来,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我忽然感觉到,那种人生从未有过的孤独的重量,肝肠寸断的凄凉从心间猛烈的袭来,惹得一腔的血泪斑斑。

我知道,在学校的时候其他老师也对我冷眼相看,走在路上也会有人议论纷纷,他们都是谣言的传播者,容不得我的生存。他们给我的是漫漫长夜,春天,她看着我说,只有你,给了我一个春天。

她的全身都在颤抖。

我拿出荷包里洁白的纸巾,为她擦去潮湿的泪水。

我相信你,我坚定地说道,听你的钢琴声,就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你是圣洁的。

她母亲般地抚慰着我的脸和脖子,为我整理好衬衣的领子。

她说,人生有很多抉择的时候,可是你要记得,对于爱,你一定要真诚。对于浮沉的命运,一定要反抗。

她告诉我,当初,她只是音乐学院一名女大学生,学习很努力,因为心灵相通,志趣相投,她与同班的一个男子相爱了。

你们真的如此相爱?我问。

这绝不是一个娇嫩的时刻,春天,我们穿梭在灵魂拨动的音符里,就像一支支燃起的火焰,那份爱,在音乐的浇灌中,变得纯洁。轻轻允上它一口,便能始出一个春天的呼唤。

所以,我与他,是灵与魂的结合,也绝不背叛神的旨意。可是他们认为我们是邪恶的一对化身,我们的细胞里残存着下贱的基因。我的母亲也这样认为,自从父亲离开她,她就只会赌,输光了所有的家当,为了还债,她决意把我嫁给一个富豪家的傻儿子,当做一件物品一样。

那你怎么办?我实在不忍看她那哀默的眼神,在悲戚中带动着夜的苍凉。

我们决定私奔,这不是什么新鲜的故事,可是我不想命运在别人手里掌控着,我要反抗。只怪他们太狠毒,而我们的力量太微弱,他们抓走了他,直到现在,我也不能知道他的下落。

那你呢?我捏紧她的手。

成了富豪家傻儿子的媳妇。命运喜欢弄巧成拙,我嫁过去不久,他就死了,从新娘到寡妇,不过区区几个月的事情。

你恨你的母亲吗?

恨她?我连我的父亲都不恨了,她也只不过是个牺牲品。我被他们赶出来后也试图找到母亲,可是人们说,她又欠下债,逃亡了。我也只是她的最后一张底牌。

所以你就来到了我们镇?

还没有,她摇了摇头,说,在那座城市,没有人愿意要一个过去满是斑迹的女子,在世人的眼里,我好像罪孽深重。无可奈何的时候,我依附过几个男人,因为我需要生存。我必须坚强,世人都想抓住那些横空出世的机会,制造万人瞩目的风暴。我始终都不明白,为什么女人永远摆脱不了她们的通病,在她们身上,即使都有过同样的伤,也不会懂得关怀与同情,还要假惺惺地装作光环下的圣女。算了,拿掉所有温情的面纱吧。我也不需要了。

我看着她,久久不能言语,只觉内心失落而沉重。

她抬头望向黑暗的夜空,繁星闪烁。

夜已太深,黎明似乎就快来了。让我奏响为你而写的曲子吧,春天。她说,我想你一定会喜欢。

是的,我会喜欢。我拉着她的手,告诉她。

我们坐到黑色立式钢琴的面前,她温柔的手指带我重回入那些灵动的音符里,层层叠叠、起起伏伏,闪烁、跳跃,像晶莹剔透的泪珠,打湿在她的心里,我的梦里。

梦里,她穿着圣洁的白色纱裙,从空中落下,然后坠入深海。我听见,深海里浮出水面的她的钢琴的声音,像岁月最初的模样,都缓缓地流淌起来。我知道,那美丽的情韵,是黑色钢琴弹奏的春天。

春天,再也回不到梦幻般温婉的季节,没有人知道她的去向,没有人再见她的踪影。或许她还在,或许早已消失在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