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徐氏的年关
日子贫苦的一个女人有点重男轻女的思想,太过溺爱,在另一个角度上也成了“刽子手”。若又不是那个小孩如此贪婪,或许死的是五个孩子……故事说事性很强,文章穿插了各色的人物。
脱裤子李家离县城五十里路。
脱裤子李家是个村庄名字,因为地势低洼,下雨就涝,出太阳就旱,不知哪个朝代哪个什么官路过这里,听说下雨天到村庄去就要脱裤子,不然进了人家,裤子湿淋淋的很不体面,村庄里公民又都姓李,于是大手一挥,这个村庄名字就叫脱裤子李了。
先人们也不象眼下人这么讲究,谁也不认为这样叫难听,就这样一代一代的传着,叫着,一直叫到了2003年。
快过年了,李徐氏从集上买了一些年货回来,在村口路边拾到一块水果糖,红色的,用玻璃纸包着,闻着有一股子苹果味,很勾人的。
李徐氏咽了一口口水,没舍得吃,仔细的重新包好,两头又拧紧了一些。
她一边拧着,一边自言自语着,俺要给蛋蛋留着,不给那几个不值钱的吃。
村庄西头是最洼的地方,有三间土墙草顶面朝北的房子,用文人们的话来说就是破烂不堪吧,那就是李徐氏的家。
既然破烂不堪了,也就实在分不出什么起居室卧室之类的了。被子照例是不叠的,可以按照主人的意志胡乱躺着。
两个稍微小一些的女孩子围着破军被在玩着好像是翻单被的游戏,两个稍微大一些的女孩子,一个在看着电影画报上的美女发呆,一个趴在饭桌上很投入的做作业。
门被推开了,屋里的风顿时大了许多。
“俺奶回来了!俺奶回来了!”女孩子们雀跃着踊向李徐氏。
李徐氏心疼的摸摸这个,搂喽那个,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再不值钱,也是俺李家的孩儿啊!”
这样的情绪很快就过去了。
李徐氏忽然问她们:“蛋蛋喃,蛋蛋喃?”
最大的女孩手指着床,又继续翻着菜篮子。
李徐氏快步走到床边,扒开被子,找出缩在里面的一个五岁左右的男孩。
男孩光溜溜的缩成一团,仍在熟睡着。
李徐氏深情的亲吻着男孩的脸蛋,脸蛋上的口水和李徐氏的口水亲密着,湿润着男孩的脸蛋。
男孩蓦然醒了。
男孩睁开惺忪的睡眼,看着奶奶笑了,忙着要爬出被子。李徐氏慌忙连被子一起抱起来,紧紧的抱着,生怕被人抢走了。
就这样抱了一会,她又把他轻轻的放在床上,手插进棉袄里,一边掏着东西,一边向孙子炫耀着:
“蛋蛋!这是什么?这是一挂鞭炮!奶奶买过以后就揣在怀里了,她们还在篮子里翻呢!叫她们几个不值钱的翻去吧!俺要给俺的蛋蛋留着,藏好了,到年三十你爷你娘来俺家过年了,俺好好放,俺要么全庄第一个放,要么等人家放过了俺再放,俺要让全庄人都能听见俺蛋蛋放的炮有多响,把他们耳朵炸聋!”
男孩幸福的笑着,手伸进奶奶的怀里,摸着李徐氏干瘪的乳房。
李徐氏连忙腾出手来,从棉袄外面握住孙子的小手,轻柔的行走着,眼神穿过对面的土墙,又一次想起已经在坟地里躺了四十多年的丈夫。
他摸她时,她也是这样,把手放在他手上,慢慢的,柔柔的,就象月亮撵太阳那样的绕着圈子。
不到半袋烟工夫,李徐氏浑身就瘫了,酥了,软了……
唉!李徐氏命苦啊!一九六一年,她丈夫就走了,硬是饿走的。那年,李徐氏才二十四岁。后来,为了留住丈夫的根,四个闺女也都先后饿死了。
“摸累了吧,歇歇吧。”
李徐氏从怀里又掏出一件热乎乎的东西,高高的举着。“你看,这是什么?”
“给俺糖,给俺糖!”男孩立刻又兴奋起来。
四个女孩以最快的速度跑过来,围着李徐氏打转转,目光齐刷刷的向上射去。
李徐氏好容易才作出了决定:“你几个一人嗍两口,剩下的都留给蛋蛋。这不是买的,是奶奶拾的。”
李徐氏小心翼翼的剥开糖纸,递给大孙女。
大孙女咽了一口口水,摇了摇头,然后坚定的说:“俺不吃了!”
二孙女也摇了摇头。
三孙女咽了好几下口水,不情愿的说:“俺也不吃。”
四孙女很生气,脸都涨红了,说,“蛋蛋,你好意思吗?凭什么你!”话说完了,眼泪也下来了。
李徐氏又改变了决定,说,“蛋蛋,你先嗍几口吧!”说着,把糖放在蛋蛋嘴边。
蛋蛋贪婪的吞了进去。
大家眼巴巴的看着蛋蛋的嘴里,动了几下,又咯蹦咯蹦响了几声,他就把大家都没舍得吃或者说没轮上吃的糖,全部吃了下去。
四孙女反应最快,狠狠地推了蛋蛋一下,恨恨的叫喊:“你,凭什么?啊?你凭什么!”
大孙女连忙拉住四孙女,然后蹲下身,柔声的问:“宝贝,好吃吗?”
蛋蛋点点头,满足的笑着,笑得满脸跟迎着太阳似的,那么灿烂。
李徐氏看看这个,瞅瞅那个,叹了口气,说,“明个,俺再去上集,回来都能吃上。反正今天才腊月二十六。”
“明天我得多吃一块!”四孙女的目光依然恨恨的。
“能,能,都能!”李徐氏作出庄严的承诺。
大家的情绪渐渐的平息下来,继续着刚才的活动。
李徐氏把菜篮子里面的年货都拿了出来,一件一件的摆放在饭桌上。
说是年货,其实也就是一瓶散装的酱油,一瓶散装的醋,一小包花椒大料什么的调料。
酒不是散装的。
为了买这瓶县酒厂出品的白酒,李徐氏下决心花了三块钱。
李徐氏的眼睛在看着手里的瓶装酒,思绪已经飘到了上海。儿子在那里当建筑工人,儿媳在温州给人家当保姆。或许明年,或许后年,两个人就能挣回盖三间大瓦房的钱呢!
想到能住上大瓦房了,李徐氏幸福的笑了。
“蛋蛋!蛋蛋--”
“蛋蛋!”
“蛋蛋,蛋蛋蛋蛋!”
这些孩子,又喳喳什么?
李徐氏的思绪被打断了,有点心烦。
大孙女神色慌乱的喊着:“俺奶,你看宝贝--”
饱经沧桑的李徐氏被眼前情景惊呆了!
蛋蛋脸色蜡黄,嘴里吐着白色的泡沫,两眼木木的睁着,最可怕的是,他的手、脚都在抽搐。
李徐氏此时脑海里一片空白。
忽然,李徐氏想起了什么,赶紧快步冲出家门,用最大的声音呼喊着:“快来人啊!救命啊!
还有四天就过年了,好多人都在家,悠闲的一边打着牌啊的什么的,一边聆听着在外地打工经商谋生的人士侃着外面的世界。
忽然响起的呼喊声立马打破了村庄的宁静。
人们纷纷以不同的心态来到李徐氏家,也都被眼前的情景镇住了。
“赶快上医院!不!直接上县医院!要快!晚了怕不行了!”有个在深圳打工回来的女孩率先反应过来。
人们不约而同的行动起来。
一辆四轮拖拉机开过来了。
人们七手八脚的把蛋蛋和李徐氏架上去。
然后,四轮机冒着浓浓的黑烟向县城冲去。
县医院座落在县城中部。
县医院不象大城市医院那样正规,医生护士上班时也可以不带口罩,也没有人问,很自由的。
急诊室值班室的里间有四个男人在玩“斗地主”的扑克牌,桌子上有几张一元两元的人民币,外间有三个护士模样的女人在说着悄悄话,声音时大时小,其中,有一个年龄轻一点的神秘兮兮的说:“听说,广州那边的肺炎和俺这里的不一样呢,发病快,死人多,卫生部都去人了呢!”
“广州人多有钱了?都是钱闹的!”
“旱的旱死,涝的涝死,如今怪病也眼见多起来了,你说的对,都是钱闹的,少了受罪,多了也受罪。”
“救命啊——”
“赶快救命啊!俺的个蛋蛋啊!”
李徐氏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喊叫,在这座三层楼里强烈的冲撞着,彷佛要把楼顶给掀开。
传达室老头连忙跑过来,履行着大城市医院分诊处的职责。
病情就是命令!
大家迅速停止了“斗地主”,停止了对广州肺炎的关注,开始有条不紊的忙碌起来。
“斗地主”输钱最多的戴眼镜医生看着蛋蛋的症状,听了听心脏,然后果断的下达了救治措施:“这是典型的老鼠药中毒!赶快抢救!要快!你--你--你--赶快去准备!你--”他指着呆愣在一边的李徐氏,“去缴押金!先缴……两千块吧!”
传达室老头拉着李徐氏的衣袖,说:“你还愣个什么!快到收款处缴钱去!”
李徐氏这才想起忘了带钱,连忙解开自己用土布做的裤带,也顾不上羞耻了,一手提着裤子,一手在裹紧的裤带里面乱找着。
传达室老头也帮她找着。
终于翻遍了。
传达室老头无比失望的看着眼镜医生:“才一块七毛钱。”
“俺--俺--俺是从集上回家就……”
眼镜医生目光冷冷的。
他偶尔也遇到过这样的情况,病人没带钱,病好了或者无法治了,纠纷往往也就出现了,到最后医院只有自认倒霉。
后来,医院就针对此类问题出台了一系列制度,为此,他这个当主任的挨了几次处分,被罚过不少的钱,有一回还被老婆扇了耳光,气得老婆将近半年没让他沾过身。
“俺给你磕头了,先生,俺儿子两口子后天就回来了。”李徐氏说着说着就跪下了,给眼镜医生一个劲的磕头。
脱裤子李家这一片人都把医生尊称为“先生”。
眼镜医生又一次心软了。
一瞬间,他想起了信奉天主教的去世一年多的姥姥,目光还是冷冷的,但是已经有晶莹的东西在顽强的闪烁。
他迅速的转过身去,大声的命令着:“都还愣着干什么!赶快抢救!快!”
抢救开始进行了。
蛋蛋手上、脚上尽管同时都在输水,但手脚抽搐得更加厉害了。
快过年了,病号少的很,这间抢救病房里就蛋蛋一个病号,时间到下午了,整幢楼里也没什么人,显得很安静,安静的彷佛能听到输液管里的滴答声。
李徐氏眼睛紧紧盯着输液管,不敢眨巴一下。
李徐氏眼泪也早已哭干了。
医院外面有小孩玩耍的喧闹声传过来,更加刺激着她的心灵。
蛋蛋还在抽搐。
李徐氏的心也跟着抽搐,蛋蛋每抽一下,李徐氏就打自己一下耳光,还自言自语着:“你为啥不吃?你为啥不吃?叫俺的蛋蛋受这个罪!你还赖活着有什么用啊?连个孩子也看不好。打烂你的嘴,打烂你的脸!”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就大了起来,“儿啊,蛋蛋要是有个好歹,娘可怎么见你啊--”
一个护士脚步很响的过来了。
护士用高跟鞋使劲的踢了几下门,开始了训斥:“嚎什么?嚎什么?整个楼就听你一个人嚎!烦死--”
这时,什么声音“滴滴滴滴”的响了起来。
这个护士立刻停住了训斥,从衣袋里掏出个小玩意来,看了看,就和那个小玩意大声的说起话来,还很开心的哈哈笑着,笑声在寂静的楼道里悠悠的回响着。
对这些,李徐氏是确实不懂的,但是,她再也不敢大声的和自己说话了。
眨眼之间,夜幕就降临了。
电灯不知是谁也不知什么时候开亮了。
李徐氏不敢看电灯,觉得太亮,亮的刺眼。
已经换了五次水了,蛋蛋还在抽搐,但是速度开始慢了下来。
刚开始挂水时,蛋蛋是滴两滴水抽一下,现在是滴三滴水抽一下。
李徐氏看到了一线希望,心情变得好一点了,肚子也感到饿了。
她扶着墙,站起身来,把裤带紧了紧,赌气的对自己说:“你还有脸饿啊!吃什么饭?”
蛋蛋仍在昏睡着。
李徐氏来到楼道里,四处看看,一个人影也没有。
她走到护士值班室,没看见人,走到医生值班室,也没看见人。
值班室的灯还在贼贼的亮着,其他房间都黑着。
她重新来到蛋蛋的病床前,更不敢大意一点了。
但是,毕竟李徐氏是个快七十岁的老人了,一天的疲劳加上紧张加上饥饿加上病房里的安静,精力渐渐就顶不住了,她趴在床边,不知不觉得就睡着了。
……
蛋蛋长大成人了。娶的媳妇是个城里人,模样在脱裤子李家数头牌子,手里也拿着能说话的玩意。
蛋蛋是大学生了,专门设计盖大楼的,设计的楼房比县医院的大楼可是高很了。
蛋蛋媳妇也快生孩子了,也偷偷的照过仪器了,是一男一女的龙凤胎呢!全村人都眼红得滴血!
俺可也该风光风光了,也该轮到俺了,天老爷可也对俺开恩啦!
……
谁在叫俺?听声象是俺的蛋蛋。
猛然间,李徐氏打了一个冷颤。
她马上就清醒了!
刚才是在做梦呢!
她看看蛋蛋,他还在睡着呢。
他的手不抽了,脚也不抽了,看看吊瓶,空了,看看手脖上脚脖上,都淌着红红的血。
李徐氏轻轻的把蛋蛋蹬开的被子掖紧了一些,看了看空空的吊瓶,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突然大喊起来:“先生--换水啦--”
空旷的楼道里又把这句话给扔了回来。
“这些公家人!”李徐氏生气了,一边嘟囔着,一边扶着墙,困难的站起来,向值班室走去。
值班室空空的,没有一个人影!
李徐氏这下心慌了,连忙可着嗓门喊叫:“先生--先生--先生啊——”
一声声的竭尽全力的呼叫没有任何人理会。
李徐氏更加心慌了,加紧了脚步,来到楼外面,继续声嘶力竭的叫喊。
李徐氏大约叫喊了二十分钟,面临大街的传达室的灯亮了,传出了一声很不耐烦的回答:“喊什么喊什么?啊?深更半夜的。”“俺该换水啦,先生!”
“俺给你换什么水!找值班护士去!”
“俺任哪都找了,没有人哪先生,你行行好给俺换了吧,还有两瓶没吊呢先生。”
传达室老头一边和李徐氏漫不经心的说着话,一边来到楼道里,互相看了,都认识。
老头连忙一间屋一间屋的找起来,结果是一无所获。
老头来到蛋蛋的病床边,这里看看,那里摸摸,拉着蛋蛋的手,蛋蛋没有任何反应,拽拽蛋蛋的腿,蛋蛋也不动一下。
看看蛋蛋没有一点点反应,李徐氏的心也随着传达室老太多动作,一阵一阵的揪紧了。
空气顿时凝固起来。只有冬夜的风在残酷的吹着,顽强的冲击者一切障碍。
老头摆摆长满老年斑的手,叹了口气,声音低沉的说:“孩子,走了……”
李徐氏不相信老头刚说的话,将信将疑的问:“……你是说……俺的……蛋蛋……走了?”
老头混浊的目光盯着她看,重重的点了点头。
李徐氏顿觉天也转,地也转,软软的瘫坐在冰冷的花岗岩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