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生个儿子,好吗

若得 短篇 围城风景 2009-09-27 19:16 责任编辑:七彩米
旧站档案号:HXQ-SHORT-00008884
编者按

小说大多数以对话的形式展开,以嘲讽细腻的工笔道来,以“王鸿”为主线及各色人物的生活以及思想,活灵活现。给我生个儿子,孩子就是一切,一个家庭没有孩子那么意味着不是完美的家庭。有了孩子就有了希望!

王鸿正在整理堆积如山的资料,忙得焦头烂额。她憎恶地看着这些没有生命却像鬼魅一样左右人的命运的东西,狠狠地踢了它们一脚。这些面无表情的冷冷的纸上每一张都显着一个官运亨通的脸,那张脸表情丰富:关切、暧昧、冷酷、嘲讽,似乎什么都有,又什么也没有,虚无缥缈,带着神秘。王鸿手里机械地整理着,大脑却迷糊了。

叮叮的电话声将王鸿从神游中拉回,她愣了一秒,而后快速拿起电话,调整好标准的温柔的声音:“喂,哪位?”

“是我”王鸿一听就知道是她的好友之一丽婴,“今天晚上有空吗,咱们一块去看看云芳吧,她小产了,永强也不理她,好几天了。”永强是云芳的丈夫,一个老实的工人,和大多数人一样有个朴素的思想:生个男孩。

“怎么回事,前段时间云芳告诉我,她怀孕了,我还恭喜她呢,说‘这下永强该高兴了’,这怎么就小产了呢?”

“一言难尽,咱们晚上再聊,你忙吧。”说完丽婴就挂了电话。

王鸿索性不再整理那些烦人的资料了,“给我生个儿子”这话也在王鸿的耳朵里飘荡,她呆呆地坐在办公桌前,两个手肘搁在膝盖上撑着重重的头。

前几天,快下班时,王鸿接到主任打来的电话,“王鸿啊”,主任拉长了他甜腻的声调说着,“我今天走得忙,忘了带明天开会的资料了,可是,这很重要,今晚我要好好研究一下。你回家正好路过我家,帮忙给我送上来,好吗?”主任报了他家的门牌号。

“好的,我马上到。”王鸿挂了电话,拿好自己的包,锁上门。又找出主任室的钥匙,开开主任的门,把主任要的放在桌子左角的一个封口的文件袋快速地装进包里,飞一样的跑出主任室,直奔公交车站。

到了主任家那站,王鸿下了车。

主任家的这片小区美极了,都是富人住着。王鸿羡慕着,哪天自己也能买一套这样的房子也就满足了。

她轻轻地摁了下门铃,主任迅即就开了门,他不会一直在门口等着吧,王鸿脑中快速冒出这样一个想法,还没容她细想,主任已经热情地一把把她拉进了屋。

“主任,这是您要的资料。”王鸿一边从包里掏资料递给笑眯眯地看着自己的主任,一边说“您看下是不是?”她站在门口,等主任确认了,好告辞。

“谢谢你啊,坐会,喝杯水再走。”主任接过资料,热情地邀请着,口气是温和却不容推辞的。王鸿也不好推辞了,她走进那装修的像豪华宾馆的房间,轻轻地坐在了乳白色真皮沙发的一角。

“喝水啊,别客气。”主任递给王鸿一杯芬达苹果汁,那绿绿的汁液透过水晶杯更加散发着迷人的光泽。王鸿是最喜欢这种饮料的,她爱看那颜色。

“知道你喜欢这种饮料”,主任说,王鸿一阵诧异又不好追问,“霁月喜欢喝不加糖的咖啡”,霁月是王鸿的一个同事,主任手下的一名干将。“我这个主任是很关心你们的,只是平时工作场合不能太随意,所以,你看着我太严肃了些。有空,多来我家玩,我一定让你们大吃一惊的。”

“主任您说笑了,我们都觉得您是个好领导。”王鸿诚恳地说。主任平时对她还是很不错的,各方面都很照顾她。

“是啊,当个领导是好的,我也自认为。可是,你看”,主任话锋一转,随着往王鸿这边移了移身体,“你看,这房子不错吧?”

“是,很漂亮。”王鸿赞美着。

“唉,漂亮的是个空壳,你瞧冷清清的,就我一个人”,主任突然地聊起了家常,“王鸿啊,你是个有作为的女孩,通过你这两年的工作,我也清楚的看了出来,你很有思想,有才干。所以,有些话,我觉得对你说说,很有交集”,主任又移近了些,“你嫂子她身子弱,以前有第一个女儿作月子时留下了病根。后来,我想要个儿子,我们又要了个,不过还是个千金。你嫂子啊,后来,身子是更弱了,她说‘离婚吧,你这样活受也不是办法,我不想你人曹营心在汉’,就决然地和我离了婚,两个女儿她也带走了,说让我再找个,要个儿子,好满足心愿。其实,我想要儿子,可我更需要一个爱我的女人陪我啊,我一个正常的男人也有需要啊。可我不是随便的人,一般的女子我是看不上眼的,她们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哪有你有气质呢?”主任顿了顿,眼神停在王鸿清秀的脸上。

王鸿正尴尬地不知如何表示地听着主任的家常,没想到主任话题一转,到了自己的身上,更是坐立不安:“对不起,主任,天晚了,你休息吧,我先回了。”说着就要起身告辞。

“再坐会吧,我把重要的事给忘了”,主任拦住了王鸿,“你知道,我让你拿的是什么文件吗?”主任盯着王鸿。

“我没看呢,也不知是什么事。”

“上面下文了,因为领导班子要有一定的女同志,所以,上面要求我报几个表现好的女同志考核,我觉得你和霁月都很不错,就推荐了你俩。但我还是觉得你比霁月要优秀些,你考虑下,霁月那,我也通知了她。这个时候,就看你们的表现了,好好把握机会啊。”主任意味深长地看着王鸿,“机会”两个字拖常了音。

“那你回吧,路上注意安全。”主任一本正经的客套的说了再见。

王鸿回到她和一凡的出租屋,一凡,王鸿的男朋友还没回来。他现在已经研究生毕业了,可是高不成低不就的还没个工作。原来,他俩说好,一等一凡研究生毕业就结婚的,可是,一凡种种理由,婚始终结不成,王鸿却做了好几次流产,她的心开始埋怨一凡,甚至于有些恨他了。

夜很深了,一凡才醉醺醺的回来。王鸿一直没睡,想着主任告诉她的事。她的脑子里在猜想主任的潜台词,让自己好好表现,怎样表现?他那样暧昧地看着自己,告诉自己他的家务事,莫不是把自己当成可以当他小米的人了?那怎么可能呢,主任是个满口清廉、义正言辞的人,平常在公司看女同志都是只看额头的。再说了,我也不是个那样的人,想让我靠出卖肉体出成绩,也小瞧了我。这个世界,怪不得都说,女人想有个成绩,得“上面”有人呢,真是污秽。王鸿真想骂娘。可是,她的心里也不是滋味,想想爸妈把自己培养成才,和自己一样前后进公司的男同事,好些都提了领导。可是,女人却没几个,就那几个,还背后被人说三道四的。都现代社会了,女人的地位还是可悲。我就不相信,我有能力,好好工作,会一辈子被埋没。王鸿不想了,随它去吧。现在,她最关心的问题是自己的婚姻大事,不知一凡到底是怎样想的,难道他在学校里真的又谈了一个,这是别人旁敲侧击告诉王鸿的。如果真是那样,怎么办?自己最美好的青春都用来等一凡了,这些年供他上研究生,可笑自己供出个现代陈世美!一凡回来就睡了,他现在连说话也懒得和自己说了,爱情到了这分上,还有什么可以留恋的?睡梦中蜷缩着身子的一凡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他喃喃地喊着什么。王鸿一直睡不着,她坐在一凡的身边,静静的看着睡梦中一凡。他在断续地喊着王鸿和另一个女孩的名字,“鸿,对不起”,很清晰的一句从王鸿的眼睛传到耳朵,又咣的一声落到心里。“对不起”,王鸿轻轻地冷笑了。是该结束了,最起码,一凡还会有愧疚,再拖下去,这点情义也没了。王鸿打开小窗户,一股冷风飘到她的脸上,两行清泪在月光下反射出清冷的光。她起身从一凡的口袋里套出一凡的钥匙在窗户前把玩着,而后,只轻轻一斜手指,那把银光闪闪的钥匙悄无声息地跌落到夜色中了。王鸿给一凡留了个条:“一凡,你走吧。你已经研究生毕业了,你的家人想让你回到他们身边,你勉强在这找个自己不喜欢的工作来陪我,也是难受。我不想再和你争吵,我们还没结婚,彼此结合也是自愿,你不需要歉疚。你走吧,不说再见了。另外,你的钥匙我已经收回了,你起床后,喝杯酸奶解解酒。”

王鸿披了件外套出门了,她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今天真是可纪念的黑暗的一天。

王鸿平静的继续上班,一凡给自己发了短信,告诉王鸿他走了。王鸿也没回。她没告诉任何人包括自己最好的朋友云芳和丽婴。伤心的事自己慢慢消化吧,她俩已够烦心的。

主任一如既往的严肃,只是在王鸿单独去给他送资料时,意味深长地看着她,眼光竟停留在了她胸前起伏的丘壑上。王鸿顿时一身寒意,快速地退出主任室。

两天后下班时,坐在公车上,她习惯性的欣赏着车窗外的景色,意外地欣赏到霁月正进了主任的那个豪华小区。

第二天,主任就宣布了霁月的升职。王鸿看着霁月,她一脸的矜持,眼睛里有扑朔迷离的东西,迅即地被同事们恭喜的声音带走了。

“王鸿,你把霁月原来的工作也接手吧,你比较熟悉些。”主任丢下这句,走了。王鸿心中打翻了五味瓶。她的工作更重了,也更让她清醒地认识了一个人。这些,都是不得言说的。

今晚,王鸿要去看云芳,她不想再想这些烦心事。

到了云芳家,丽婴已经到了。她们三个坐在一起,有好多话要说,又不知该从那条丝抽起,日子像乱麻一样,该怎样梳理呢?永强和云芳那耿耿的婆婆都不在家,云芳说,他们回老家续家谱去了。云芳的女儿乖巧也被他们带了回去。丽婴和王鸿都很清楚,他们这是在给云芳无声的施压。

“你怎么小产了呢?”王鸿问云芳。

云芳还没说话,就流泪了:“我自己去医院做的。”

云芳眼瞅着外面的夜色,幽幽地说着:“前些日子,我是真的想要了,虽然反应的厉害,但是永强他很开心,买了乌鸡、黑鱼给我补身子,又买了好些水果,让我多多的吃。我婆婆也对我好了起来,一点活也不让我干。我想,生就生吧,他们都这样喜欢。有个男孩,也是我的心愿。可是,我看看这个家,就动摇了。永强一个人上班养活我们四口,他的身体又不好,如果累坏了,有个什么,我没个工作,拖儿带女的,怎么养活他们啊。再说,只有一个乖巧,永强就很紧了,再添一个男孩,学费、房子又要怎么办?我也是两头难啊,做了,我不舍得;不做,想想未来,我又一点希望也没有。永强说,‘再生个男孩,一定好好干’,可他的身体,能怎么好好的干呢?我思来想去下不了决心。但是,前两天一个早上,我想得疯了一样,不能再拖了,我就鬼使神差地去了医院。”云芳擦着泪,头发乱乱地披在她的脸上,那张原本俊俏的脸,在日子的刻刀下一笔一笔的多了刻痕。

“我就把那孩子流了,永强知道了,他一句话也没说,带着她妈和乖巧回老家去了。我知道,这下我闯祸了,永强一定是要和我离婚了,他天天说我考虑这考虑那,还不就是嫌他没钱,没本事吗?我说心里话,我真的是担心钱,每个月就那些,我精打细算,勉强有些剩余。再添一个,真的是太紧张了。再说,乖巧那孩子,难道因为是个女孩就不培养了吗?我不想让她像我一样没有工作,只能这样过紧巴精子的日子啊。”丽婴走过去抱住了云芳。云芳抽搐着,瘦瘦的肩膀抖的厉害,丽婴也是满脸的泪。

王鸿心里也难受,贫贱夫妻百事哀,富裕的夫妻就幸福了吗,我的身边究竟怎么了,那么多的无奈。她拿来手纸给云芳和丽婴,自己也是悲从中来。

云芳擦了下鼻子,继续说:“其实,我更担心永强的身体,那么多的病,医生已经说了,不能再过度劳累,如果我们真再有个孩子,他怎么能再干现在清闲的活,一定是要干重活了,我不忍心,也害怕。”

她们三个抱在一起,彼此的心中都是翻江倒海。云芳太虚弱了,她累了,睡着了。眼睫毛湿湿的盖在她的眼帘上,梦中还在抽咽着。丽婴和王鸿给云芳盖好被子,她俩却一点睡意也没有。就坐到客厅说话了。

“我后天就走了”,丽婴没看王鸿,眼光瞅着缥缈的远方说,“我决定了,和他一起去上海打工。”

“那人怎样,你了解吗?你和他领了结婚证没有?”王鸿诧异地问。

丽婴原是她们三人中最幸福的一个,老公又能干又疼她,公公婆婆也疼她。一个囡囡也健康又漂亮。可是,有一天她的老公天良却染上了赌瘾。家产很快就输光了,到处借的都是高利贷,那些人找不到天良,就把丽婴家的家具、电器抱走了,一个幸福的家,像秋风扫落叶一样没了。丽婴不相信天良会不回头,她等他,苦口婆心地劝说天良回心转意。可是,天良嘴上答应着,出了门就全忘了。他走到了邪路上,不知怎么又发财了,还了赌债。可是,却领了个舞女一样的妖艳的小女子回家,让丽婴滚蛋。丽婴和天良离婚了,住回了娘家,可是,丽婴此时才明白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是什么含意。母亲没有说什么就接纳了丽婴,可是,弟媳却给出了脸色。日子过得如坐针巅。天良不知怎的又家败了,带着那小女人不知去向。公公婆婆受了打击,精神头一天不如一天了,女儿也很少叽叽喳喳的说话了,小小的年龄有着不般配的冷静。丽婴重新回到公婆和女儿身边照顾他们。几年了,多少辛酸和眼泪伴着丽婴,还有那挥之不去的可畏的人言。公婆说:“丽婴啊,我们那不争气的孩子是没那福气,你别等他了。我们把你当成亲闺女,不能看着你活受啊,你再走一步吧。”话没说完已是老泪纵横。

“没有呢”,丽婴摇了摇头,“他家人说了,先住在一起,等生个男孩,再领。”

“那要没生男孩,怎么办?”王鸿气愤地问。

“我也不知道,我现在的情况,能怎么办呢,他家人还说等我有了男孩,领了证,可以把囡囡也接过去。”丽婴补了一句,“你和一凡怎样了?”

“我们散了。”王鸿淡淡地说。

“那你打算怎么办,你也不小了,该考虑考虑。以后老了,想找个好的就难了。”

“我知道,再好的鱼饵放长了也是坏。我也想找啊,可是,好男人都不知藏哪了”,王鸿深呼了口气,开着玩笑,“这气氛太凝重,我们开心些。不要去想那些男人了。大不了,等我大些,生个试管婴儿。挑个最帅的,最好的男人的生个最帅最好的男孩,好好调教他,让他长大不再像现在的男人一样。”

丽婴没有接话,只看了看王鸿。她俩都沉默了。

夜色更浓了,各色的窗户里正是上演着各色激情戏的大好时间,这各种的版本有着同一句台词:“给我生个儿子,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