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逝
以局外人的身份评这篇小说,太多的旁白太多的疼痛,亦如那些隐藏在内心深处的伤害。这样的文字赤膊上阵,把疼痛干净利落地展现给读者,在一些角落里还有文中出现的脆弱,他们敏感,总是在感受着自虐的快感。太多的疼痛场景,让人压抑,在那些情景中仿佛嗅到了血醒的味道,温热而香甜。
登上山巅,又一次无路可走,所有的一切都仿佛是空的,形同虚设,意识抽离躯体,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豪无依附,双耳失聪,她只是听见了自己一个人的声音,在急促稀薄的空气里迂回撞击,沉寂仿佛可以窒息空气,张开嘴巴只剩下盛大而凄美的幻觉。
四五千米的山巅,阳光透过云层打在脸上,仿佛举手可夺,一种美好而实在的感觉,浮在眼睛的湖面。除了些微的兴奋还有恐惧。栾澈想起很多年前,突然不知道自己身在哪里。
仿佛回到小时候,漫长的等待,无边的黑暗,狭长的巷道,青碧的藓苔,一个人赤脚瑟瑟地走在阴暗冗长的过道里,恐惧带着阴郁潜伏而来。身体浮在一滩浑噩之中,脚下是冰冷刺骨的清水,在脚皮底下挣扎着流动,和着血液及心跳杂乱的节奏,发出很好听的声音。一直不见尽头,两侧是不断打开又关起的木门,开启又关闭,她找不到出口。
很久以前泛黄的时光,悄然无息地从手指间流走,栾澈知道,某一天,她会回到这里,十多岁单薄尖锐的年华,以及那场盛开在记忆里的幻觉。世纪末,她在西藏看湖,爬上高高的山巅,遥望不远处的念青唐古拉,在山顶邂逅离若,和她一样目光闪躲的有故事的女子,用相机记下这难忘的一刻。四五千米的海拔,再一次肢解记忆。淡蓝色的湖水绵延铺开,是曾经停留在小女孩童话里水晶鞋的颜色,空气聚在一起,仍旧稀薄,一片一片地吸进胸腔,呼吸起来能够感觉到真实的心疼。身体立于阳光下,阳光脉脉而过,如此鲜活,忽然她就想到那块画板。
颜料已经干涸,他立于画前,静寂而直接,直抵内心,她是在人群里看见的他,眼神大胆而明亮,内心巨大的空洞,来自灵魂的挤压。在内心最难安的时候他们遇见,她曾经立在他的画板前,他用黯淡的色彩将她涂在纸上,树子,飞雪,遥远未知的世界,她看到自已空荡荡的世界立刻饱满起来,色彩渐渐温润,天空有云飘过,晴朗万里。很多年后的现在,想像曾经那个倔强的小女孩,穿过漫长的时光亲手盖上曾经的墓碑,心里如风刮过,面庞蓦然滑落。
某个时候某个时机,她遇见某个眼神明亮的女子,如同记忆里放着旧报纸旁边的废旧沙发,自然恣意,认为可以放下一些记忆。两个萍水相逢素不相识的女子,陌生的疏离感带来无比的安定,没有猜忌与揣摩,比起容易相处。她的眼神让她想起了那些模糊的身影,然后豪无保留。她把脸埋在冰凉的湖水里,平静如水,闭着眼睛看着自己慢慢失去光线,失去所以明媚的东西,内心的空缺再一次袭来,穿越时间,将她抛向癫狂的浪尖。心仿佛要撕裂般压抑,她哭不出来。也就是在那个瞬间,她又看见了他。
他看着她轻轻地笑,在冰冷的浪尖,可是她睁不开眼睛。
他附在她的耳边,在癫痫的尖端跳跃,温暖的气息哈在脖子上,皮肤忍不住颤抖。他说,栾澈,你总是这样格格不入,你太自我,苦苦经营一个无争的世界小心翼翼保护自己不受伤害,玩冥不化,不思悔改。你还是如此的自私,你把我立在你的想像之中,不管我是谁,都是你眼中想像中的人而已。你是个自私的人,自私的人总是容易脆弱。你要相信,时间是最奢侈的幻觉,如阴影般横亘在心里。年少的心,自以为感情可以填满,付出代价。很多年后,才知道砸进去就听不到回音,如同年华一样被吸收遗尽,就像很多年前,夜晚绽放昼亮,我们只是看到过。我们的救世主活着,末了必站在地上。
她捧着脸的手指纤细苍白,在空气中划过,撕破一阵生硬的气流,定成虚无的姿势。
每一片落叶都有一个故事,而春天的落叶尤其悲伤。她的目光穿过黑暗落在平静的湖面上,那样空,又那样重,蹒跚着时间。她说我是个有故事的女子,经历太多断裂,不相信时间,不相信诺言,不相信永远,不相信明天,依然无法忍受寂寞。
一个作者在一个书上说过,孤独是绝对的,喜欢依附虚无的存在,人的寂寞亦无法根剔。再深切的爱最悲怨的恨也只是极终的幻觉,在岁月悲痛的风蚀里,回头再看,也许真实发生过,也许没有。所有渴求的爱,都是对虚无的抵抗,在岁月的磨砺里化为最悲怨的毒火。她说,离若,生活的空间里有很多虚无,像游太虚镜般,我一直想抓住一些什么东西,以为自己需要这样的一种抵抗,不至于沉下去,却发现,我在做一件比这更无望的事情。她是内心柔软的人,无法相信自己与别人,不懂得放手。视线里的世界无法吻合想像,容不下她的梦想,找不到,于是她自己构造,制造出大片大片的空洞。她明白自己是那样的人,生在幻觉之中,不容易趋合,不懂得节制,寂寞而绝望。
她只是在做一件一件更为无望的事情,像上了发条的机器,无法停下来。
栾澈永远都相信那样的时光。她十七岁,陌生的城市,温馨的咖啡厅,遥远又很靠近的聒噪人群。苍白的小手被握在一双大而温暖的手心里,他扶着她的眉。他说栾澈,你的眼里全都是一些飘浮不定的东西,仿佛没有什么可以慰藉,我不知道能不能找到这样的存在。南方的午后,静谧而安宁,光线让眼前细小的微粒尘土飞扬,传达一种温暖的错觉。他是落魄不羁的画家,有艺术的梦想,有锋利的眼睛,可以轻易看清真相。那时她想,即使没有这样的存在,在这样一双锋利的眼睛,亦可以保持清醒,可以带她脱离没有温暖的家,以及日复不日的沉闷。低头的那一瞬间她做了一生中最重要的决定,知道所有的选择都要付出同等的代价,凛冽的后果,她甘愿承受。只是那时她没有想到,会如此艰辛。她说,我跟你走,他说好。就这样,彼此少言,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她喜欢这样的方式,有足够的空间和想像。
她给父亲打电话,沉闷压抑没有一丝家味道的四面墙壁围拢的空间,即使身处三千苍凉的他乡依然仿若设身处地。她甚至可以想像此刻父亲正坐在茶几旁废旧的沙发上,如所有像他一般正常的中年男子一样,戴着大大的方框黑边眼睛,面容或疲惫或满足,不再有锋利的眼睛和让人癫痫的艺术头脑。此刻他只是一个正常的中午男子,手上拿着一块钱一份的新闻报,他会注视最平常最琐碎的民生咨询,会在看到某个愉悦的消息会心一笑,他会无比自然地喊她,栾澈,泡一杯茶来,或者对窗外某个遥远的地方说,你回来了就好。家应该是一个温暖的地方,一群人聚在一起,即使没有嫡血之亲,也可以抱在一起,吃顿热气团团的饭,或围在一起喜笑宴宴地看完零晨的联欢晚会,各道晚安。如果四堵墙壁里有这些,如她喜欢的作家所说,奔波旅途中的小旅馆也可以是一个家。
是的,栾澈想,她需要的只有这些,她不需要依附谁而存在,她可以独自承受后果。现在她可以逃离,就是这个仅见过几次面的男子,和眼前这个男人走,把手安心地放到他手心,把心寄在一个人身上,没有太多牵挂。她会有一个不同于他们的家,会有她想要的生活,还有一个即使不爱她也会善待她的男子,这个男子每天早上醒来会握一握她的手。栾澈忽然觉得这样的生活虽然平静,亦没有太多遗憾。平静详和,充满感恩。
她说,离若,十七岁那年我突然明白,人的一生有太多的无法寻觅,根本无法实现,长久追着一种感觉,不知道它是否真实存在,不知道它在哪里,更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总是觉得远方某种声音在呼唤,像风一样,将我带走,一直不能回头的往前走。这一条漫长的旅途,穿过时间,穿过年轮,穿过十几岁的模样,穿过无比强烈却又不能实现的想法,发现自己一直要赶赴的前方,其实什么也没有,这实在是一件比死更绝望的事情。
如果想像能如事实那般如愿,那么至少那个女人是不会离开父亲和她,这是栾澈后来发现的事情。陌生的城市,她告别父亲,和一个仅见个几次的男子走。巅波的旅途,她闭上眼睛把头靠在他胸口,栾澈突然发现,她想不起母亲的脸。这一个和她生活了十几年的女子,瞬间就消去了痕迹。她甚至想不起四面灰白的墙壁里她同样灰白的十几年的时光。那时起栾澈就明白,她一直处于疏离感之中,内心豪无依附,即使是眼前的这个男子,他们并不相爱。俩个人在一起,无关爱情。就像他握住她手的感觉,可以温暖,可以安慰,这些微的温存,栾澈觉得就已足够。
这样的感觉注定是个错误,不被祝福,生活无法继续。她突然又想起那个女人临走前的一天,北方的冬季,哈气之间便能窒凝空气。还是那四面灰墙围成的家,大雪压断了电线,黑暗加重了空气的冰冷度,通红的手指失去了往日的灵活。水龙头怎么拧都拧不开,一直积攒的情绪在瞬间爆发。栾澈缩在橱房的暗角,她听见她个女子的哭声,几乎是瞬间,从喉咙里汹涌而出,如金属刮地声音,刺痛耳膜。小小的栾澈无法明白,她无法洞悉这近似崩溃的哭泣,她小心的伸出脑袋,想看一下蹲在地上的女子。所以的一切都要经历才能明白,就像当时探出头去的小女孩,看得穿冰冷却看不穿绝望。和那个男子领完证回到他一房一厅的室内,没有祝贺,他们只有自己庆祝。他在客厅给她画画,她在橱房做饭。刺鼻的油烟味让她瞬间有种置若罔闻的感觉,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发生的什么。
离若,很多时候我都会有这种感觉,某个清晨醒来,忘记了自己是谁,在什么地方,做什么。这种陌生的疏离,无关痛痒,却是最隐蔽的风蚀。我几乎是爆发性地丢下手上的青菜惊慌地跑到客厅,他搁下笔看着我,这个我就要和他生活在一起的男子,瞬间是那么陌生,仿佛第一次遇见。所以我想,我早已丢失了信仰,无法相信任何事情,我所做的每一件事情大抵都是抵抗虚无的入侵,我害怕寂寞。只是寂寞让我做着一件比一件更绝望的事情,没有痛苦的感觉,张开嘴巴却真能溢出苦涩,你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味道。
仿佛那年那个女人走后我和父亲吃的最后那顿晚餐,那种若隐若现若有若无的苦涩,我至今还记得。
北方异常寒冷的冬季,雾霭一层一层压下来,仿佛抬手可夺。空气里悬着不太真实的气息,尤如梦想,是可以令人飞升的,如若可以长出一对翅膀。大地上积攒着厚厚的化不掉的冰雪,纯白的世界在内心压榨。栾澈一个人蹲在院子里,回头看了看紧闭的门然后缓缓地走出去,蔷薇在风中瑟瑟轻颤,一直蔓延到更远的地方。内心的空虚,她不知道自己可以去什么地方,习惯跟着地铁在这个北方浑浊的小镇飞驰,然后她总能在地铁站的路口看到他,孤独,空白,脆弱,浑然天成,成了一道无法搁浅的风景。
像是一个游戏,无所谓谁遇上谁,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开始接近他。她看见他的画,梵高的癫痫在血液里燃烧,垂死的蝴蝶无声地扑动着巨大的翅膀,仍然无法趋赶绝望和恐惧。他收起画夹,看着她轻轻微笑,平静如水。
十七岁的目光直接而敏锐,她只是需要诉说,否则她就会变成一具空壳,尤如花店里的花,没有迷恋的注视会死。院里的枯萎的蔷薇便是这样的一种不幸,它等不到采摘的手。同样是淡漠而孤寂的人,猝然的相见,却仿若久别重逢,没有过多的言语,彼此意会,豪无间隙。她看他熟练地将东西收拾好,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她一直跟在他身后,然后他带她去喝咖啡。
她坐在他对面,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仿佛坐在她对面的是个透明,恍惚中栾澈感觉自己又回到了旧时的时光里。争吵声像浪一样扑来,袭卷她的世界。
那只是存在记忆里的背影,无数个黄昏,哀伤写满夕阳下垂死挣扎的向晚,她闻到了崩溃的气息潜伏在空气里,远方的城市,飞不起来的鸽子,干涸的河流,失去水份的群林,一波一波袭来,刺激她的想像。她只知道她得到了一种倾诉,栾澈不知道他是否真的来过。他们又开始争吵,猥琐狭小的室内,窗户紧紧地贴在墙上,像是黑暗中警惕的眼睛。男子粗暴的呵斥,女子游若细丝的低泣,北方的冬天窗户上早早蒙起的雾霭,以及不远处低低的仿佛要压下来的天空,她缩着瑟瑟的身体闭上眼睛用双手狠狠地捂住耳朵,内心的压抑,无法自制。她冷静地从他们之间穿过,走到外面荒芜的院子里,蔷薇爬满了篱笆,然后苍茫中她又听到了门外上琐的声音,将凛冽的声音挡在门外。上了锁的门,昏暗的屋子,光线斑驳,冰冷而空荡。
一张惨白的脸,没有任何表情,尤如一触即碎的画纸,在年华最璀璨的时候,日复一日,却目睹和经历了生命最轻淡最沉重的缺憾。一颗柔软的心,在日日夜夜地瓦解中,冰冷坚硬,一捽便碎。
他们内心太多缺憾,跨不过去,极致的癫狂,无法相让,只能倒着颠簸行走。她渐渐知道了他们的过往,宛然神伤。相爱若不能温暖,只能相伤,在向晚的天空下唱着各自没有听懂的绝唱。离若,无法真了解,其实我们一直在做这样反复的事情,这尤如旅程里任何一件平常的绝望的事情,寻找的和遇见的,都只能以这样的方式继续。就像我在旅途中看到过的花海,一大片空间,全部盛开,微风吹过,浪一样扑向前方,带着深浅不致的颜色一轮一轮翻过去,美轮美奂。陌生的时间,你曾经看见它们盛开,那么美好,却依然知道瞬间之后会凋零,在你转身的某个时候。他们都是美院的高才生,父亲迷恋文艺复兴时期的油画风格弃决素描,母亲出生在一个单亲家庭,她的父亲,也就是我的外公,最大的遗憾就是迷恋梵高而不能追随。于是她成了他全部的希望,他的梦想,他渴望她可以延续,他逼她学画。而母亲便便喜欢画那种随意的漫画,在课本上,在废旧的草稿纸上,而终被外公发现,一夜之间,仿若疯了,他告诉他只有梵高才是艺术,其实都是垃圾。母亲是个为了自自由甘被世界遗弃的女子,她加倍努力,只为远离外公,十八岁那年,她考上了省外的学校,她如愿了。美丽的校园,偶尔的机会他们相识,然后迅速相爱,然后跟着父亲退离学院。可是生活不只有爱便可以维系下去,坚决和父亲在一起,母亲丢掉末完成的学业跟父亲跑出美院,辗转一年,时运不济,在不同的城市漂泊,学籍由美院潜回,将外公气得吐血,她无法再回去。父亲说没关系,以后我可以照顾你,然后母亲就义无反顾地跟着父亲留在了这坐城市。父亲在学院时是一等一的高才生,然后天才的画家似乎并不是那么顺利,他的画得不到认同,没有人看得懂。他找不到满意的工作,却又不愿意先做份工作,母亲只有出去帮人打工,在一个小画社配一些插图,工作辛苦,待遇及低。他始终无法忍受需要靠自己的女人养活自己的事实,却又不愿意先捡份工作,父亲越来越暴躁,常常喝得醉醺醺,回家后常常无法压抑自己对母亲进行猛烈的毒打,他们相爱,却终还是在生活里彼此折磨将他们全部燃为灰烬。
少时的感情,爱恨憎明。她说,离若,我恨他,恨不得杀死他,他身上包含着挥霍不尽的颓靡,它们会湮没我,让我无法呼唤,甚至沉睡的时候依然会被牵制。眼睛里装着滚滚的怨火,压抑的内心无法控制,身体不受支配,母亲的脸常年青肿。我常常想,这就是母亲要的爱情吗,这就是她付出的回报吗?当年母亲义无反顾跟着父亲走的时候是否会想到今天的境遇?这样惨重的代价她是否后悔。她爱他,身体和尊严以爱之名任被践踏,他爱我及我的母亲,怎么忍心让我们至于这样的耻辱和煎熬?
和那个男子结婚之后,很快她又奔赴另一场煎熬之中。栾澈知道她不爱他,他们不需要相爱,但这样的相守似乎又难以接受。她不相信爱情,却又需要一份看似完整的爱情。她说,离若,我只是需要它,从小的缺失,我必采须拥有一份完整的爱,可以时刻告诉自己,别人有的我也拥有,就已足够。可是他怎么可以让我陷入那样的耻辱和煎熬,仿佛又回到了从前。这段婚姻没有维持几个月,匆忙的行程让他们欠缺了解。陌生的城市,生活的艰辛,他的若即若离,很快让他发现了他的密秘。他结过婚,要了她之后,和前任依然纠结不清。这样的感情太累,无所谓欺骗,或许她认为活在一个更大的骗局之中,完全超过了她的承受范围。她只是需要一个男子给她一个不同于记忆中的家,可以彼此拥抱,可以一起吃一顿美味的饭,可以一起观看某个节目直到深夜,可以在醒来后握一握她的手,无论多苦她多愿意。那段日子,她每天五点多起床,起来的时候他还在酣睡。她给他做好早餐,然后坐半个小时的地铁去上班,工作极其辛苦,收入微薄。他不工作,依然无所是事,生性散慢,两人的生活全靠她维持,因为有依附,她不觉得有什么累。她只是不甘心她等到的是这样一个男子,而且还忍受了。
她又想起了自己的母亲,记忆中那个女子总是缄默的,像父亲和她背后的一堵墙,累了可以放心的倒下去。
母亲不习惯抱怨,任劳任怨维系某种已经破碎的美好,然后父亲压抑的郁闷得不到释放,他们把她推在外面,锁上门,然后又开始争吵。这样的生活另谁都会窒息,现实里没有供她缓和的氧气,每一下呼吸都那么沉重。暴风雨像是要来临,父亲再一次喝的大醉,暴虐让他再一次失去理智,他将母亲顶在门上,血液于瞬间冲上头顶,栾澈站起来挡在母亲面前,却被父亲狠狠地一记耳光扇回去,她瞪着父亲,若有若无的笑容,带着若隐若现的嘲讽。知道这个世界什么人最龌雠吗?就是像你这种颓靡不振整天拿自己女人出气的男人。然后又是响亮的一耳光,母亲眼里面如死灰。
爱情之于男人只是他累时停靠的墙,之于女人却是她幻想的全部。离若,你看,这多么不公平。就像我的父母,我记忆里最多的就是父亲喝得醉薰薰癫痫地对母亲进行毒打,她身上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她经常被他打得鼻青脸肿出不了门,她不哭不闹,亦或是她对这样的境遇已经没有能力免疫。清醒的时候,他会抱着我们悔恨连连,道歉,保证,然后只是一尘不变地换段时间继续重演。他的体骨潜藏着恶魔,只有看到疼痛他才开心。男人都是善于伪装的动物,我的母亲明白,明白的时候已经失去免疫。
半年后,她从那个男子的住处搬出,知道这不是她寻找的,所以也不是她可以承受的温度。记忆里那个下午的咖啡给了她幸福的错觉,她无法忍受这样的失望,第一次没有质疑,跟他摊牌。男子拖住她,责怪于她不周的照顾,她不再看他,不跟他说话,她只是觉得这是个平庸的男子,已经没有思考的能力,无法跟他交流,平淡的物什之中让她厌恶。曾经对他言听计从抱有幻想的女子从她的身内跳出,她决定远行,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尤如当初母亲。
她闭上眼睛都是这些片段,挥散不去,十七岁的内心,无声地撕开柔软的肌肤,千疮百孔。人生无奈,本都是简单快乐的孩子,被捧在手心里的童年,青梅竹马的过往,于生活里甘愿成为那样的安静的女孩,以不高亦不低于生活的姿势,好好生活,好好过。然而岁月里总是潜藏着某些炸蛋,伏于成长的路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哪一步会踩上去,然后灰飞烟灭。原来的美好纯真,一层一层被剥下,无法呼吸,还是要呼吸。
栾澈知道自己深陷不幸中。如果说他们曾经相爱,却终有一天各自绝尘而去,回到自己的世界。同巷的同龄人不跟她说话,她有一个恶魔般的父亲,一个疯子般豪无正常可言的家庭,她被孤立。可是她并不在意,她喜欢在深夜的时候吹风笛,寒风吹在她的脸上,刺骨的冰凉。
离若,我的母亲就是这样走的,我终于明白,她的失望,即使没有抗拒能力仍然还有最后的免疫。她走得悄然无息,同时带走了我对她的记忆。以至于多少年后,面对那段破碎的婚姻,那个只知道索要的男子,我所有的幻想破灭,那个春天,我如重生的一样,明白了更多事情。很小的时候,我一直憎恨我的父亲,却同样为母亲感到不值,他们对于感觉的付出和给予同样感到羞赧。然后在某个如往常一样的伴晚,北方的天空灰蒙蒙地催人泪下,我放学回来看到父亲在氲氤的客厅抽烟,脸上的面容僵死般生硬,火星一闪一灭,烟雾缭绕,仿若梦境。餐桌上放着母亲准备的晚餐,还热气腾腾米饭,红烧肉,清蒸鱼,盛在洁白的瓷盘里,用硕大的笼罩着。她仿佛可以看见那个女人的用心,她用心做一顿平常的晚餐等待她的晚归和丈夫和孩子,拥有一个闲适的女人应该拥有的满足与安和,还有一个对小小的我来说迟到了十几年的温暖的家。这一切若在平时看来是那么的催人泪下,温馨脉脉,至少是可以幻想的。然而至始至终没有看到那个女人,只是眼前的空气越来越浑浊,于是我隐约地感知到母亲不会再出现了。烟雾缭绕里,父亲抬起头,面颊上一片光亮,如同午夜瑟瑟湖面上的月光,隔着空气我都能感觉扑面而来的霜气。他只是淡淡的说,栾澈,过来,我们吃饭。但是我知道,这个男人哭了。
十几岁的倔强也是一种无法忽视的力量,母亲走后,他们开始疏离。骨子里的玩劣,让她终不甘这样的相守,对彼此的关心,只是在目光相撞的瞬间各自回避,并不道破。寒冷的冬季,大地纷飞了一夜,大地上覆盖着厚厚的白雪,她擦亮了那根小火柴,在狭长阴暗的空气里支起一层透明,微弱的光线下她看到了街角那张惨白的素颜,他看着她,如同黎明里忘了离去的星辰。她轻轻地拔开我的长发,光滑的手指扶摸着我颈子上的小小的一颗黑色的痣,冰冷的指间深深地刻进有点备受摧残的肌肤。
再后来的事情如梦一般,那个男人疯了,身体颤抖,情绪失控,泪流满面,一直唤着母亲的名字。因为相爱,双手曾经施加给她的伤害,在那个女人走后,漫长黑暗的时光里一一重温,他看清了自己的罪,无法直面,无法原谅自己。他疯了,却一直还记得母亲的名字。
她又异常想念那个在地铁站遇见的男子,他看着她的眼神,他端着咖啡杯的手指,在窒息的时光里跳跃的睫毛,以及眼睛若有若无游戏的某种光点。她知道他明白她,然而她不知道他是谁,叫什么名字,住哪里,她只知道他每周会出现一次在地铁站的角落,然后和她一起去喝咖啡。她异常想念他,他却消失不见。
距离本来就是这个世界上最缥缈的东西,他们曾经那么相爱,却仍然还要伤害。她只是想找到他,再跟他喝一次咖啡,让他可以安静如往常般听她说话,她想问他,这就是他们需要的感情么?我们总是想把地狱搬离人间,用天堂代换,但这是不可能的,天堂只是臆念中的美好,我们一难过,便坏了游戏规则,于是连幻觉也没有了。这就是我们追求的感情追求的幸福么?
一切都是幻觉,也许咖啡馆里的男子从未来过,也许什么都不是。再后来,她遇见她生命中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男人,幻觉破灭,她辗漂泊,记忆里总是有个男子的身影,却不是他。她不知道他是谁,是否真实来过,还是仅存在她的脑海。但这样的牵挂,让她安心,至少他们不会相互伤害,这就足够,她要的只是这些。
离若,其实人都是很自私的,幸福就是时间里被很多人捧在手上最残酷的幻觉,如果水可以呼吸,那么人在里面就永远不会坠落。很多人看到鱼可以在水中自得地游来游去,以为他们也应该可以,却一直忘了,他们不是鱼。容易伤害自己和伤害别人的人,往往就是这些对距离模糊不清的人。他们看到别人可以,以为他们也可以。他们爱的都是自己,给出的爱,没有哪一种可以比得上这种,不会权衡得失、轻重,都只是爱自己而已。
四五千米的海拔,她伏在我耳边,声音游若细吟。她说,离若,我们所渴求得不到的爱,在岁月里全部将化成一抹烈火,我们的悲伤似海深深,悲恨碰不到骨子里的悲伤圣经里告诉我,我们的救世主活着,末了必站在地上。
悲怨的肢体从枯死的躯体里七零八落的滚落,大雪还在蔓延,将整条街道卷入凛冽的寒冷之中,闻不到半丝生命的气息,各自纷纷逃离。她一直坐在我身边,雪花不停地打在身上,嘴唇发青,眼睛里硝烟弥漫。她一直保持着最初的姿势,吹着悲戚忧伤的曲子,她闭上眼睛,眼泪流下来,悲痛无法发泻。
无边无迹和疼楚,夹杂在刺目的湛蓝里,在四千多米的山巅上,格外醒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