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相逢

大年初二是嫁出去的女儿回娘家拜节的日子。到了这一天，作娘的早早起床，预备那一大桌酒菜：整只的鸡，整只的鱼，炖得稀烂的肘子肉，还有小炒的猪心、肚片、腰花，放着红红的干辣椒，炒得油汪汪的，还有蒸年糕，用模子印成鱼的形状。特别不会忘记的是：用写春联所剩下的红纸糊两个小红包，给小外孙的压岁钱是不能少的。

作女儿的呢，一样的早早起来了，她要做好家务事，准备赶那么长的路回家，她知道父母姊妹都欢天喜地的等着呢。

细荷这一天也早早起来了。她醒来的时候，窗户外面模糊的一片白，她心一惊，都这样晚了啊？男人还在身边打着呼噜，孩子也睡得正甜，梦里还在吮着嘴巴。细荷一个翻身爬下床来，推开窗一看，原来是下雪了，一夜的时光，到处都下白了。也好，她心里想：这么厚的雪，总比下雨天好，走得一身都有是泥。她关了窗，看了看三屉柜上的小闹钟，才五点多呢。她给他们纳紧了被子，边穿衣服边打量着房间的家具，三屉柜、两屉柜、书桌、床铺、梳妆台，都是一色的朱红色。把个房间挤得严严实实，让人的心里也有一种踏实感。这些都是结婚的时候父亲送给她的嫁妆，都是自己家栽的杉树，做的家用活，就连床板都是钉得密密实实的杉木板，没得一张市面上卖的夹木板，都说那是刨木花压紧的呢，现在的人可真会赚昧心钱。丈夫原和婆婆孤儿寡母相依为命，盖得有五间平房，其它就没什么了，家徒四壁。父亲说不打紧，至少干脆，穷也好富也好都是你的，没得三姑六婆来罗唣。她是去年年初结的婚，九月便添了孩子。经常有人来接帐，这样的那样的，日子过得手忙脚乱。

细荷忙着到灶屋生火做饭，她是姐妹里的老大，一向能干。地灶里生火煮饭，大灶上煮猪食，她熟练地往两处加柴，小小的灶屋一会就暖起来了。细荷把猪喂了，饭菜也做好了，天还很早，她把菜放在饭上，盖好锅盖，把锅搁在火红的灰烬上热着。她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

细荷转到房里，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小沓钱来，一元的，两元的，五元的，十元的，最大的也就是五十的。轻轻的掩门出来的。送给娘家的贺年礼已差不多准备好了：一对鱼、一只鸡、一对酒、还差一个猪肘子。不过她已经和张屠户说好了，今早给她留着呢，早点去拿。这钱是她的男人到工地上做小工赚的钱。这年头，有钱的人家已不作兴送东西了，都是给钱，一百两百的。不过细荷嫁过来家里欠帐，就那田里土里的一点收入，她男人的一点钱总是不够花。细荷早就细细盘算过了，还是买东西比较花得来一点，钱给少了又不象。另外婆婆那里同样的一份，只是不准备买猪肘子，用一块肉代替了。细荷紧紧攥着那一小沓钱，莫名的有一点点的兴奋，她听得见自己咚咚的心跳，只要自己勤快，日子还是可以过下去的，想到这里，她不禁加快了脚步。

细荷回得家来，先把婆婆的那一份送过去了。五间房，婆婆住两间，他们住三间。回到房里看的时候，男人和孩子都醒了，孩子爬在床头，去扯父亲的头发，两个人闹得哈哈笑。

细荷也乐着，匆忙的给孩子穿衣服，一边催促男人起床，“快起，快起，我娘家在等着呢，今天你可是贵客，专为你这个女婿杀鸡宰鱼呢。”一边又对孩子说：“哦，我们今天走亲戚去哦，去外婆家哦！”

在他们三个吃早饭的时候，婆婆过来了，叫儿子过去帮着把肉挂到梁上熏起来。他忙去了，一会又回来了，阴着脸问：“你给你娘送了些什么东西？”“一对鱼，一对酒，一只鸡，一只猪肘子。”细荷全然没有注意到男人的脸色，喂了粒饭到孩子嘴里，看他吮着。那肘子正放在灶台上，男人一个箭步冲过去，搬起那个肘子往地上一砸，吼到：“都是娘，为什么送得不一样呢？”细荷还没反映过来，那肘子早已经碎成几块，躺在地上。孩子被这突然而来的声响吓得大哭起来，细荷搂着孩子，仿佛掉到了冰的旋涡里，不断的往下沉，往下沉。一切都是冰的冷的，只有她脸上的两行泪是热的，滚滚的往下流。男人早又躺回到床上去了。

孩子的哭声惊动了婆婆，婆婆匆忙进来劝说：“哎呀！这是怎么了？你们什么东西都不送给我我都没意见，只要你们过得好，逢年过节的，哭哭闹闹不吉利。细荷，别哭了，你娘还在家等着你们呢！”

婆婆边说边拾起地上的肘子，用几根线把它们串起来，说：“细荷呀，你是个聪明人，回去也别和你娘说吵架了，那样老人要伤心。只说是在路上没提稳跌成这样了。”一面又走到里屋去骂儿子，催他起床走亲戚。

当细荷重又打起精神推着自行车出门的时候，也是九点多了，还要走十多里路回家。这么深的雪，然而，一家三口还是穿戴一新出来了。细荷穿的是去年结婚的大红妮子衣，男人则新买了一件咖啡色的棉衣，孩子穿的是别人送的棉袄，外面罩了件细荷织的黄色毛衣。

他们走到娘家进村的路口，远远的细荷的小妹接过来了，“姐姐，姐夫，你们怎么才回呀！我都来接了三回了，妈在家里眼睛都望长了，也不知道早点起来。”妹妹伸手抱过坐在自行车前面小座栏里的孩子，不断地亲亲，又嗔骂姐姐：“一身都冻冰了，也不知道给他买件厚一点的袄子，只管自己穿红着绿。”

细荷只微微笑着，那雪在脚底下踩起来软绵细碎，嘎吱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