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男人

一

法庭上，法官作出终审判决判决我和惠子离婚，我成了真正的离婚男人。

我抱着我年仅四岁的儿子，走出法庭，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心却在流泪。

打开车门，把儿子放在副驾驶座上，我习惯地去开后边的车门，通常惠子会坐在后边，而我总习惯于给她开门。但是今天没有必要了，我们已经离婚了。

倒车镜里，走来惠子的身影，她穿的衣裳单薄，神情疲倦，脸上还留着淡淡的红印，那是我打的，昨天晚上我又打了惠子。

惠子没有在我的车前停留而是直接坐上了停在旁边的奥迪，那个可恶的男人，又在接她了，我真想把他揍扁，但现在我没有这个权利。

给儿子系好安全带，我狠狠地踩下油门，我希望超过所有的车，看不见所有的烦恼，我猛劲地往前开，闯了多少红灯我不管，接连传来的急刹车声我不管，后边有人谩骂的声音我也不管。

我想跟人吵架，但我身边坐着我的儿子，他才四岁就没了亲娘，他不做声，静静地坐着，他在想什么？他知道自己从此没娘了吗？他知道什么是伤心吗？可怜的孩子，我是你的父亲，我却没能为你留住亲娘；可恶的惠子，丢下我们两个爷们，孩子才这么小，你真没人母性！

不知道绕着城市的外环转了几圈，天黑下来了，我领着儿子买了肯德基，不问他饿不饿，反正是买上了。我不想在哪里吃，不想听到别的孩子叫妈妈，不想看着别的孩子有妈妈陪。那样我的儿子一定会很难受的。

我开车直接回家了，推开熟悉的家门，打开屋顶的吊灯，家却陌生了许多，凌乱了许多，这里从此就是只有我和儿子的家了。

把东西放在茶几上，交代儿子记得饿了吃，我就仰在沙发上睡了。我想哭，也许闭上眼睛我可以流泪，也许见我睡了，儿子也会躲我远一点，那样就可以男人哭吧哭吧不是罪！

儿子并没有直接吃东西，我听见有接水的声音，大概他有些渴了，我怕他烫着，但我没有睁开眼睛，因为我已经是个泪人了。

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但是心很累，一会儿就睡着了。

半夜里醒来，屋里的灯亮着，茶几上，买的东西儿子没有吃，我的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开水，地上脚跟前还放着我的拖鞋。我儿子干的，我的好儿子！

移步走进儿子的房间，儿子没有开灯，没有脱鞋，没有脱衣服，没有盖被子，趴在自己的小枕头上睡着了，枕头上还有湿湿的一大块。原来儿子也知道离婚就是妈妈没了，从此就只有和我相依为命了，他也在伤心，也在流泪，但他比我更无助，一切都是我们造成的，而伤害最大的却是我的儿子，儿子呀，我该怎样给你补偿？

二

离婚的前夜，惠子回来收拾东西，我很平静装作无所谓，等她把东西收拾完了，起身提包要走的时候，我再也忍不住了。冲上去，揪住她的衣领，重重的手掌落在她的脸上，惠子没有反抗，没有作声，依然向着门走去，我想拽她，却迈不出步来。

她是铁了心的要跟我离婚，我们的家真的散了。

三

八年前我来到这所城市，一直都在市人民法院执行庭工作，工作不错，收入不低，有车有房，追我的女孩子很多。

五年前我娶了惠子，她不很漂亮，没有工作，我说不上爱她，只是觉得找这样的人应该会很让人放心，可以跟我过日子。惠子做家务是很在行的，屋子收拾的整洁而有韵味，屋里窗帘、沙发套、床单搭配的颜色也很和谐，尤其能做一手香喷喷的好菜，我们的日子过得平静而甜蜜。

四年前，我们有了儿子，带孩子的习惯不一样，我们经常纠纷，但都是小问题，一会儿就过去了，不会记仇的。

直到去年的一天，我发现惠子接了电话出去，坐上了等在外边的奥迪，我开车一直尾随，直到他们进了大酒店，见他们面对面坐着，表情很友善，动作很自然，好像已经不是第一次约会了，惠子从来没有这样含情脉脉地看过我，也从来没有跟我这样自然。

男的个头不高，比惠子大很多，前边头发已经秃了，脸上已经出了很多老年斑，衣服不是很前卫，开的车不及我的一半贵，惠子到底看上他什么了？她怎么会放着我这样年轻有为，帅气十足，又有钱的老公在一边，却偏偏找个又老又丑又穷的老头子约会？惠子背叛了我？可是我哪里比别人差了？难道其中另有隐情？难道？我不敢往坏处想，我觉得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没有几个人比我好的，我这样很自信。

晚上回家，我问：

“惠子去哪里了？”

“随便逛逛商场。”

惠子在隐瞒，那就是说他们是真的有事了，一种职业的直觉告诉我，其中一定有问题，我于是说：

“阿强说他在大酒店看见你了，和一个看上去像你父亲的人在一起。”

惠子正在往墙上挂包的手停顿了，

“不是的，是碰了个老乡，他请我喝杯咖啡。”

“是老乡，怎么不请到家里来？让我也认识一下。”

“没事，就是随便坐坐聊聊！”

“那你们怎么16：25进去，一直聊到17：40才出来？真有那么多要聊的话吗？你的老乡也在这座城市吗？”

惠子愣了，我出示了手机照相，上面的惠子懒洋洋地略带调情的眼神很让人生气。

“你在跟踪我？”

“现在不是你反问的时候，老老实实回答问题。”我用职业的习惯把她压住。

“你是在审问我？”

“今天你一定得说清楚，那个人是谁？干什么的？你们两个什么关系？多长时间了？”

惠子沉默了，我明白了一大半，我在她的身边坐下来：

“那个人到底有什么好？老巴巴丑巴巴穷巴巴的。”我以为惠子会向我承认错误，然后向我保证痛改前非，再也不这样了。没想到惠子低沉着声音居然说：

“他不打人！他也不训人！”

惠子低低的声音说出话，我的脑袋却快气炸了。

“就这么一个优点就值得你这样移情别恋？给老子戴绿帽子？”我怒气终于压制不住了，惠子见我就要发作，起身要借口去做饭，她总是这样，从不争辩，就是躲避，跟她吵架能急死人，我把她拽住，她还是要走，我举起我仗义的拳头砸在了她的肩上，我又打了她。

儿子被吓哭了，惠子坐在那里抽泣，那晚我们谁也没有吃饭。

四

我每天照常上着班，希望时间让我忘却家里的烦心事。那天跟同事出去喝酒，同事离婚了，喝酒喝醉了，开始说话了：

“他妈的，女人没一个好东西，每天背着自己老公在外边陪着别的男人……”他在说酒话，我听着像是在说我，深埋在心底的怒火重又燃烧起来，七尺男儿可杀不可辱，我怒气冲冲回到家，借着酒意，拽醒已在睡梦中的惠子，不管哪里，不怕打坏，逮住哪里打哪里。惠子还在睡意朦胧中，每一拳每一脚都没有落空，都结结实实地打在了她的身上，太解恨了，这才像个男人，我带着醉意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惠子不在，也没给我准备早饭，茶几上留了一张字条：咱们离婚吧。

以我的条件，想找我的人街上能有一大片，跟惠子结合我已经是在屈驾，现在又要让她把我甩掉，真是窝囊。可是，不同意离婚，我的婚姻也是名存实亡，那样还显得我一个大男人放不下她。

离婚就离婚。我拨通了惠子的电话，跟她一起走进了法院。

五

离婚了，我找回了男人的尊严，却没有办法抚平儿子心里的伤痛。很多人给我介绍对象，我都拒绝了，我怕她对我的儿子不好，也怕儿子产生逆反心理，万一他再失足，我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那天领着儿子去公园划船，我划着船，儿子坐在船心，看见水上飘来一只塑料的小鸭子，我探身给儿子去勾，船差点翻了，儿子说：

“一边坐上爸爸，一边坐上妈妈，船就不会打颤了。”

儿子可能在想妈妈了，我真的该给他补上单亲的伤痛了，我一定要找一个有爱心，能对我儿子像自己亲生儿子一样的好女人，对我怎么样无所谓，只要对我儿子好，我就对得起他了，我这样告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