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

一、 炎南

是什么样的感觉呢？就像是一首很久不听的歌，突然在你耳边响起，音量无限扩大，震得几乎耳鸣。一瞬间全身的血液都开始倒流，仿佛要把自己带入那个已经消逝了很久的轨道。再次回到此刻的时光隧道,眼前白花花一片.

时间是午夜，地点是医院,事件是重遇了她。

记忆里，她总是穿一条发白的牛仔裤，一件蓝色的T恤，牌子好像是以纯的。一头长发全部染成深红色，从来不会束起来，不羁地摆荡在脑勺后面，阳光下，像很多颤抖的音符在跳舞。脸上无论什么时候都挂着肆意的笑容。

从她的消失开始,我一直说服自己她的存在只是我的臆想,我害怕向别人问起她,因为害怕听到的结果是她的确不存在.而现在，她的存在就像是窗外忽然下起的大雨，毫无保留且激烈地冲刷着我的记忆。

二、 她

一直以来都不是容易入睡的人,靠着药片维持仅有的睡眠.如往常一样吃下一片不明就里的药片后躺在床上,觉得越来越冷.心里对自己冷笑,终究是人,还是会生病的.意识渐渐开始不清楚，可是还是很冷静地穿好了衣服。为了节约时间，甚至随手拿起一条妹妹的白裙子套上。

她看到我的样子时吓坏了，因为我流着眼泪乞求她送我去医院。

半夜找不到车,她打电话给一个朋友,一会儿一个男人开着一辆破旧的摩托车过来了.

去医院的路上，她一直在说话,我没有听清楚.也许是因为吹着风,快到医院的时候,我觉得好像清醒了很多,刚好听到她的那句"你好点没有,要是感觉好点了我们就回家去......"

幼儿园的时候，每天小朋友们的妈妈都接送着上学，嘘寒问暖,可是我总是一个人,那时候就知道自己是和别人不一样的,所以要承受比别人多的东西,只是我一直不知道, 承受的过程这样漫长,漫长到父母终于在身边了,还要继续承受.

外面突然下起了大雨，没有任何征兆的,好像我生的这场病.最后还是没有住院，虽然那个超热情的医生极力向我推荐他们病房的条件。

三、 北城

“难过得天灰了”，这是燕子小说里最常出现的句子.

我们在一起有多久了？

嗯……三年了吧。

是两年九个月零十四天。

神经病！把这些记得那么清楚干嘛？

呵呵……没什么。

算命先生说，我是雨然的克星，这一点我毫不怀疑。

雨然是不需要我的，没有我，她会过得非常快乐。我并不想束缚她，可是我必须跟着她.用她的话来说，她成了“被蜘蛛跟踪的蝴蝶”。她并不离开我，她只是恨我。

并不难过。有时候我在想，我是不是在谋杀她？对于她来说，不能飞翔是多么残酷的事。她把她的梦，她的生命都奉献给了远方，我并不了解为什么，我只是死死地抱着她的腿不放手。

可是，是我不肯放手，还是你？

一年前，我们在读高三。有一天，我找不到她了，她拿了几本书和一些简单的衣物作了别。她就这样离开，一个人。

我知道燕子是知道她的，她们一直很像。只是燕子为了保护自己把背上的翅膀硬生生地折了下来。被雨然看见,于是她开始恨了.

她的恨来的很直接，走得很干脆，可是翅膀太沉重所以飞不高。

被我逮着翅膀扯下来了。

四、 炎南

没有再见到她，我开始怀疑那天晚上是我在做梦。可是为什么会梦到她了呢？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她了。她像是从我头顶上飞过的鸟，秋天飞过，春天却没有再回来。

从来，我都是一个极其敏感的人，对同类的气息会异常敏感。她是不一样的女孩子，从第一次见面我就知道。她身上的味道可以和我融合，即使看上去我们是那么不一样的人。

我是沉默寡言的男孩甲，她是性格开朗的女孩乙。

我毫不怀疑她的快乐都是伪装的，因为我看到她身上的那些窟窿。阳光透过窟窿直接照到地面上，而影子却很完全。

是冷的吧，既然阳光都照不进去的话。

奶奶的病已经好了，可是我依然每天去医院门口等待，也许可以再见面。可是不能如愿，她似乎又和一年前一样消失了。其实也算不上又消失，她只是在离开.我怀着等待花谢一样的心情在等待。

有些人是注定还没认识就要分手的吧。

最后一次在学校见到她的时候，有个男孩子骑单车载着她。男孩子什么也不知道，因为他脸上的笑容是多么的天真。而她，就是那个时候决定要离开。

因为，她的脸和手上的冰激凌是一样的表情。

然后她就消失了。像洪水退潮那么决然，没有人再提起她。一个月以后，那个男孩子也不见了，我突然有点为她担心。对她来说如果不能离开，就得被拔掉羽毛，就像我一样，那是多么残酷的事情。

该怎么解释这重遇？

我想要去重新找寻她，就像是人必须要吃饭一样的需求。可是已经没有羽毛的鸟还要怎么去追随？于是我开始恨那些拔掉我羽毛的人，所有的，包括我自己。

某年四月份的时候，我遇到一个女孩子，她七月份离开。第二年夏天的时候，和她在异地相遇。突然想追随她，像是一个仆人追随主人。可是我没有了美丽的翅膀，于是我开始恨所有人，包括我自己。

她不是公主，是女巫。她用毒液摧毁抓住她的脚不让她飞翔的人，同时摧毁了自己。可是她并没有悔意。

她在继续。

五、 她

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那是个很清澈明快的声音。

他在我耳边说话。他说：“公主，我将要追随你，只要你的脚步停一停，我就可以追上你了。”

我发誓我听见了，他说要追随我。他的口气吹进我的耳朵里，痒痒的，逗得我咯咯地笑。走在旁边的北城用很深刻的眼神看我，我不管他。然后我又笑了。

因为他最后在我耳边说：“公主，你的耳朵可真美丽。”

哦，我可真喜欢这样的赞美。你知道的，北城可从来不会对我说这种赞美的话，可是，我可真喜欢这样的赞美啊。

我决定等待。

为一句赞美，为一个即将追随我的男人。他应该是有着漫画里的男孩子一样精致的脸，有明亮的笑容，最重要的是要有很好看的双手。因为我的头发需要它们的抚摸，它等得太久，太干燥了。

我记得你，因为单纯而被我迷惑的女孩子。我记得在我说不太确定地说我要去流浪时你看着我闪闪发亮的眼睛，从此流浪就是我一生的追逐。可是后来你长大了，你想要和别人走了。我于是暴跳如雷，扯下我一直都很诚恳的面具，吓得你离我而去。

没有人知道真相。

没有人知道半夜的时候，我从地球的另一边用E-mail给你传的图片和flash。没有人知道那两个月你生活在什么样的恐惧里面。最后你懦弱地离开了我和这个我们曾说过要走遍的世界。

所以，你真懦弱。

我想我真的是要离开了，无论北城怎样拉着我，都不会再是问题。

他是毒药，他在腐蚀我美丽的翅膀。那怎么可以？

他一定认为是我杀死了你。其实他不明白，他一直并且永远不明白我们。我是在拯救你啊。你为了所谓的幸福把翅膀折断，我得保护它。没了它，你就无法和我一起飞翔了，我知道你向往。

燕子，我不会放弃带你一起去看美丽的天空与热带鱼。你的灵魂必须跟我走。

六、 北城

终于看得见雨然对我的失望。

她不离开我，只是抱着一种自虐的心情在作戏。我终于还是拉不住她的翅膀，她残忍得连让我跟着她都不允许。

雨然这样不一样的女孩子，我想给她所有，可是她不需要。如果是平常的女孩子，她们要的我又给不起。

于是看清楚这个世界的定律。

如果雨然没有出现在我的世界里，我不会发现自己这么失败。我会像所有平庸的男孩子一样，努力工作，性格渐渐变得温和，到了25岁的时候可以找一个同样平庸的女孩子结婚，然后生小孩，养小孩，像温开水一样平淡地过完这一生。没有任何遗憾与痛苦。

可是那么多的假设在遇见她以后都不可能会发生了。不得不承认我的自私，虽然总是可以用爱她来做为理由。

听她喜欢的音乐，看她喜欢的小说，做她喜欢的事，甚至学她喜欢的男孩子的样子。她很勉强,但是她不说，她把我当做舞台上的小丑一样欣赏。我愤怒却没有任何办法。

有时候也是想摆脱她的。想过正常的生活，想认认真真地谈恋爱，想回到我应有的位置。可是如果从她身上抽离我的温度，寒冷的应该是我吧。

七、炎南

寂寞是我在黑夜里行走，样子十分狼狈，没有人看到。

我看不到自己，看不到任何东西，心里是有畏惧的。然后突然有一辆车疾驰过来，终于可以看到前面的路。可是当车飞快地驶过才发现，原来短暂的明亮过后是更深的黑暗。

她就是那辆疾速驶过的车。

从一开始她的脚步就不会为谁停留，我却不能这么坦然。当我终于抛开所有，却发现她已经走到我看不见的地方。连梦里都不再有她的身影。

然后有一天夜里，她来告别。我们像是认识了很久的朋友，面对面却没有任何的语言。彼此沉默了好一阵，接着她做了个转身的动作，消失不见。

没有挽留，没有语言，这是我们喜爱的方式，即使心里有再多的不舍。

我不知道会不会在多年以后突然遇到她，看到她变成一个庸俗的女子，我们擦肩而过，彼此都不认识。然后我继续寻找，而她已经过上正常的庸俗生活，我们之间不再有任何关联。

我们不是恋人，甚至不能算认识，可是却可以把她放在最高的位置上，这样才会觉得安全。寻找她就像是在寻找我自己。心里不是绝对心甘情愿，却不得不。

于是一切继续。

八、 她

像是两条巨大无比的蟒蛇在身体里交织，渐渐开始分不清楚谁是谁。

我觉得自己的双重性格已经快要脱离我的控制，一个生活在白天，一个生活在黑夜，它们占据了我所有的时间，把我淹没掉。就好像三个国家在打战，我偏向谁，谁就是赢家，但如果我保持中立，就会被他们俩合起来撕碎，然后再没有赢家。

我不放弃任何一个。它们都是我的梦。

生命如此黯然。

一直以来都是知道的，燕子爱的人是北城。可是我以为北城只爱我一个人，我可以惨忍的在燕子面前炫耀我的幸福，然后心里有些不忍，可是更多的是骄傲。那时候我是快乐的。

后来，他们用更加惨忍的方式宣告了我的天真。燕子有了北城的孩子，然后我离开，再然后燕子自杀，再再然后北城找到了我。故事没有一点悬念，仿佛从一开始就应该是这样了。可是过程漫长到一个人的生命可以轻意地走到了尽头。

不能够做公主，于是我当了女巫。

听到耳边一声巨响的时候，我倒下去，然后看着天渐渐变成我最爱的深红色，笑了。

结局

雨然的死是个意外。沉浸在回忆里的她没有注意路边“前面施工，车辆绕道而行”的牌子。工地上发生爆炸，雨然和她的红色自行车倒在血泊里，天边出现一团深红色的云，把大地染得异常美丽。

北城并没有离开，他以为雨然的死只是她逃离的方式，他恨她了。他守候在这里，纠缠着雨然的灵魂。

而炎南并没有感应到雨然的死，他还在继续寻找她，终其一生没有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