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在释怀中

伊维特 短篇 百味人生 2009-09-24 11:05 责任编辑:丢失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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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作者用倒叙的方式给我们讲了一个关于爱的故事。也许当初的放手是有自己的无奈,可是爱是存在于心灵的深处的。报复伤害了别人,受伤的有时候也是自己的心。不如把心放开,拥抱的就是美丽的阳光,还有更多的爱。祝福!

(1)

午夜时分,被重重帘幕阻隔了光线的房间里,电脑屏幕发出刺目惨白的光芒,还有点着的香烟的奄奄一息的光点。我靠坐在椅子上,指尖夹着兀自燃烧变短的香烟,仍为白天发生的事耿耿于怀。那个嗜钱如命的女人,竟然对我视而不见!

“杨炎,这是你逼我的!”狠狠地掐灭手中的烟,我在黑暗中扯起狰狞的笑容。

把一叠厚厚的文件甩到经理那张因长期赔笑而提早布满皱纹的脸上,我仰起头骄傲地走出公司大门。这只披着羊皮的狼,我受够他了!

风风火火地闯进旅行社,我急需一次自我放逐的行程。不耐烦地翻着桌上的一堆写满了废话的旅游指南,我有些疑惑为什么这间服务态度如此差的旅行社没有关门大吉。

“您好,小姐,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一抬眼,看见一张不算陌生的脸。“原来是你。”他显然认出我来了。

“我认识你吗?”身体前倾,我明知故问。

“昨天,在海御酒店的大堂,你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的母亲。”

“我只是觉得她很像我的一位……朋友。”翻遍了脑袋里的所有词语,竟找不到适合的。

无知的猎物正一步步地靠近精心布下的陷阱。

多亏了这位新朋友,我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了份不错的工作。美丽的海妖用自己的歌声使过往的水手倾听失神,最终葬身海底。我仔细打量着镜中人,可能她不如海妖美丽和魅惑,但用来吸引猎物足矣。当我挽着肖格的手出现在肖家的家族聚会上时,看见了预料中的呈现在杨炎脸上的惊讶和恐惧。嘴角扬起胜利的笑容。

前奏已经结束,游戏正式开始。

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我特地挑了个肖家父子均不在家的时间去探望杨炎。看着她如坐针毡的模样,心里涌起报复的快感。

“看来你过得不错。”环视了一圈这个大到离谱的房子,我把视线定格在她身上。她交握的十指关节几乎泛白,看来她并不是很欢迎我这个不请而来的客人。

“你接近阿格到底是为了什么?”她现在多像一只瑟瑟发抖的刺猬啊。

“你就不能理解为我真的是喜欢他吗?”

“不可能!”她粗暴地打断我的话,“你绝对是另有目的!”

“真聪明。”

“依依,如果你要报复的话就直接冲着我来好了。我求你,不要接近他们父子俩。”我最喜欢看见她这种痛苦的表情。

“这个嘛,”我偏过头,假装感兴趣地考虑着她的建议。“我做不到。”由天堂掉进地狱的感觉一定很刺激。“肖格已经无可救药地爱上我了。如果你硬要拆散我们,恐怕你在肖家的日子也不好过了。肖震云好像还不知道你的秘密吧?要是他知道了,你猜你会不会被赶出家门呢?就像当初你对我的那样。”残酷的笑声盘旋在她的上空,我很满意地看到她挫败的样子。

(2)

巨大的游轮徜徉在蔚蓝的爱琴海上。我站在船头,享受着徐徐海风带来的轻柔触觉。少有的放松时刻。当计划进行得太顺利的时候,总担心有些意料之外的事情会在关键时刻跳出来搅乱了方向。自信的人类总说,命运掌握在自己的手中。攥紧拳头,代表命运的掌纹被握住了。但是,那遗漏的一段往往是关键,却无法控制。

“想什么呢?”肖格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身旁。

“想海妖的故事。”这是我有记忆以来,我的父亲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讲给我听的故事。

“我倒比较好奇你的故事。”他对我的过去和现在一无所知。他知道的那些,都是我杜撰的。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视线定格在涌动的海水上。渐渐地,海水仿似变成了一面镜子。镜子里的人物演绎着我的故事。

那一年,我十岁。

背着书包踏进家门,家里本是一片狼藉,今日的情况更甚。杯子、花瓶、相框的碎片狼狈地铺在客厅的地毯上。家具明显遭受过暴力的虐待。连墙壁也不可幸免地被锋利的碎片画花了。看起来像是被抢劫犯洗劫后的现场。我知道,事情并不是看起来那样,因为家里有两个比抢劫犯更具破坏能力的人。

母亲阴沉着脸从房间里出来,甩手就是一巴掌,“都是因为你,他才会追求那鬼自由!自由是什么,不能吃不能用,更不能换成钱。”炙热的刺痛感从左颊处散开,瞳孔收缩,我以同样的眼神看着她。

我的父亲一生都在追求自由。为了自由,他放弃了束缚了他十几年的家庭。我的母亲追求的是在父亲眼中一文不值的钱财。他们的结合,是上帝开的一次大玩笑。而我,就是这次玩笑的牺牲品。

第二天清晨,一夜未合眼的我刚有些睡意就被母亲从被窝里硬拉出来。她把我推出门外,告诉我滚得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出现在她面前。从那一天起,我有了一个新的头衔——流浪儿。

好心的班主任收养了我。一个月后,我在学校附近的马路上看见了母亲。她挽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笑得很是谄媚。把视线拉回正前方,我听她的话,假装看不见她。

“那个孩子现在在哪里呢?她过得好吗?”以“她”为主角叙述的故事,听起来就像一场戏。

“不知道。故事而已,虚构的情节是没有延续性的。”如果让他知道了,游戏就不好玩了。

(3)

格调高雅的咖啡厅。我坐在其中,明显地格格不入。不断地搅拌着杯中的咖啡,我喜欢它的香味胜于它的口味。

“你到底要这样才肯放过我们?”在安静的咖啡厅里,杨炎不得不放低声音。

“你们?”我挑了挑眉,“叫得还真是亲热哪。”手指轻轻地在桌上敲着,我认真地考虑她的问题。“本来我是想放过他们的,毕竟肖格和肖叔对我还不错。你很清楚,我针对的对象是你。但是,折磨他们比折磨你的成就感大多了。看见你现在垂头丧气一败涂地的模样,我心里不知道有多么地高兴。二十四年来,我最高兴的就是这段时间了。”啜了一口咖啡,我满意地笑了。

“我求你,放过他们,好吗?”如果场合允许的话,我想她可能会跪下来求我。

“你现在是不是很后悔啊?”我探身到她面前,“如果你当初对我好一些,现在我也会对你好些。可惜,我挖空了我所有的记忆,就是找不到你曾经对我好过的证据。”重新在位置上坐好,“我玩够了,自然就会收手。”手机震动。瞥见来电的人名,嘴角扯起向上的弧度,“你的宝贝儿子找我了。”站起身,我想起了一些早就想说的话。“你这个后妈当得还真成功,恭喜你。”

随便找了个借口推了肖格的邀请,我有个更重要的约会。

放学时段,学生鱼贯而出。我站在楼梯口,等了几分钟才慢慢地走上去。“陈老师。”一个熟悉的背影从教室里走出,我立刻叫住她。

“依依!”这位年过半百的老人显得很激动。

“老师,我回来了。”在陈老师的帮助下,我出国留学了四年。虽然回国工作了两年,却是第一次来看他。这位在我最困难的时候给予我最多帮助的人,我从内心诚心诚意地感谢她。

陪着陈老师去市场买些家常便菜,然后坐公车回家。老师的家还是记忆中的模样,简单中洋溢着温暖。脱掉外套,卷起袖子,我在厨房里帮忙打下手。看着老师忙碌的背影,听着老师的带着乡音的普通话,冰冷的内心慢慢地被温暖。只有这里,才能给我家的感觉。

吃过饭,我们坐在客厅里闲聊。背部被一个坚硬的东西磕到,我背过手把它拿出来。一本《圣经》,从上面留下的痕迹来看,这本书应该经常被阅读。

“老师,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看《圣经》的?”印象中,陈老师很少涉及宗教领域的书籍。

“老吴被调去外地工作,小旭上了大学,我一个人在家,正好可以学些新东西。”家人都不在身边,有书籍陪伴着,陈老师也不会过着太枯燥的日子。从我手中拿过厚重的书本,她翻到做有记号的一页,“我刚好看到这里。讲的是耶稣不定行淫妇人的罪的故事。耶稣说:‘你们中间谁是没有罪的,谁就可以先拿石头打她’。那些原本喊着要惩罚妇人的人都离开了,那个妇人得以完好无损地离开。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因为每个人生来就带有原罪,他们不是无罪的人,所以他们没资格拿石头打她。”尽管对宗教方面知之甚少,但在国外待了四年,基本的认识还是有的。

“孩子,既然你知道原因,我也就不用解释了。”拉过我的手,老师语重心长地说了句寓意深厚的话,“孩子,如果你还当我是半个母亲的话,就听妈的一句话,好吗?”

泪水溢出眼眶。我扑到老师的怀里,“老师,您永远都是依依的妈妈。依依永远都听您的话。”

“好,好。”老师轻轻地抚摸着我的头发,手心的温度渗进我冰冷坚硬的心房里。“孩子,记住这句话。得饶人处且饶人。”

“嗯。”老师的教导,我不会不听。

(4)

凌晨三点,一阵急促的铃声响起。我挣扎着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来,嘴里还不忘咒骂一声。在黑暗中探寻的手指碰倒了桌上的玻璃杯。重物接触地板的响声在密封的空间里回荡,地板上传来流水的声音。就在铃声快结束的时候,我终于找到了它。眯着眼睛看着在黑暗中异常刺眼的屏幕,我有些意外。她竟然还敢打电话给我。按下通话键,我想听听她这次的说词会不会有些不同。

“依依,你来一趟市医院好吗?阿格出车祸了,流了好多的血。”我听出她声音中的颤抖和害怕,心里愈发地憎恨。当初我发高烧差点死掉的时候也没见她那么紧张过。

“我想你找错人了。你需要哀求的对象是医生。”

“依依,你先别挂电话。”似乎能看到我的动作,她的声音尖锐起来。“阿格的血型特殊,医院里没有适合的血液。你的血型和他的是一样的。我求求你,过来救救他好吗?”我听到了她的哭泣声。

冷笑在嘴角绽放。“原来我在你眼中还是有利用价值的。现在是三点,如果他能撑到早上十点的话,或许我会考虑过去的。”

“你不救他他会死的!”她几乎是在咆哮。

“那就让他去死吧。”干脆地挂断电话,我的耳边还回荡着刚才拒绝她时的冷酷声音。

如果肖格死了,她应该会痛不欲生吧?我要的就是这个结局。

重新躺回床上,却无论如何都不能入睡。闭上眼,看见一个拿着大刀的自己。跪在我脚边的,是奄奄一息的肖格。我是一个冷血的刽子手。

用消毒棉签按着手臂慢慢地走向医院大门,我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大半夜的冒着寒风赶到医院,像个疯子般抓着护士说要抽血。坐在椅子上,看着鲜红的血液一点一点地流出身体,吸着医院里特有的充满了消毒药水的味道的空气,我感觉到自己生命的流逝。

“你怎么现在才来?你这个杀人凶手,你差点害死我的孩子。”杨炎不知道从哪里冲过来攥着我的手臂不停地摇晃着我。她比我更像个疯子。

“你的孩子?他是你的孩子吗?你只是个后妈。”我就是要揭她的疮疤。我要打碎她的美好幻境。

“啪!”清脆的耳光声在耳边响起。这个女人,第二次甩我耳光。我抬起手,很想回敬一个给她。只可惜,我现在全身乏力。

两个护士跑过来拉开她。其中一个护士严厉地对她说:“你疯了吗?你知不知道她就是抽血救你儿子的那个人。她一个女孩子一次性抽了那么多的血,容易吗?你还那么粗鲁地对待她,你是不是想害死她?”这个率直的护士,就是刚刚帮我抽血的那位。

她脸上的疯狂表情瞬间转变为吃惊。我向护士们点头表示谢意。头很晕,我急需找个可以躺下的地方。

“依依……”转身之际,她叫住了我。“谢谢!”既犹豫又坚定的语气。

谢谢。我想从她嘴里听到的并不是这两个字。我挺直了背脊,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骄傲些。没有回答,仰起头,我走出了医院大门。

感觉自己身体的能量正在流失,我住进了医院附近的一间酒店里。那里,会有人给我提供最好的服务。我要做的,就是养好自己的身体,然后……脑海中突然一片空白。然后我要做什么呢?继续报复她吗?除了让痛苦的表情在她脸上停留就一些,我还能怎样报复呢?如果就这样放弃的话,我又不甘心。

在酒店里待了半个多月,几乎没有踏出过房门。过了半个月与世隔绝的日子,我决定回公寓去。半个月没有住过人了,我想那里肯定铺上了一层薄薄的灰尘。手机开机,几十条信息迫不及待地现身。看了看它们的发送者,我发现自己原来很可怜。肖格、杨炎、陈老师,三个人中,有两个是我定义的报复对象。在我消失的半个月期间,想起我的竟然是他们,担心我的也是他们。二十几年的时间大部分用在了怨恨和报复中,我连一个真正的朋友都没有交到。嘴角扬起嘲笑的弧度,嘲笑我的失败。

坐在出租车里,我打了个电话给陈老师。“老师,是我。对不起。”听见彼端熟悉的声音,我努力忍住即将溢出眼眶的泪水。

“孩子,回来了就好。”老师的声音是抚慰心灵的最佳药剂。

“老师,我做到了。得饶人处且饶人。”经过半个月的思考,我决定放下报复的念头。就算可以让杨炎痛苦又如何,我得不到任何的发自内心的快感,反倒更加的阴郁,还伤害了一个真心爱我的男人。一个打扫房间的阿姨无意中说过一句话让我突然醒悟过来。她说:“都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我看,可恨之人也必有可怜之处。”杨炎的可怜之处,我没有想过。或许,她真是个可怜的女人,战战兢兢地活在现实与梦幻交织的环境里。既然如此,我又何必穷追猛打呢?

“孩子,我相信你一定做得到的。在妈妈心目中,你永远都是最棒的。妈妈以你为荣。”眼泪终于克制不住地流出来。我的老师,我的妈妈,如果没有她,今时今日的我不知会变成什么模样。

“孩子,累了就回家。妈妈在家等着你。”

把手机拿离耳边,仰起头,任由泪水沾湿衣裳。一张纸巾突然出现在朦胧的眼前。接下纸巾,我看见司机温暖的笑脸和关切的眼神。原来,我并不是被世界遗弃的孩子。

(5)

刚走下出租车,一个身影便急急地向我的方向走来。

“依依。”打扮入时的女人脸上有掩饰不住的喜悦和不安。

“你怎么会在这里?”这种地方,哪是她这种身份的女人适合停留的。

“依依,”她竟然跪了下去。我吃惊地看着她,忘记了动作。“对不起。”她看着我,眼神里流露着真诚和坚定。

“你做什么,快起来。”我想扶起她。她却执意不起身。我索性也跪了下去。这样,我们就平等了。“我已经原谅你了。所以,你不要这样。”

“真的吗?”她的眼睛里有着孩子般的疑惑情愫。

“嗯。”我点点头。在她面前,我还是不习惯说太多平和的话。

“那,我能抱一下你吗?”

笑着点点头,我主动拥抱了她。如果我的退步能换回一个母亲的话,我不介意低头。

机场里一如既往的热闹。拖着一个大大的行李箱,我决定来一次自我大放逐。

“爸、妈,回去吧。我够时间进去了。”分别拥抱了我的继父和我的两位母亲,我笑着和他们告别。

“不等阿格吗?”

“不用了。总会有机会见面的。”我和肖格,在我接受了母亲后,我们的关系变成了异父异母的兄妹。颇为尴尬的关系。

“依依,阿格是真的爱你。你真的要放弃吗?”

这个问题,还真是不好回答。我但笑不语。

隔壁的座位空荡荡的,我考虑着是不是可以换到那个靠窗的位置上去坐。感觉有个人站在身旁,我抬起头,看着那个熟悉的脸庞和笑容,很是吃惊。

“不是说好了一起去旅游吗?竟然不叫上我就走了。”他蹲下来,正好和我平视。

“那你不是找来了吗?”

一个人的放逐旅行变成了两个人的结伴游玩。我乐意接受这个意外的转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