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情小说
作者是一个浪漫的人,就算爱得艰涩,却无不带着浪漫的气息,会爱的人们是坚强而执着的。
他和她一共结过三次婚,但前两次去民政局都是无功而返,只有最后一次才修得正果。
第一次,是在他们十五岁的时候,他跟她刚认识不久。准确的说,是刚刚相认不久。他们小时候做过邻居,他家是椿树街18号,她家是椿树街8号,正好相对。
椿树街是这个城市有名的富人区,之所以有名气,是因为这是这个城市的第一个富人区。作为改革开放富起来的第一批人,他们提前享受了物质的精美与丰足,以及资本主义高级住宅环境的情调。
他们从小相识,直到七岁的时候他家移居加拿大。他家的搬离,似乎有着不可告人的隐痛。他爷爷是高官,在他们搬走不久之后即被关进了监狱,没多久就畏罪自杀。
八年之后,他改名换姓,作为加拿大籍华人来到她所在的高中作为交换生学习。入学典礼那一天,他代表八位交换生作了发言,因为他是唯一会说汉语的交换生。他的普通话说得很蹩脚,大家都在底下笑,连台上的校长脸上也挂满了笑意。她坐在人群当中,和任何人一样抬着头看着他,和任何人一样笑他的汉语。他对她来说,完全是一个陌生人。
他在她隔壁班学习,大家都叫他“Peter”.课上了一个月之后,她才引起他的注意。那一天,她和她朋友站在栏杆前看楼下的同学打羽毛球,他从他们身边经过。忽然他听到有个同学喊了一个让他特别熟悉的名字——忆卓。他马上回头,就看到了她正在开心地笑的侧脸,阳光随着她的笑意在她的脸上肆意的跳跃。他盯着她,陷入了对她儿时模样的追忆中。她的名字的含义,正如她小时候告诉他的一样,她的爸爸姓方,她的妈妈姓卓,所以她叫方忆卓。他旁边的一个同学用不熟练的英语问他:“Doyouknowthatgirl?”他的脸上马上有说不出的慌乱,连忙摇头:“NO,no,no,我从来没有来过中国,怎么会认识那个女孩子。”他的回答马上引起了那个同学的怀疑,他笑着说:“Comeon!这跟你来没来过中国没有关系。你是不是对她一见钟情了?”听到同学的疑问之后,他悬在心口上的心才轻轻地落地了。他多么害怕同学对他的怀疑是,他怎么这么顺畅的把一句中文说好。因为他平常总是装聋作哑,好像听不太懂中文。这是他对父母的承诺,作为答应他来作交换生的条件。
他们在加拿大对任何说中国话的华人都充满了警惕,好像在他们面前,他们家的秘密就会随时暴露一样。他们拿着爷爷当年汇在国外的赃款过活,不敢大摇大摆的做有钱人,只敢辛苦的工作,把那笔钱偷偷地夹在每月的薪水中来花。他们生怕一点的差池就引来国际刑警的注意,他们的脆弱的神经会一下子崩溃,然后会把在中国的一切都竹筒倒豆子一样全部供出来。他们在加拿大隐姓埋名,却依然过着老鼠一样的生活。
从那天以后,他一直都在注意他。下课路过她的教室的时候,上楼梯碰到她的时候,做课间广播体操的时候。她正处于一个对男生敏感的时期,怎么会接受不到他对她的讯息。她身边的朋友们也是和她一样的年纪,怎么会看不到他对她的特殊关注。渐渐地,同学之间开始流传着关于他和她的流言。当时,她正暗恋着她的班长,关于这个流言她很不开心,好像会影响到她在班长心目中的形象。对此,她每一次见到他都表现出相当大的不屑,一次表明自己的态度,好像当场被班长看见一样。
他很受伤。她是他小时候的初恋,在爱的懵懂时期,在他还没有背负家庭的负担,还很无忧无虑,还是个清白的人的时候。在经过了异国他乡的孤独之苦,在经历了隐姓埋名借着老鼠的胆子战战兢兢的生活,他看到了她,仿佛看过了过去的自己——天空中洁白的白云,地上静立的秋千,家里一尘不染的落地窗户,他在绿茵茵的草地上奔跑。
他觉得不能再让她这样讨厌自己下去,他身在国外,还是沾染了外国人对爱独立而果敢的性子。有一天放学,他坐比她晚一班的公交车跟着她回家。过了这么多年,他依然记得他家的地址。
他来到了曾经属于他的家的小别墅门前。天边吹来一丝风,佛过他的睫毛,迫使他无法睁大眼睛来看曾经属于他的一切。他双手握住覆盖着黑漆的铁栅栏,想要更看得清楚一些的时候,警报器响了。他触了电似的一下子躲了老远,像被恶狗袭击了一样。他惊魂甫定地站在马路的中央,内心里充满了失望。这是他回国的主要原因,他是要来寻根的,他觉得也许他抛弃了家乡,可是家乡一定没有抛弃他。可是,此刻,他多么的了解“物是人非”这个概念。
忽然间,他身后的门响了,他转过身,看到了她。在警报响的时候,她就站在她房间的窗前看到了他。她唯一的想法就是,这个讨厌的交换生一直跟着她到了她家,只是误以为对面的邻居就是她的家。她要走出去,跟这个人说清楚,让他以后别再缠着她。可是,当她看到他转过来的脸时,满腔的怒气却失去了发泄的理由。那张脸绝对不是来告白的脸,而是一张被抽掉了魂的脸,沉浸在无法自拔的悲痛中渴望被提醒从而回到现实中的脸。他们就这样默默地对望着,她一狠心,关掉大门,回去了。她绝对不允许自己做那个提醒他的人,虽然她被他那张痛苦的脸感染得很伤感。
第二天,她再见到他的时候,已经不会再故意做出不屑的神情。也许,人天生有着同情弱者的本领。她见到过他的软弱,并且无视过他的软弱,所以,善良的她想要用这样的改变来偿还内心里对他的愧疚。渐渐的,她也就发现了他的好。他很谦逊,对待每一个和他说话的人都彬彬有礼,全没有华人的优越感。他也很好学,走到哪里都带着一个小笔记本,碰到不认识的东西都让身边的同学帮忙写下来,自己一遍又一遍的顺着拼音念着汉字,像一个好学的小学生。他其实长得不错,已经很高的身材很有玉树临风的感觉。
是她主动和他说的第一句话。那一天下午,上晚自习前,教学楼里还没有多少同学。他拿着他的小笔记本念着汉字。她走到他的面前,对他说:“你念错了,不是陶知行,是陶行知。”他抬起头看着她,脸上满是讶异。她有点不好意思,挠挠头说:“我只是觉得我们好像以前见过,所以,不好意思,打搅你了。”她说着就往回走,边恨自己怎么这么莽撞。谁知道他在她身后叫住她,说:“那你可以教我怎么念吗?”她转过身,看着他一脸的笑,很好看。
在剩下交往的日子里,她爱上了他。原来,爱情并不是一个人的事,而是两个人的事,就像是你给他一颗糖,他返给你一颗糖一样,甜蜜是共有的,而不仅仅只是一个人的付出。只是,她越爱他,心就会越痛。因为摆在他们面前的就是冷酷无情的现实,他是加拿大人,他迟早要回去。而他比她更明白现实的残酷,甚至还有很多她看不到的。
一个星期天,她来学校陪他做作业。他坐在她的前排,忽然转过身看着她,把她从辫子里滑落的一丝头发轻轻地别在她的耳后,幽幽地说:“你说,我回加拿大了,你一个人怎么办?”当时,他们并没有确定恋爱关系,只是相互的喜欢。她明白他的心意,却还是不确定。他的这个举动已经将他的心意明白无误的告诉给她,她的心一动,很感动。她垂下眼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他的食指发电报一样点着课桌,像在思考着什么问题。突然间,他用这只手握住她的手,对她说:“我要和你结婚。你愿意吗?”
她看着他真挚的脸,不禁哑然失笑。
“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我不是在开玩笑。我是认真的。你不记得你的曾经答应过我的求婚吗?椿树街28号,唐文。”
她疑惑的看着他,思考他的话,猛然间长大了嘴巴,吞吞吐吐地说:“你就是——”她不敢相信地捂住自己的嘴巴。关于他家的流言她听得很多,最真实的一条就是,他爸爸妈妈被投进了监狱,而他被放到了孤儿院。
“你怎么会……”
他做了个禁口的姿势,悄悄对她说;“答应我,替我保密。”
她看着他紧张的神色,他那天在她家门口的表情在她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他一定承受了很大的苦痛。她的心不由得疼了一下,坚定地点点头说:“我一定保密。”
随后,她跟着他去了民政局。她并没有多么愿意地嫁给他。她从小的环境教育也让她特别的清楚,他要和她结婚的想法不过是天方夜谭。但是,她被他的真诚感动着,心里涌动着要和他去私奔的激动,并且,她也强烈的好奇,结婚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路上,他骑着她的自行车,她坐在后座上,像拍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电影一样,穿过风与路旁的梧桐,奔往属于青春的激情的地方。现代人没有青春,只有青春的颓废。所有的青春都在五四,都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或者喊着救国的口号,履行国家主人翁的职责,或者读着北岛和顾城的诗句,在“我不相信”的大声质问中呼吸着久违的新鲜的空气。
到了民政局。他拉着她的手随着很多人到了办证的办公室。他的凌然让她感觉他就像一棵高大的树,让她可以放心的依偎在他身边休息的树。等着登记的情侣很多,他拉着她的手,跟在很多情侣的后面慢慢地移动脚步,两人的肩上背着双肩包。很多人都侧目的看他们,或者交头小心的议论着。也有好事的人想要上前一步问一下底细,可是,那人的脚步还没有迈出就被他低下的眼帘回绝了。他不是回避,而是不屑,他在做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胸中思潮澎湃,不想被任何人打搅。
还没有轮到他们,就有民政局的领导过问了。那个把衬衫束进裤腰带里,腆着大肚子的领导走到他们面前,并不亲切地问他们:“小同学,来干什么?”他有一些胆怯,但语气还是那般坚定:“我们来登记结婚。”话刚落,周围一片哄笑。那位领导也笑了,但是马上严肃起来:“你们是哪个学校的?你们知道你们要干什么吗?你们老师、家长知道你们要做什么事情吗?你们还是上学的年纪,你们到了法定年纪没有?你们的父母亲同意你们结婚了没有?你们凭什么结婚呢?你们这样做简直就是胡闹嘛。”周围也有同样附和的声音,这位领导彷佛找到知音了一样,对着大伙又说了一遍:“你们说,是不是胡闹?”回应的声音没有一个人是站在他们这一边的。领导说:“回去吧。小同学,要好好学习。”她弱弱地看向他,他像一尊雕像一样岿然不动,像在反抗领导一番话的不合理。
领导面对他没辙了,威胁他说:“要再不走,我就给你们学校打电话,让你们老师来解决这个事情。你们哪个学校的?”
她求助地望向他,她不想把事情闹大,而他们面前的这个领导赶不走他们就一定会给学校打电话。他妥协了,拉着她的手走出了民政局。
两个月后,他们分离了。他回到了加拿大,她还在原地,带着他的陈诺。他说,他一定会回来的,这里是他的根,他一定会干干净净的回来。他们互留了电话和通信地址,相约保持联络,不忘彼此。
最初的三个月,他们的通信一直保持畅通。他给她寄了很多的照片,有加拿大漫天的大雪、街头的圣诞老人、繁华触景的圣诞树、学校的圣诞party。她都小心翼翼地收藏着,在一个人的午后,站在教学楼的走廊里,迎着薄而金黄的冬日阳光怅然若失。
三个月之后,他就消失了。她给他的信被他父亲看到了,家里像发生了一场大地震。他的父母正襟危坐地在客厅里等着他回来,在他开门之后,瞥到了桌子上已经被拆开的来信时已经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他已经极力地隐瞒,但是纸还是包不住火。
“你是怎么回事?忆卓是谁,你不会不知道吧。我们两家以前住那么近,万一她发现你的真实身份怎么办?我们怎么办?更何况你还和她谈恋爱,我们在加拿大过得这么辛苦就是不想让人知道我们的事情。你怎么还自己往火坑里跳呢?”
“她不会说不出去的。她一定会替我保密的。”
“这么说,你已经把你的身份告诉她了?”
看着父亲站起来的身影,他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可是已经无法挽回。他只能掉头承认。
“混账!”父亲骂了一声,紧接着就甩了他一个耳光。他的母亲连忙上前制止,谁知到他的父亲也埋怨起他的母亲来:“都怪你。当初要不是你同意让他回国当交换生,现在也不会有这样的事情。”他替母亲辩驳说:“不怪妈妈。这件事是我自愿的。”
“你要反了!我们这么辛苦是为了谁?我们是为了谁死守着那笔钱不放。不是为了你吗?”
“我不想要那笔钱。与其像老鼠一样的活着,还不如守着清贫自在。”
“你是在骂我们像老鼠一样吗?你……”
他的父亲再次扬起了巴掌,被他的母亲拦下。他的母亲流下了眼泪,他的父亲深深地叹了口气,倒在沙发里。
他心事沉重地走到自己的房间。夜深时分,他的母亲走进来了。这个曾经踩着高跟鞋,穿着高档服装,画着精致妆容的女子,如今已经身材伛偻、两鬓冒出了白发。他故意不理他的母亲,作为最后的反抗。他的母亲坐在他的身边,久久开不了口。可是,该来的终究还是要来。他的母亲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说:“孩子,断了吧。”他的眼泪马上就流下来,他知道,一旦他母亲将这样的话说出口,他就真的要这么做了。他的母亲也哭了,说:“我知道你跟着我们受苦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的。不是把钱交出去,我们就自由了。你爸爸的身体不好,他不能坐牢。你要体谅他。他刚才打了你,可是他的心比你还痛。现在的他一无所有,也就只有你……”
他一只手挡在眼前,眼泪像水一样往下掉,一阵凉一阵热。他对母亲的谈话没有任何回应,他还在垂死挣扎,可是同时,他也在为着父母的艰难心痛,为自己的无能为力心痛。最后,他抹了一把鼻涕,对母亲说:“就依你吧。”
他母亲脸上的表情有些错愕,不知道为什么他会这么快的就答应。她马上说:“就是。你现在还小,好姑娘多的是,等你长大了,才会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爱情。”
母亲走了之后,他气若游丝地躺在自己的床上,出奇的平静。他想着,他应该哭的,可是,他哭不出来了。他用力的垂自己的胸部,“嘭嘭”直响,可是就是哭不出来了。他抽搐自己的脸,变形成哭泣的狰狞模样,可是,眼泪只是漫上他的眼眶,无法流下来。他抹了抹眼睛,放弃了,像一个医生放弃拯救一个病患。
又一个八年过去了。她大学毕业,在一家不错的外企工作,有一个很好的男朋友,家里人都希望他们能够结婚。
他和她的再次相遇并没有想象中顺利。他是她公司的谈判代表,她是她老板的秘书兼翻译。进入会议室之前,他们见过了一面,在匆忙杂乱的走廊里。她行色匆匆地拿着会议记录薄与他打了个照面,路过的时候,两个人都朝对方看了一眼,同时又忙各自的事情。她走过走廊,将要推开会议室的门的时候,脑袋里“咣”的响了一下,灵光乍现,她突然意识到刚刚见过的那个人,就是他。她的会议记录薄掉在了地上,她急匆匆地往来时的路上走,走过了走廊,在一个开着门的休息室里看到了他,他在坐着喝咖啡。
她望着他,那眉毛,那眼睛,那神情就是他,没有错。她的表情像是定住了一般,呆呆地睁着大眼睛望着他。他转过头,带着停留在脸附近的阳光转过来,看着她,手里的咖啡杯掉了身上,又滚到了地上,碎了。他站起来,想要说什么。她快速地抹掉眼角的泪水,转身就走。她要走到哪里,她不知道,总之她就是要离开,不让他有任何给她解释的机会。可是就在她离开的路上,她的老板给她打了电话,责问她怎么还没有将会议室安排好。她思绪混乱,不知道怎么回答她的老板,干脆就不回答了。她扣掉手机,然后关机,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绝尘而去。
她一个人在江边驻足了好久,望着沉入江中的夕阳,心也一点点地沉下去。她不能把他的出现当做偶然的事件来看待,她的生活不会只是掀起一点点的波澜然后再恢复平静。她好像一直在等着他的出现,她随时等待着重新过另外一种生活,有他的日子。可是,他的出现,这般的不期然,这般的让她困惑,这般的让她不知所措。
很晚之后,她才回到家。一进家门就看到男朋友在陪着她妈妈看电视,看得出他是在她家吃过饭了。他看见她进门之后,像平常一样,只朝他看了一眼就又回到电视前,问她说:“今天怎么这么晚?手机也不开。”好像他已经习惯她这么晚回来,习惯她手机关机。
“今天忙。我先去换衣服。”
她妈妈转过头对她说:“马上下来啊。小夏等你很久了。”
她“噢”了一声,感觉到无尽的疲惫,走到自己的房间,她一下子摊在了床上。楼下的男朋友相处了快三年了。在大学里,他追她,她就答应了。他算是很优秀的男孩子,成绩不错,爱好广泛,家境优越,和她家称得上门当户对。他们和其他正常的大学情侣一样,出双入对,在夜里的树林里拥抱接吻,到了相处久一点的时候,到学校外面开房间,做爱。毕业之后他经常来她家,她也去过他的家,两家的父母对他们都相当满意。他的父母早已经将一把钥匙放在那里,只等着他们开口说要结婚。
只是,她的心里一直放不下他。八年前的神秘消失,一如小时候一样,一夜之间,他就不见了,没有任何言语。也许,给她一个清晰的解释,她就不会一直对他念念不忘,就会过着只有他的阴影却依然可以快乐的生活。就是这样一个欠缺的解释,命运再一次的把他们联系在一起。
第二天上班,她被老板狠狠地批了一顿。回到办公桌前,桌子上多了一束花,鲜红的玫瑰。她首先看看花上面有没有卡片,果然有一张卡片。他写着“中午楼下的咖啡馆见。我有好多话对你说。”她把花收好,一早上魂不守舍。
她踩着点下班。可是当电梯停在咖啡馆的楼层时,她却踌躇起来。她没有走出电梯,又回到了楼上。可是,回到了楼上也没有下电梯。电梯重新回到楼下的时候,她已经做好了面对他的准备。
他似乎很早就在那里等她。她刚走进去,他就看到了她。两人四目相对,过了许久,她淡然一笑。这好像相忘于江湖的一笑,一下子让两个人隔膜起来。她不想让他还觉得,自己对他还有任何的幻想。这样的陌生是他应得的。
果然,他没有了在卡片上给亲近和洒脱。她坦然地坐在他的面前,服务员给她端过来一杯焦糖拿铁,这是她长期喝的咖啡。她对待他好像是好久不见的一个老朋友,他们之间的一切好像她都不在意或者都忘记了。她这样的态度,让他忽然间慌乱起来,他对她念念不忘的爱恋以及无法释怀的愧疚,都一下子无从说起了,好像一下子都失去了意义,因为这对她已经不再重要。
整个谈话,他们只是淡淡地谈论着工作上的事情。其实,他没有必要对她说,因为这不在她的工作范围。可是,他既然是约她下来谈事情,就必须要有个事情要谈,虽然,他谈论的并不是他想要说的。
要走的时候,她忽然间伸出右手要与他话别。他深深看了她一下,好像在问她,一定要这样绝情吗?她的心一下子紧缩了一下。可是,他还是很有风度的与她握手。
她觉得自己一举一动真是漂亮。可是,走进了电梯之后她的眼泪却流下来,与他握手的右手不住的颤抖。
晚上下班之后,她正准备收拾东西下班时,她桌子上的电话响了。是他打来的。他说:“我今天中午最想对你说的话就是,对不起。也许你已经不在意了,可是这对我很重要。在过去的日子里,我一刻都没有忘记过你。”她不知道怎么的,说了一句特违心的话:“不是都过去了吗?”他好像很受伤,似乎是笑着对她说:“也许吧。”
她扣掉电话,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失了魂一般。她和他的往事,那是一首席慕容的诗,任何时候读起来,都会在带着甜,带着酸,带着无法言喻的哀伤。她不敢说,那对她来说是刻骨铭心的,可是,在没有他的日子里,她一直是带着这样的回忆来生活的。人不能没有梦想,而他就是她的梦想。
一直到她的手机铃声大作,她才醒过来。公司里的同事已经全走了。她接起电话,是她男朋友的。他说好今天接她下班。她赶快收拾好东西往外走。走出公司的门,她看见他就站在走廊里,倚着墙壁,神色忧郁。他看见她走出来之后,马上站直了身子,等她走过来。她望着他,好像走入了时间隧道,像年少时候一样,他在落日的余晖中朗诵着中文,她一步一步地走近他。可是就在她就要走近他面前的时候,她的手机又响了。她知道是她的男朋友在催她快点。她没有接,直接把电话按掉了。
他好像有话要对她说,但是她抢先说了:“我男朋友的电话,他在楼下等我。”他一怔,尴尬地笑了笑,给她让了路。
她一走出写字楼,就看见男朋友从车里钻出来,一上来就有很多话要说,首先是埋怨她为什么不接电话,接着就说他今天差点吃了罚单,下面就开始说有一家新的海味店开了不如去试一试。他就是这样一个话很多的人,开着车,看见什么都能和她胡侃一通。他就这样兴致勃勃地对她讲着话,他已经习惯了她的沉默,也或许他跟她在一起的时侯才变得这么能说,因为她通常是个话很少的人。
在等红灯的时候,她忽然对他说:“我们分手吧。”他大吃一惊,觉得莫名其妙,问她说:“你说什么?”
“我们分手吧。我和你在一起,我不快乐。”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起来此起彼伏的喇叭。她男朋友对她说:“我们一会儿再说。”从此之后他们再没有说过一句话。他说过要带她去一个新开的海味店,可是却把车停在了路边。他问她说:“你怎么会冒出这样的想法?不是一直都好好的吗?”
“对不起。”
“这件事情我们从长计议,好不好?你可能是一时兴起……”
“对不起。我决定了。我不能再这样下去,欺骗你,也欺骗我自己。”
“你真的决定了?”
她看着他,没有答复,但是却默认。他有点气急败坏地下了车,重重地摔上了车门。他插着腰迎着风站了好半天。最后,她在车上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对不起。”然后,她下了车,打了辆出租车,走了。
回到家以后,她敲了一篇辞职报告寄到老板的邮箱里。第二天一直睡到九点半。她带着沉醉的倦容打开房间的门时,她妈妈拿着一杯茶正好路过。她妈妈惊奇地问她:“你怎么没去上班?”她挠挠凌乱的头发,说了句“辞职了。”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向浴室。她的妈妈赶快朝楼下喊:“陈嫂,今天中午做小卓的饭,她不上班了。”
洗完澡之后,她看了看她的手机,一共十一个未接电话,她设置的是静音,所以一个都没有听到。全都是她男朋友打来的。她一时冲动,特别想给他回一句:已经是这样的结局,我们都好好的面对吧。可是,她刚写了两个字之后就没与再接着写下去。既然已经结束了,就根本用不着再多说什么,说再多的话也不会再有什么改变。
她扔下手机,走到楼下。她的妈妈正在那边看着杂志喝着茶,她是悠闲惯了的。她坐到她妈妈旁边,说:“我想去旅游。”她妈妈一下子来了劲头:“去哪里?欧洲还是日本?我们一起去。”“我想一个人去。去日本。”她妈妈有些失望,但还是对她的提议很积极:“那好。我一会儿给张秘书打电话,让他给你订机票。怎么不和小夏一起?”她斟酌了半天,还是决定用最直接的方式告知妈妈:“我们分手了。”她妈妈有点惋惜:“小夏这孩子还挺不错的。以后少了个人陪我看电视剧了。”
她忽然很感谢她的妈妈,对她没有任何挑剔的支持,不用她费很多口舌来解释不想或者根本不必要解释的事情。
她一个人去了北海道。高考结束之后,她的父母带她来过一次。
在辽阔的天与地之间,在延绵的公路上,大巴飞快的奔驰。她窝在松软的座位上,心情万般潮湿。这样的安静而延绵的时间里,她感觉到了自己的孤独,缺少他在一起的孤独。她把头转向飞快向后飞驰的田野,与他的记忆像缓慢的撕裂开的巨大的伤口,一点一点地把痛苦唤醒。她闭上眼睛,一行清泪“扑簌”而落。
她终于确定自己的心意,她还那般深深地爱着他。一下大巴,她迫不及待地拨打了国际长途。她有他在中国的电话,她的老板有他的名片,她偷偷记下的。他不知道是她打来的,语气间充满了疑问:“你是哪位?”她声音有些颤抖,说:“是我。我发现……我还爱着你。请原谅我曾经的脆弱,需要用别人的爱情来填补我内心的空虚。可是,我一直都没有忘记过你。我对你说这些话并不是想和你重修旧好,只是我觉得我不告诉你这些话,我的人生就没有办法重新来过。我想过另外一种生活,坦然地把你从心底放置到我的眼中,不愿只是在潮湿的记忆中找寻你的影子。我想就这样大胆的爱着你,不管你在什么地方,直到把你遗忘。”她哭了,为自己终于做了一件勇敢的事情而喜极而泣。她不容他有什么话说就关掉了电话,然后把电话放到了旁边的一个垃圾箱上。
一会儿之后,手机接连响起,而她已经不在了。
可是,他还是把她找到了。她拉开门看到他的时候愣住了,晃过神来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迅速把门关上。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想要打开门却已经感觉到不好意思了。他在门外对她说:“我来找你,就是想和你在一起。”过了几秒钟,他又补充说;“永远不分开。”她开心地笑了,可是就是不把门打开,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样来迎接他心爱的男人。而他那边却着急地敲着她的门,她心一横,“知啦”一声把门拉开。两人猝不及防的见了面,一时间都有点不知所措。忽然间,两人之间同时爆发出爽朗的笑声,他和她都开心笑着,最后拥抱在一起。
他们第二次准备去民政局登记计划被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激得粉碎,不是他们之间的一个遭遇了不幸,而是他的父亲。一个月之后,他奔丧回来,带着母亲,还有他爸爸留给他的巨额遗产。他终于说服母亲回国认罪。
她陪着他到纪检委交了这笔钱。她在车上等了很久,等他出来的时候她从他神色依然凝重的脸上读到了一种轻松。她下车,站在树的华冠下斑斑点点的阳光中,展开双臂,给了他一个抚慰的拥抱。他抱着她久久地不松手,把全身的重量都倒在了她的身上,使她有点站不稳脚跟。
“一切都过去了。”
“嗯。”
他的声音有点哽咽。他百感交集,想到了很多,包括他畏罪自杀的爷爷和没有善终的父亲,以及受尽粗粝生活折磨的母亲,这一切都过去了。从此以后,他们恢复了自由,站在自己的国土上。
他要恢复原来的国籍以及原来的姓名,这可能要耽误很长的一段时间。相关单位告诉他,因为他爷爷案件的原因,这个期限多则三年,少则一年。他问她,你想嫁给一个外国人,还是一个中国人?她想了想,说,还是中国吧,至少我的家人都在这里。于是,他们就等。在等待的时间里,他们同居了,有了一个长得像妈妈的小男孩。小孩长到一岁多,会喊“爸爸”“妈妈”。他们的亲友,周围的邻居都觉得他们结婚了。等小孩快两岁的时候,他终于领到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居第二代居民身份证。领到身份证的当天,他带着她去了很高级的西餐厅,请了小提琴师,买了钻戒,郑重的向她求婚。当他单膝跪在地上的时候,她突然“扑哧”一笑,打断了他精心布置的浪漫。她说:“我收下钻戒就代表我们结婚了。我们的婚姻不需要用法律来作保障,不需要用仪式来证明,我有信心,这个样子和你走到白头。我们一样过金婚。”
虽然没有结婚,甚似结婚,她依然把他求婚的戒指戴在右手无名指上,他的手上亦戴着她送给他的戒指。他们与其他的夫妇没有什么不同,比较让他们头痛的事情,就是小孩子只能临时入到她父母的户籍里,不然上学读书没有户口证明很麻烦。
小孩子一天天渐渐长大,是个漂亮的小男孩,像挂历的小明星一样。他们都非常爱他。一家三口在周末驾着车出去郊游,在蓝天白云下,碧绿的草地上,他和孩子打滚,她在一旁拿着DV帮他们记录。幸福像远天里鸽子的哨声一样悠长。
但是,幸福并不在最后,小孩得了白血病。他们辗转了多家医院,骨髓配型,求助红十字协会,在网站上发出求救帖子,甚至申请二胎想要使用脐带血清,可是最后还是无济于世,老天似乎就是要带走这个孩子。孩子很乖,他顶着秃头的脑袋用仅会使用的几个汉字写了一份遗书:希望爸爸妈妈结婚,举行盛开大的婚礼。
他和她终于结婚了。当领了红本本后,走在秋风萧瑟的大街上,他忽然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吻着她的发际,她抽泣起来,眼泪肆意的流淌。而他们的孩子此时正在天上望着他们笑,他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不论身在此岸世界,还是彼岸世界,我们都幸福。
后记:
这一篇文,其实和上一篇多多少少还是有点联系的。《女王和灰姑娘》中只给了所有要恋爱的女孩子们两种选择,要么就是女王,要么就是灰姑娘。我想,会不会有第三种选择,在爱情里,女孩子既不是女王也不是灰姑娘,而是公主。公主与王子相爱,然后幸福快乐的生活。桐桐们的选择无可厚非,但是我的身边也不乏一些“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女孩子,对爱勇敢,一定要找到心目中的王子,一如里面的方忆卓。
之所以给这篇文取名叫“言情小说”,是因为它确实很言情,情节里充满了转折和巧合。我以前写东西是极力避免转折和巧合的。因为这是朋友交给我的一个题材,故事的大纲就只有最末第二段提到的,其余的全凭自己的想象了,所以我除了利用言情的桥段,实在是没有办法将它完成。但是我也希望我的这一篇东西能够成为一次有意义的尝试。
故事很长,感谢有耐心读完的朋友。只是不知道,为我提供题材的朋友对我的构思还满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