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最后一场秋雨

若得 短篇 围城风景 2009-09-22 19:50 责任编辑:七彩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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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情节正可谓是一波三折,语言有一定的厚度与深度,环境渲染的惟妙惟肖。主人公的经历也很真实,最后一场秋雨过后,将是寒冷的冬天,愿主人公安好!

是秋天了,已经下了多少天的雨了,雨丝细细密密,时断时续,多像一个怨妇在暗夜的饮泣,隐忍的,压抑的,没有哭天抢地的嘶嚎,却更多了份悲怆。谢安摇摇晃晃地走在这密密麻麻的网里,他像头肮脏的、毛掉得斑秃的狼。充满凉意的风和湿湿的雨都掩饰不了他浑身的劣质酒味,多少天没洗澡的体臭味。偶尔的几个路人从他身边匆匆跑过,还要掩鼻和皱眉。甚至于要在心里骂我酒鬼吧,谢安心里想。那又有什么呢?别怕我给你弄脏了,你们干净的很呢。我就要不烦你们了,快了,快了·

雨还在下着,天越来越黑了。谢安的身上已经湿透了,“正好·老天爷给我·洗了个澡”,他抹抹脸上的水嘟囔着。“酒呢,我的酒。再喝一杯。”谢安缓慢地举起他的酒瓶,“空了,怎么还这么重?连你也不让我喝吗!滚吧!”他想大嚎两声,可是只发出小而不清的呻吟,淹没在无声的秋雨里。他再大力地想蹦起来,湿滑的地面轻而易举地摔倒了他。他似乎没有起来的劲了,就那样躺在了水洼中。雨水顺着他的眼、鼻淌到嘴里,有股甜腥味。“什么酒·这味·”他伸出瘦长乌黑的手,用肮脏的长指甲蘸了些。昏黄的路灯下,指甲的黑更加重了,泛着黑红色。“呵呵,你又吐血了吧·快了,你马上就见到我了·”谢安在水洼里使劲地打了个滚,细细的胳膊肘是两根包了层皮的骨头,这两骨头连着一个包了皮的头盖骨支了个三脚架,撑起了一堆穿着衣服会动的骨头。

天还没亮,莹莹惊叫着,哭着醒来。“奶奶,爸爸死了,爸爸死了·”莹莹瑟缩着小小的身子,圆睁着眼睛,极度惊恐,又极度伤心。她看到奶奶慌忙地向她走来,箭一般的跑到奶奶怀里,身子还在抖着,嘴巴因为急于要说而含混不清。“奶奶,爸爸死了”接着是惊恐的小声的哭泣。“大清早的,小孩子别胡说!你一定是做噩梦了。躺下,再睡会吧,奶奶就在这。莹莹乖,睡吧”谢安妈妈一面搂着惊恐的孙女,轻轻的拍着她,一面心里也打着鼓,鼓点坠坠的使她心惊。“送莹莹上学后,我得去看看”,她想着。

天终于放晴了,秋天的天空真高,特别是雨过天晴后。空气是清新的凉,面前的太阳晒的人暖洋洋的,身上穿的黑衣服,吸了热,濡濡的在前胸。而后背吹来的风却带着凉意,一个人被分成了冷热两半。谢安妈不禁打了个寒颤。脚下却没放慢,但越离那屋近,脚灌的铅越重,她整个的人像是个不倒翁,晃晃的登着那不算太长的台阶。

终于到了,阳光透过楼道的水泥栅栏一条一条的照在斑驳的房门上。门上的对联也是一条一条的,裂开处竟然有了一个蜘蛛网。“这孩子,你咋就这样呢”谢安妈抬起不能伸直关节的手,一面扯下那蛛网,一面急急地敲着谢安的门。没人开门。谢安妈突然的腿酥了,她抖抖着浑身摸索着钥匙,半天插不到锁孔里。门终于开了。扑面的混浊的脏气令人作呕。谢安妈摇晃着进去,她踢开脚下的东倒西歪的酒瓶和垃圾,头脑是一片空白。她颤声喊着谢安的乳名,没人回应。她急急地四顾,那是谁呢,趴在厨房的水池上?她快步地倒过去,是他,他的儿子——谢安。他瘦的已没人样了,一米七五的壮年男人,只要七八十斤重。原先大大的黑黑的眼睛,只剩两个深陷的眼眶,瞳仁空空洞洞,像是硕大的白床单上单只躺了个奄奄一息的婴孩,让人窒息。他的手蜷缩在水龙头上,头颈垂在水池里,整个身子像个久已不用的朽弓,弯在水池边上。谢安妈,一声儿子没喊出口,整个人就倒在了他儿子冰冷的身上。

走啊,走啊,怎么就走不到家呢?谢安妈迷迷糊糊中听见好多声音,他们在说什么呢?“死了·没喝上一口水”“是吐的血吧,你看那屋里都是”,“没一样家具了,都是酒瓶子,迟早的,那嘴都是黑的了”,“这孩子,他妈得多伤心”,“唉,走吧,兴许是好呢,活着也是受啊,都成人干了,谁知道呢?”谢安妈终于醒过来了,人们在说她的儿呢。死了,是的,她亲见了的。“谢安妈,你可醒了,你老要保重啊,还有孙女要照顾呢。”“是啊,你可想开了,看看活着的人呀”。四周的邻居还有好些个面生的人围着谢安妈,语气低沉又伤心的劝说着,几个老年的妇女已然抹着眼泪了。他的儿子谢安,死了,二十八岁。

谢安,初小毕业,小时候的他,俊俏、腼腆,成绩中等,老师和邻居都说他是个老实的孩子。这个老实的孩子娶了个老实的妻子,然后有了个出劳力的工作。不知从哪天起,谢安爱上了酒,每天都要喝一两斤,渐渐很少上班,很少吃饭。他的妈妈劝,他的老婆怨,他依然如故,爱酒如命。妻子木然了,她不再理他,不再天天争吵、打架,她和别人打麻将,玩乐几天不归。刚出生不久的莹莹被送到了谢安妈家。最后,她走了,再也没回来。

安的妈命可真苦,安也是啊。人们唏嘘着,感叹着,也暗自庆幸不是发生在自家。安的妈只木然的坐着,她生命中最后一个男人也走了。先是安的爸,再是安。命啊。你是怎样安排的?安的爸原是她的姐夫,因为她姐嫌弃安的爸老实巴交很没用,就在安三岁时,跟着个外乡来的木匠跑了。安的爸就此染上了酒瘾,可怜的安无人照顾,受得皮包骨头,细细的脖颈上支着个硕大的头,随时会掉下一般。那时安的妈因为不能生育,虽则她吃苦耐劳,忍气吞声,依然被婆家撵了回来。万念俱灰的她看着和她一样被抛弃的安和安的爸,不管别人的闲言碎语,嫁给了安的爸。婚后,小家在安妈的操持下,日子虽然依旧很紧,但安爸戒了酒,安也胖了起来。一家人也是其乐融融了。安妈天天跪在菩萨面前求,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过,她也就满足了。可是,命啊,像这天一样变了。就在安十岁时,安爸死于一场意外的车祸。在医院里见安爸最后一面时,只得一句话:“安妈,别怪你姐,她也可怜。我舍不得你和安啊~~"干瞪着两眼就去了。

安实际上也见到了她的亲妈。在他上小学的一个中秋节的前几天,那个女人在他回家路上的一个小巷口等他。虽然他早已不记得那女人的长相,但她和安的小姨也就是安现在的妈,长的很像。而且那女人泪眼婆娑地看着安,安也知道了是她。那女人给安买了一身新衣服,殷勤地口齿不清地让安换上。并且伸了她的手来想摸摸安,那手好吓人,像树根,短而粗,蜷着伸不开。安别过头,对着地吐了一口吐沫,飞一般地跑了。他一直跑很远,躲在一棵歪脖子树后,回头快速地瞟了一眼。那女人还立在那里。秋风将她枯草一样的头发吹在了脸上,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见她紧紧地搂着那包衣服,像是抱着一个婴孩。

此后,那女人再也没来过了。安从外人遮遮掩掩的谈话里。知道了那女人跑了后发生的故事。那木匠原是个吃喝嫖赌占全的混混,带着她很快就厌烦了,在到了另一个村揽活时,在一个赌桌上将她给了一个老光棍。那老光棍天天地折磨她,一个晚上,天有眼了,那老头死于心力衰竭。一个女人没有吃饭的门路,她就走了,给人卸货,黄沙,水泥,什么都有。后来,不知怎么就瘸了,手也断了,最后在一个偏僻的火车站做了擦皮鞋的夜娘。

安躲躲闪闪地听着,他的心是零碎的,可他从不说。躲在他自己的思想里。在爸爸去世后,他更少言语了,虽是初小快毕业了,他也坚持不上了,对他妈说:“妈,我大了,我养活你。”安妈也只有这样办了。其实,她不知道安的决绝是因为他的亲妈。安在听了别人的话后,他是不信的。他偷偷地坐车去了那火车站。那天很冷很冷,天上飘着雪粒子。火车站台冷冷清清,灰蒙蒙的,他一眼就看见了那女人。她穿着件猪血红的旧外套,面前是个破旧的鞋摊。表情漠然,脸上是深深浅浅的印子。她一直在那坐着像个僵尸。好久,一个五六十岁的龌龊的老头,搭腔着挨到她的摊前。然后,就看见那女人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地走了,那老头在后面不近不远地跟着。安也紧张地跟着那老头。他们走进了一间黑暗的依着楼梯盖的小屋子。半天,他见那老头提留着裤子出来,重重地向地上吐着黄稠的痰。然后,不一会,那女人出来了,她的头发凌乱着,更像稻草了。脸上深深浅浅的印子有的是冻伤,有的是淤血,薄薄的嘴唇上淌着未干的血,那猪血红的血滴在了她猪血红的破衣服上,把衣服也变成了黑的了。躲在暗处的安那么近的看了那女人。他吐啊,吐啊,黄连水也吐了出来。回家后,他喝了他爸久已封存的酒,在寒冷的屋外睡了一夜。第一次,安知道了,酒是个好东西。

而后,日子还是一天天的过,安又听说,那女人不久前喝了鼠药死在了那黑屋里,臭了,才有人给草草的埋了。但安没有悲哀,他像听着别人的那点臭事一样,漠然。只是,他不能见猪血,一见就会吐。

而后,安的妈给他娶了媳妇。一个像安一样老实巴交的瘦小的女人。他结婚了。婚后不久,那老实的女人开始埋怨安的家的贫困,安的老实无能。安的心中恨啊,那恨不知从何处来,却汹涌无比。他拿起那劣质酒的瓶子,向他那瘦小却鄙夷地看着他的老婆,啪地狠砸了过去。许是太过激动,那酒瓶没有命中目标,到飞到梳妆台的镜子上,一声清脆的爆裂声,玻璃碎了,却没有掉下来,那贴在镜子上的大红喜字粘炼住了它们,一晃一晃的,而后,终于不负重任,喜字一条条断开,玻璃劈里啪啦地落了一地。安望着那碎片,猛得扑到他惊呆了的妻子面前,甩起巴掌狠命地打啊,打啊,嘴里杀猪般吼着:“贱女人,你跟她一样,跟她一样。”一句话像拳头一样重复,最后,脸上是汗,还是泪的东西满了。拳头停了,他趔趄着奔了出去。他的妻子,而后,经常的目睹这一幕。她先还是夏天的雷雨一样,有个疯狂的前奏,而后迅即偃旗息鼓。然后,变成了秋雨,在那绵绵的饮泣,再后来成了冬雨,偶尔无声地滴落几滴眼泪,像冰一样冷。这个时候,安就会使劲地强暴她,一次次地狠狠地进入她的身体,好像诀别。她的妻则像个木头一样。她不再问他喝酒,她自己出去玩麻将,有一天再也没回来。丢下安和他们九个月大的女儿——莹莹。

他没去找她,一点念头也没有,他开始酗酒了,他忘了他对他妈说过的话,忘了他的孩子。他的酒啊,他爱她有多深呀。先是微薄的工资都给了她,而后,他更离不开她了,索性不再上班,只整天陪着她。安开始用家里几件电器去买她,然后是家具,到了最后,他的锅碗也奉献给了他。他为她一天天形销骨立,变了模样,二十多的壮小伙成了佝偻的干瘪的小老头。而后,他的心血也开始为她流了。他的酒啊,他拥着她睡在马路上,胡同口,厕所里,他是快乐的,飘飘然的,天地多大啊,有酒就可以有整个天地了。

安只爱酒,他的妻子已经跑了三年了,他也没有一点欲望。只有一天,他在火车站晃荡,被个小姐带回了一间小屋。那屋里只有一张不大的床和一个矮矮的柜子。那张床上铺着一张皱巴巴的猪血红色的床单,肮脏的不需要清洗的颜色,那个肚皮发皱的小姐,显然的已经不小了。涂着猪血红的嘴,抹着白面的脸与黄黄的身子分成两截。两个耷拉着的大奶子黄口袋一样在猪血红的床单上抖动着,极力地勾引着安的眼。安像饿狼一样扑到那堆黄肉上,突然地一件猪血红的衣服在他昏昏的脑子里晃荡开,他一阵恶心。趔趄着爬了下来,扔了张二十元的钞票,留下一具露着鄙夷的黄肉,走了。

此后,他再也没了关于女人的幻想。他的世界只有酒,酒是他的最爱。只有在他难得的清醒时,他会想起他的妈和他的女儿。他会少有的回到他的妈家。这时,他的女儿,小小的莹莹,会小心翼翼地试探地和他亲近。莹莹给他端来热热的水,细声细气地对他说:“老师说,小手洗洗干净,就不会生病。爸爸,我给你也洗洗吧。”安的手枯瘦枯瘦的,有着长长的弯曲的指甲,里面满了污垢。女儿仔细的洗着,并且拿来一把金黄色的小指甲刀给安剪指甲。安晒在阳光下,眯着眼,舒服地享受着。莹莹又给他洗了脚,安的脚趾甲是黑黄色的,硬硬的,弯曲的,像是老树根向地底死命的钻。莹莹小心地剪着,他看着爸爸,想让他抱抱。安突然地暴怒,他端起脚前的脏水,兜头浇在了莹莹的头上,然后,连同已冷却的盆砸在莹莹的脚上。“都是女人,滚开!”他嘶哑地吼着,冲着他吓呆了的女儿,和慌张从厨房跑出的满手是面的妈妈,甩手而去。他再也没回他妈家,也不允许她们来看他。

秋雨绵绵,多像天上倒下的酒啊,安仰着脖子喝着。他知道,别人都在说他活不了多长时候了,他自己也知道。可那又怎样呢?这没完没了的雨快要放晴了。他从水洼里爬起来,趔趄着,脚带着他竟然到了他妈家。他站在小窗下,可以听见他女儿在睡梦中吭吭唧唧的,好像在做梦,一定是个噩梦吧。安此时少有的清醒,他的心里好像也有了一场雨。“对不起,莹莹,你就不该做我的孩子。对不起,妈,我走了。”他趔趄着,托着细麻杆的腿走了。安少有的清醒,他可以听见黑黑的夜空中飘荡的几声虫鸣,那声音像是谁家窗户里传出的轻轻的摇篮曲。安也想哼两句,一阵咳,黑血从他乌紫的唇里大股地涌出来。那黑血在地上汇了一摊,而后,雨水快速地将他们稀释,带向四处,一点的殷红也慢慢不见了。安晃荡着回到他那肮脏的,除了垃圾、酒瓶,空无别物的小屋。他好渴,他晃着来到水池边,水龙头那么硬,他拧呀拧不开,就那样趴在了那里,永远地睡了·

“奶奶,给爸爸剪剪手指甲和脚趾甲吧。”莹莹望着木然的奶奶,她在给爸爸穿最后一次衣服。奶奶没有说话,莹莹自己拿来那把金黄色的指甲刀,小心地给他爸爸剪着,生怕弄疼了他。那硬硬的指甲在金黄色的指甲刀下,发出脆脆的断裂声,呻吟一样传好远。

天终于放晴了,雨过后更冷了,冬天来了,冷风吹着小屋的窗子,一声一声,像是窗外立了个人,在那噗噗的敲着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