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殿

他终于从x市领导岗位退下来了。本来打算，退下来就好好休息，颐养天年。可是没几天他就按捺不住了，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屋子里直转圈。那天的欢送会还历历在目，好不热闹，荣耀啊：饭店——本市最高档次，人员——上级的、平级的、下级的！领导、宾朋，那是济济一堂，黑压压的一片。杯觥交错间，好评四起，祝福如潮。上级说：“你造福一方功不可没，历史会铭记你，人民会怀念你！”后任说：“你德高望重，永远都是我行政、做人的楷模。好好休息，身体第一！”朋友、下属说：“你的友谊，你的恩德，我们永世牢记在心”……啊，听了让人舒服哇，他热泪盈眶，激动中有些哽咽，伶俐的口齿不见了，只是一个劲地：谢谢，谢谢……可他又总觉着背脊上有些发凉：怎么就有点像追悼会上的悼词了呢？

退下的三天里，真清静呐，原来成天歌声飞扬的手机，变得乖乖地鸦雀无声了，座机也哑巴着。他们在践行诺言，想让我先“好好休息”几天吧。今天是第四天，电话应该又会唱歌了吧？打早，他就静候在座机旁，还握着手机，上午四个小时一分一秒地过去了，电话寂然无声。他有点生气，你不打我打！可是打给谁呢？东方不亮西方亮，找老同学去！“张扬吗？啊，退了，轻松了。搞个同学会怎么样……”“王琴吗，所有女生你负责一网打尽……”“李由吗，本城以外的老哥们你务必全数擒来……”“再告一声，要纯同学，免带家属！”还是老同学靠得住，叭叭叭一通，三下五除二全部搞定，乐得他孩子般的手之舞之足之蹈之！老伴却绷了脸，在一旁泼冷水：“同学会，同学会，拆散一对又一对！免了吧！”“风筝线被你紧紧地攒了一辈子，都老头子了，还不放松一点？”也是的，老头子虽说年青时高大魁梧俊朗潇洒，举手投足皆是才华，那女“粉丝”一大拨一大拨的，可而今已是岁月催人老，风光又不再了，更何况“驯”了他一辈子，早驯服了，就放你一马吧，看你能翻天！想着，老伴不再吭声。

松柏掩映曲径通幽的城郊宾馆。瞩目迎候，亲切问讯，温暖拥抱，笑声飞扬，同学会在进行中。绿茵茵的草坪上，有如骄傲的公鸡领着一群母鸡，七八个衣履光鲜，浓妆淡抹的女士，把他紧紧簇拥在核心。他笑意盈盈地说，“到得挺整齐嘛，好像只差……！”“就差一位……校花！”“啊，你心中的那位，今生今世是来不了了。她可是荣华享尽，但天年无多，去年被上帝召去了。”“不，也许是相思成疾，才香消玉散。”他不由一个寒颤，再也无意打趣，心里就后悔为什么就没有早一年退休，没有早一年弄这个同学会！“没关系的罗，还有霞光灿烂的我们啦。来，安慰一下！”伴了话音一位女士紧搂了他，卯足力气在他脸颊上长长一吻。“年青时，我一直在暗恋——你！”又一个深情之吻。“我也是！”“还有我！”过去文静腼腆的一群小女生，如今完全揭下面具，嘻嘻哈哈，大胆地向他袒露心迹，毫无顾忌地向他示爱，一瞬间，他的双颊上布满了红唇！他无法拒绝这种狂野的烈火，就趁便回馈了一下对这帮昔日“粉丝”的亏欠。甜言蜜语中，他突然发出一个怪问：喂，喂，可爱的女士们，对“柳下惠坐怀不乱”你们怎么想？女士们热烈抢答：“机能有问题！”“少不更事，还没发育。”“胸无爱意！”“那女子魅力为零！”“哈哈哈——”他若有所悟，啊，原来这本是一个多选题，而自己坚信了一辈子的唯一答案，竟然完全被女士们的排在选项之外。他的面色绷得紧紧的，觉得心中的圣殿一下子轰然坍塌……

午宴开始。重逢的惊喜被倾注在叮当作响的杯盘中，老同学们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快乐。他毅然开启了多年戒酒的封记，频频举杯，还主动四处出击，一个个敬酒干杯。一片祝福声中，他渐渐有了醉意。“全班中数你发展最好，你这一辈子美女粉丝如云，位高权重，只有成功，没有失败！祝贺你，再干一杯！”“不——对，班——长的酒，该，该喝。但是，不——对，我这辈子犯下了，大错误，天——大的错误！”如骨哽在喉，不吐不快，就这样，他竟当众端出了埋藏在内心一角几十年的私秘故事：

“我先申明，我只是在反省人生，而人生是否幸福美满，应该是另外一个话题。我这辈子的人生大错，只在一件事、一句话上。记得刚进大学时，过去的老师和同学们不是都在赞美我们，说这才叫做郎才女貌，会是若干对子中唯一会开花结果的‘一对’吗？不是大家都曾穷追猛打‘那一夜你们间发生了什么吗’？不是老有同学寻根究底：是谁、是什么原因毁掉了一段美好姻缘吗？其实，我也迷惑至今，但是，今天我能够揭开谜底了——”

他的开场白赢来一阵欢呼鼓噪。

“那一年，她不远几十里山路来送我返城上大学（知青推荐入学），那一夜，她的确住进了我的宿舍，而且同床共眠。可是，我们间真的什么也不曾发生！仙女就在身边，我能不动心？可是我想，我唯有用至高无尚的道德来征服女神，而不是乘人之危！那一晚，我在心里默默地念想着柳下惠坐怀不乱的故事，发挥出最大的定力，好不容易才克制了自己，最终是：对唾手可得的美人相敬如宾秋毫无犯。这些年里，好多次我端坐在讲台上，一脸自得地向台下毕恭毕敬的下属们，高谈阔论柳下惠坐怀不乱的道德力量，说无欲则刚，无欲就不会近色、不会贪财，就会少犯错误，不犯错误。等到无官一身轻，退休三天，再食人间烟火，才多了一点多元思维，才重新考虑拿新时代的观点去审视人生；今天更是有幸，又从几位女士朋友那里得到教益，我这才恍然大悟，这件事上，是自己给别人传达了十分错误的信息！以至温存一夜，冷漠一生。”

四周一片惊奇。

“我毕业前夕，有人写信向我苦苦求爱。我好不容易才约到了正在同城另一所大学就读的她，我把求爱信递过去，她反问：‘为什么给我看？’我答：‘想同你一起来作决定。’‘可那是你的事！’说毕她转身飞奔而去，从此音讯全无。那时候，我怎么就没有勇气，说出‘因为我只爱你’这样响亮的一句话来呢？这一件事、一句话的错误，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好些年我都郁郁寡欢，年过三十五才安家立室，年近四十才养育一女。谁都认定我在全心全意奋斗事业，尽善尽美修身养性，浪得了信任、虚名，于是步步青云，一帆风顺。可是，今天回首，背后尽是一片误会和荒芜，首先，这坐怀不乱就颠覆了我的整个人生！”

大家一片叹息。他开始拭泪。

唉，同学会！都说，同学会是“那些名利双收的成功的同学”的会，他们借了同学会的神圣名义，在精神上压倒男同学，在肉体上征服女同学。同学会是他们开辟的人生的又一个新的战场，他们需要永远追逐主宰者的胜利，需要不断品尝胜利者的盛宴！毫无疑问，以地位论他不能不算成功人士，但同学会带给他的并非全是胜利和荣耀，也许，还会有些顿悟和苦涩？

同学会是一重天地，家庭又是另一重天地。这天傍晚回家，老伴早就倚了门框，翘首盼望。没进家门，女儿已挽着一位帅呆的男生，鸟儿似地飞出门来。“爸爸好！”“爸爸好”——帅哥男生笑容可掬，鹦鹉学舌。怎么，不是以前的准女婿？刚要皱眉，老伴赶紧递过眼色来。女儿大学毕业不久，在一个外企上班。大学期间，女儿早有了形影不离的男朋友，而且置父母的苦劝、威吓于不顾，坚持在外合伙租房“试婚”。“结婚就是结婚！是严肃大事，试个什么劲？”“不试，怎么知道合适还不合适？”女儿理直气壮。无奈之下，他把一对年轻人叫到跟前，郑重其事地讲述了柳下惠坐怀不乱的故事……殊不知女儿上班仅仅两个月，就这么神速地“又把旧桃换新符”，难道过去那细声细气、彬彬有礼的准女婿，真做了柳下惠的信徒而惹得女儿小瞧他……正思量着，女儿早已扭住爸爸的肩头，眉飞色舞撒娇起来：“请爸爸注意，现在，我向你浓重推出——你的准女婿大帅哥赵爽爽，大家欢迎！”他一脸苦笑，翕了翕嘴，却没有出声。

临晚休前他突然来了灵感，“小王，条件所限，今晚只好委屈你在大厅休息了。”“这成何体统？我们的铺位早备好了，不必——劳驾爹的！”女儿立马杀将过来。他心里一阵翻滚，几十年中他都以传统道德的卫道士而自诩、自豪，并不间断地从中吸取荣誉、敬仰、职位等等养料，难道退休几天、面对女儿，我一生的追求就要崩溃，毁于一旦？他僵在原地，呆呆地没有了表情，没有了语言。

还是老伴心软，赶紧圆场，打破尴尬：“时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样……”

“不对！时代不行了，男女才一样！”他几乎是吼着。

他脑子里疾速地闪过柳下惠坐怀不乱的故事，自己坐怀不乱的往事，同学会上的多选答案，酒后关于终生大错的心迹真言……昨天日理万机、指挥若定的一方父母官，而今心乱如麻、无所适从。“坐怀不乱”的故事，还该不该给眼前这对年青人讲讲？该讲柳下惠，还是讲自己？讲过去的自己，还是现在的自己？

他满脑子一团浆糊，眼前一片迷惘，感觉心中的圣殿在继续坍塌，坍塌，那一阵一阵坍塌的可怕的声响直入耳鼓，他不由得使劲地摇头，长长地叹出一声：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