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还很美
瑕不掩瑜,无论经历沧海桑田,世界依然美好。小说从回忆的角度出发,回忆了人生历程的两件大事,梳理着岁月给人物打上的烙印,不由感叹:世界上的事情根本没有对与错之分。回顾往事,本身就是一种美。
自从蒋介石败退台湾,中国人民睡了那么久,终于翻了身,做起了主人,新中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在国民党的残余部队终于抵挡不住,隐退到金三角当土匪贩毒以后,这个越南边境的小县城也闹起了“打土豪,分田地”。
王友民说,当年他也参加了解放靖西县的战斗,不过当时他是一个国民党兵,抓壮丁抓去的。
王友民比较幸运地被定性为了富农成分。和他情况差不多的两家,却都被定性为地主。党的土改政策是依靠贫农,团结中农,中立富农,被定性为地主,是要被打倒的。按理说,他家即没有权力背景,也没有出钱送礼收买官员,是应该倒霉的。恰好当时的干部认为,如果把曾经雇佣过长工的富农都定性为地主,那就没有富农这个阶层存在了,倘不是田多自家忙不过来,也是成不了富农的。于是,王友民家被以富农概念的方式存在下来,逃过了一劫。
王家村的洞平河,几百年来一直安静的流淌着,没有波澜壮阔,却也从未断流,从最古老的祖坟上我们可以推断,第一个来到王家村居住下来的人,已经是在两百多年前。今天,再偏再远,革命浪潮也震到了王家村。
王友民的父亲王广义和王广义的父亲王光仁都是佃农,经过几十年的财富积累,终于购置了五亩田地,算不上富有的地主,好歹日子也好过了一些。可谁也料不到,革命闹得太厉害,祖辈几代人攒下的基业,一夜之间化为乌有,都分给了那些好吃懒做的贫农。不过王友民好歹是拣回了一条命,想起那些被吊起来暴打的地主的惨状,王友民心有余悸。
在后来的日子里,王友民认为,在他的一生之中,有两件重大的事情改变了他的命运。
第一件事是关于王友民媳妇汤七妹。王友民的老婆是隔壁汤家村的姑娘,两家是世交,从王友民记事那天起,他就知道他们两家是世交,而汤国华叔叔的女儿汤七妹,就是他未来的媳妇。十七岁那一年,王友民意外地发现七妹已经长成了一个女人,胸脯在悄无声息中变得丰满,像极了一对呼之欲出的小白兔,或者说大白兔,又像极了两颗熟透的大桃子。圆浑的臀部,和修长的双腿衔接在一块,完美至极,最迷人的数七妹微笑时候嘴角浮现的酒窝。看到七妹,王友民就不忍将视线移开,恨不得一口把整个人儿都吞到肚子里去。
王友民意识到,是时候把这样可人的人儿抱回家了。王广义听了王友民的想法,当即表示同意。
王家三代以来,都是一脉单传,他经常地为这件事而烦恼,在他的心里,仿佛一直堵着一些东西,就这么地堵着。
当随便回忆一件往事都是发生在十几年前,王广义觉得自己老了,虽然,那些事情,都似乎是发生在昨天。世事往往都是如此值得感慨吧。而今,王友民要把老婆娶过来,不多久再弄出个娃来,他也没什么不安心的事了。
一切按照观众想象的一样顺利进行着。王广义卖掉了两头养了5年的黄牛,换成彩礼送到了汤家。
当初买这两头牛犊,就是为了今天的婚姻,由此可见,王广义是一个非常有远见的人。
全国都在轰轰烈烈进行破除“四旧”活动,抬轿子,拜堂等等封建旧俗就免了,不仅免了。而且还多了一项,要进行结婚登记。朱宏作为主婚人,对这指腹为婚的包办买卖婚姻很是不满,在社会主义社会,应该实行婚姻自由,但双方确实也是你情我愿,他也就无话可说。
王友民和汤七妹的新房布置得很喜庆,新床单,新枕头,新衣服,新鞋子,新衣柜,新人,唯独房子是旧的。王友民一直以来心里认为,结婚就应该是请客吃饭,热热闹闹,亲人朋友齐聚一堂,还有闹洞房,那才叫结婚,但他今天,只是上民政找朱宏登了个记,领了个证,不免有些许失望。
是夜,王友民品尝到了自己以前从未品尝过的美味,并从此迷恋,欲罢不能;而汤七妹在第三个夜晚才有了同样的感受。
幸福生活和性生活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直到扫除文盲的徐老师来到了王家村,故事才有了新的发展。
毛主席说,教育兴国,周总理说,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也有别的人说,书籍是人类灵魂进步的阶梯,因此,读书是很必要,非常必要的,而读书首先要识字,于是轰轰烈烈的扫除文盲运动在全国农村展开。毛主席还说,男女平等,妇女能顶半边天,于是妇女也要参加扫盲班,以自愿报名为主。
汤七妹斗大的字不识一个,不过受到了良好的家教,外加俊秀的外表,令她与其他大脚妇女有着本质的区别。她也想参加扫盲班学习,刚有这个念头,就又被自己打掉了,并拍了自己一巴掌,她为自己有过这个念头而忐忑不安。公公对她多好,友民又多疼她,赚了钱都交给她保管着,表现出了极大的信任,重活累活脏活也从没让她干,她甚至觉得,在这个家里,比在汤家村里的家更有家的感觉。她应该感恩,应该更专心地去伺候好公公和老公,而不是跟着别的野女人,一起在外面疯。
“七妹,村里来了个徐老师,要开扫盲班,你去参加吧,要连你也识字了,别人也甭想轻易糊弄咱家咧”晚饭的时候王友民跟七妹谈起了这件事。
“是咧,咱家几辈人都没念过书,没上过学堂,七儿你去,家里我和友民出地回了顾着。”王广义也附和着,他认为儿子讲的是蛮有道理。他喊自己的媳妇叫七儿,就像是喊自己的女儿一般。
这时候,妇女主任窜门窜到了王家门口,敲着竹门,人已到了里屋,汤七妹赶紧搬了凳子请主任坐下。
主任开门见山的说道:友民她媳妇,妇女讲习班开始报名了,你婶婶你嫂嫂XXXX都报名了,你也去吧,甭让男人整天锁在屋里。
汤七妹没有回答主任的问话,看了看王广义,再看了看王友民。
友民作为一家之主,不容置疑地宣布道:主任,成,报名算上七妹一个。
城里来的徐老师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穿着一身笔挺军装,留着一头笔挺的平头,眉毛又粗又黑,很像周总理的眉毛,鼻梁很挺拔,很像刘德华的鼻子,总体看上去,很有留洋归来的学生的味道,精神焕发,充满朝气。一看就知道是中国的未来。
汤七妹和一群女人从自家搬了凳子,到仓库改装成的简陋教室里上课学习,接受新思想和新教育。在汤七妹眼里,徐老师就像是从另外一个世界来的人,知道很多很多新鲜知识,这些是她和王友民都没有听到过的。
徐老师教他们念书写字——男女平等,婚姻自主,民主自由等等。台下的女人跟着徐老师念着,也可以说是呻吟着。徐老师还给她们讲了很多稀奇古怪的故事,比如说苏联搞了个东西叫工业化,还搞了个模式叫集体农庄,用铁驴而不是长肉吃草的牛马来犁地。。
徐老师点了汤七妹的名:汤佳丽。这是徐老师给七妹起的学名,很明显七妹还不习惯这个名字,没有把这个名字和自己的人融合在一块,直到旁边那个肥胖的女人捅了捅她的细腰,示意她走上讲台,她才醒悟过来。七妹羞涩地走了上去,无意中扭着漂亮的小蛮腰,羞涩的用粉笔写了几个字:女昏女困。
徐老师向她微微一笑,然后握住她握着粉笔的右手,边说边比划着:女字旁不能离得那么远,这里,旁边是因,不是困……
汤七妹的脸顿时泛红起来。除了王友民,还从未有男人这样抓过她的嫩手,更不用说是这样一个在王家村里显得如此出众的男人了。一股强大的电流从右手迅速通遍了全身,身上每个毛孔都在扩张,头皮发麻,胸口像是堵了一块巨石,心跳频率越来越大,扑通扑通的要从心口跳出来。
徐老师又叫了那个胖女人上了讲台,很有程序的重复了他在七妹身上做的动作。
七妹认为,徐老师是对自己有意思的,对那个胖女人,只是为了掩饰某一种目的而作出的行为。
果然,下课的时候,徐老师叫住了她。
徐老师从胸口的袋子上取出一支钢笔,递给七妹。
“这支钢笔送给你,回家了好好练字”徐老师用平缓的语气说道。
七妹没敢接那支钢笔,推托着说:俺用不上…
徐老师抓起她的右手,把钢笔塞在了她的手里。
那股电流又重复了一遍,通遍了七妹的全身。
七妹更加地确信,徐老师是看上她了。
与王友民相比,徐老师无论哪一样都强过他一百倍。徐老师文质彬彬,王友民像农民一样粗鲁,其实他本来就是个农民,而且成分还不太好;徐老师博学多识,王友民字都不识一个;徐老师一表人才,王友民全身都透着一股俗气;徐老师能言善辩诙谐幽默,王友民老实巴交木讷……
七妹一路上就这么想着,突然又觉得自己犯了一个大错。自己一个已为人妻的女人,竟然胡思乱想这些东西,俨然成了一个荡妇。再说,人家徐老师是什么人,怎么会把自己这样一个乡下的妹子看在眼里呢……
然而,徐老师的身影,和握住她的右手时那股电流,却时时刻刻浮现在脑海中。
汤七妹拾起王广义和王友民的脏衣服,放入一个旧木桶里,然后提起木桶,往洞平河走去。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扑鼻吹来一阵阵花香和青草的味道,不知名的鸟儿,欢快的在枝头唧唧咋咋,清澈的洞平河,一如既往安静地流淌着。
七妹走到河边的时候,意外发生了。经常在梦里出现的徐老师正弯着腰,在河边洗着衣裳。
看到七妹,徐老师笑了笑,算是打招呼。七妹也笑了笑。
徐老师,我帮你洗吧,七妹说着拿起徐老师的衣服。
不劳烦,我自己洗就好啦。徐老师把七妹手上的衣服又拿了过来。
七妹认为,徐老师不辞劳苦来乡间传授知识,理应得到村民的帮助,于是又拿起徐老师的衣服。
在拉扯和反复之间,徐老师的手或故意或不经意间又抓住了七妹的手。世界在一瞬间安静了下来,唯有洞平河的清水,在发出轻微的流淌声。
徐老师突然一把搂住七妹的细腰,从嘴巴里蹦出了酝酿已久的话:七妹,我爱你!
这是一句爆炸式的句子,蕴含着很大的杀伤力。七妹跟王友民好这么久,王友民最多也只会说,我要和你好,我对你好这样不规范的甜言蜜语,而徐老师一出口,就是这么一句有水平又感情色彩强烈的句子。
七妹被徐老师的惊然举动吓到了,紧张地环顾四周,确定没人看见后还是试图挣脱徐老师的双手,恐慌又小声地哀求道:徐老师,别……
没等她把话说完,徐老师就用自己三寸不烂之舌密不透风地堵住了七妹的小嘴。七妹第一次与徐老师如此近距离的接触,他身上散发着淡淡的味道,是如此令人陶醉。
七妹手上还在无力的反抗,嘴巴却不听话的缓缓开启,香舌不由自主的伸进了徐老师的嘴里……
徐老师是一个善于打野战的主儿,七妹尝到了前所未有的美妙滋味,这是在王友民身上无法得到的。她惊讶地发现,原来还可以这样整,还有那么多可人的招数,相比王友民单调的手法,真是天壤之别。七妹忍不住呻吟起来,声音由细微的咿呀声慢慢扩散,徐老师得到了鼓励,更加放纵地表现着自己的平生所学。
晨起放牛的娃子,远远看到草丛在不停舞动,凭借经验,娃子认为那里应该是野鸡的窝,于是兴奋地走过去,心底猜着鸡窝里到底有几个鸡蛋……
当娃子蹑手蹑脚靠近草丛的时候,却听到了七妹痛苦的声音:啊,我要死啦!
“友民叔,友民叔,快,快,你媳妇在河边被徐老师欺负着咧”
娃子一口气跑到王友民家里,喘着大气说道。“快点去,不晓得被打成什么样了,你媳妇已经痛苦得咿呀咿呀不停呻吟。”
王友民听罢,一下整理不出一个头绪来,愣住了。王广义毕竟年高阅历丰富,提醒道:赶紧去瞧瞧……
王友民赶到河边时,徐老师果然压在七妹身上欺负着她,两个人一丝不挂……好比亚当夏娃再世。
王友民在阳光明媚的早晨,眼前却黑了下来。他眨了眨一双大眼睛,冲上去抓起徐老师就是暴打,徐老师从一开始自愿地躺着,接着变成被动的趴着。
雨点般的拳头例无虚发地落在他的脸上,身上。徐老师的鼻孔和嘴角都流出了鲜红的液体,疼痛却有增无减地在持续着。
王广义这时候也赶到了案发现场,他冲上去抱住儿子,嚷道:别打了,再打就出人命啦!
王友民打上了瘾,睁着两只充血的眼睛,“老子今天就要打死这伪君子!”
徐老师趁着这个空隙,跌跌撞撞爬起来,一溜烟逃走了……
家门不幸。这是一件非常棘手而又非常不光彩的事情。王友民依然愤怒着,坚持要打死徐老师,而王广义认为,此事非同小可,一旦丑事传出去,以后还怎么在王家村立足。但是他聪明一世,一时间也想不出个办法来。
七妹穿好衣服,提起木桶也回到了家中。她不知道王友民会怎么对付她,但她除了回家,无处可去。她知道已经犯下了滔天大罪,任凭王家怎么处置她,她都毫无怨言。
出乎她的预料,王友民并没有像打徐老师一样打她,只是摆出一副又痛苦又愤怒的表情,一言不发。
王广义说服了王友民,为了王家的尊严,对这件事要严格保密,日后再做打算。放牛的娃子得到了一块钱,他要做的只是不把徐老师欺负七妹的事情跟任何人说起。
然而,王友民看着家里这个婀娜多姿,天生着一对小酒窝的女人,现在竟觉得是一阵恶心。
晚上,他就睡在马棚,把温暖的屋子留给给自己戴绿帽子的女人睡。
七妹还没来得及充分感受自由恋爱的乐趣,现在却变成了王家的一颗钉子,让别人看着不顺眼,自己看了也不顺眼。
她决定先回娘家再做打算,王家她是在没脸蛋住下去了。
王友民的反应,让她生出了一点点歉意。如果王友民打她骂她甚至抽她,她会好过一些。王友民的怒火,其实早已经在心里熊熊燃烧,但他从没打过女人,看着最疼爱的七妹,更是下不去手,他只好逃避,去放纵自己,学抽旱烟,学喝酒,在墙壁上练拳击……
汤乐山起初相信了女儿是因为想念二老而回家的话。但过了半个多月,仍见女儿没有回王家村的意思,并且终日心神不定、心不在焉、心事重重,在逼问无效的情况下,亲自去了一趟王家村。
汤大夫一双妙手,不知拯救了多少附近乡里病人,他一走进王家村,就得到了人民的热烈问候,他一路寒暄着,走进了王友民的大宅子。
王广义坐在葡萄架下,旁边放着一袋金黄色的烟丝,双手同时拨弄废纸,专注地卷着旱烟。
“亲家,闲着咧,今天路过,过来窜窜门”汤乐山随口编了个借口,以引起下文。
王广义此时才从沉思中回过了神,陪着笑脸把亲家迎进了宅子。
汤乐山寒暄了一番,询问了一些七妹在王家的表现情况,在得知一切良好之后,说出了心中的疑惑:七娃回娘家这么久,是不是出了啥状况?
王广义尽量把脸上的皮往一块挤了挤,以形成微笑的表情,然后才回道:没事,好着咧,七儿就是想念你们了吧。友民下地去了,要不我喊他回来?
友民此时正在镇上的酒店喝着酒咧,王广义有意隐瞒汤大夫,以攻为守的编了个谎话。王广义是个老实人,很少说谎,一说谎,眼睛就不晓得该往哪里放,在眼眶里东转了西转。
“不用不用,我知道一定出什么状况了,有什么事你就直说”汤乐山知道女儿一定是犯错了,至少是两口子吵架了。
“真没事,你甭瞎猜……”王广义支支吾吾敷衍着。
汤乐山不肯就此罢休,要去寻友民问个明白,跨出门的时候,王广义拉住了他,连哎三声后把七妹偷汉子的事情说了个大概。
汤乐山在回来的路上就折好了一条结实的柳条,到了屋里,把门窗关结实,才把汤七妹叫了出来。
“没出息的东西,给我跪下!”汤乐山握着柳条的右手由于用力过猛,在不停的颤抖着。
“阿爸……”汤七妹用疑惑的眼神望着父亲,慢慢跪了下来。
汤乐山对着女儿就是一阵狠抽,嘴里骂道:汤家的脸让你丢尽了!你着没出息的东西!贱货!烂货!
柳条抽打在七妹的手臂上,背上,脸上……
汤七妹比在洞平河边更凄厉的惨叫声引来了内堂的母亲。汤母哪见过如此血腥的场面,长呼着冲了过来:你这个老不死的,你要打死女儿啦!
“我就打死这个贱货!打死这个烂货!”有了观众,汤乐山的自尊心顿时受到了更大的伤害,发力更猛了。
汤七妹的衣服上和脸上显现出了一条条红色的平直短线,有平行线,也有交叉线。面对父亲的惩罚,她除了跪着不动,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直到母亲拉开父亲,叫她赶紧跑,她才爬了起来,往门外冲出去。
汤乐山还在愤怒着,冲着门口喊道,滚,滚,当我没生过这个女娃子。
汤七妹真正的无家可归了。发生的一切都如梦境一般,但却又是如此现实,自由恋爱原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想起自由恋爱,婚姻自主,她想起了徐老师。既然王家和汤家都容不下她了,那就去找徐老师吧,那个跟她说过“我爱你”这样爆炸性的话语的徐老师。她开始有点糊涂,找徐老师到底是为了自由恋爱,还是因为走投无路。
徐老师已经回到了镇上的学校,汤七妹到河边洗掉了身上的血迹,望着倒影里伤痕累累却依然不失风采的脸蛋,七妹心底生出了一丝感慨,这世界,是美的还是丑的呢。王友民的世界,现在应该是很丑陋了吧,还有什么能让他开心得起来。然后,她又想起了徐老师,徐老师的帅气,徐老师的博学,徐老师的文雅,还有徐老师打野战的功夫,暗嗔一声道:友民哥,这辈子算七妹对不住你了。
学校的门卫看到一个乡下女人来找徐老师,脸上有点惊讶,接着是用鄙夷的眼光看着七妹,鄙夷中仿佛又带着一点贪婪。
根据门卫的指示,汤七妹敲响了徐老师的宿舍门。
徐老师打开门,发现是王家村的汤佳丽,赶紧把她拉进门,然后探出头,左右环顾了一番才关上门。
第一句问道:有没有人发现你来找我?
第二句才问:你怎么弄成这样?
汤七妹先回答了第一句:就只有门口的门卫知道,是他告诉我你住这里的,
接着把事情跟徐老师说了一遍。
“徐老师,我想离了跟你,我没地可去了”汤七妹说着哭了起来,把头靠在徐老师宽厚的肩膀上。
徐老师听了这句如此有爆炸性的话语,吓得赶紧抽出了宽厚的肩膀。
“使不得,使不得,这哪成”
“你不说你爱我吗,我决定了,以后我就跟你,我…我也爱你”连七妹自己也觉得,能说出“我也爱你”这么时髦的话,自己是多么的有勇气。
“哎,你这人怎么这么死脑筋,我…我只是跟你玩玩”徐老师有点不自在,故意把眼睛转到墙壁上挂着的锦牌,上面写着四个大字:为人师表。
“玩玩?”汤七妹的思维一下子转不过来,反问道,也可以说是一种疑问。
“实话跟你说吧,我在县里已经订婚了,是县教育局长的女儿,等国庆了我们就结婚”徐老师冷静的说着,边思考着如何打发掉这个乡下女人。
汤七妹一下变了脸,脸变成了青色,抬起细嫩的右手,狠狠一巴掌抽在徐老师俊俏的脸上……
汤七妹的世界,变得无比的黑暗。她一直崇拜的徐老师,原来不过是衣冠禽兽,她却傻到为了他冒天下之大不韪,干下了这等丢脸事。她又想起了王友民,友民哥啊,多好一个人,虽然大字不识一个,但是心地好着咧,疼着她咧,饭桌上有啥好吃的都往她碗里夹;友民哥啊,多好一个男人,虽然老实巴交木讷,但说话算数,答应她的事,就一定做到,就像她最喜欢的那对手镯,说年底给她买,过年前就真把下崽的母猪卖了给她买到了……
爱情,自由恋爱到底算个什么屁事,好好一个人儿,以前觉得他什么都不是,现在却又那么地想依靠一下。人啊,一旦选定了,那是天注定了,要晓得满足,否则,到头来要活受罪。汤七妹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明白了这么一个深奥的道理。
王友民不会抽烟,两口旱烟进到嘴里就咳了三声;也不会喝酒,几杯番薯酿的土酒下肚就东倒西歪了。“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这句话是我加上去的,王友民根本不会发出这样富有诗意的感慨,但他的心里,发着的就是这样的感慨。出了镇头,天已灰蒙,这样的情景,本该还下起绵绵细雨或者倾盆大雨,才配得起王友民此刻的心情,然而月光皎洁,天空中繁星点点。王友民的肚子开始翻江倒海,整个身体轻飘飘,肚子里的花生米在做着跳出来的征兆,王友民走到路边的一颗大榕树下,一手撑着树根,一手撑着肚皮,尽情的吐着。这棵树的年龄,应该和这个镇一样大,二十个人儿张开手臂手拉着手,才能围住树根一圈,远远看去,就像一把很大很大的伞,有一根粗大的树枝,在根部就开始分叉,以与地面形成45度角的角度往上长着。
问题就出在这根粗枝上面,当时,王友民吐得还不够过瘾,隐约就看到一个东西从树上嗖的一生垂直掉了下来,悬在半空中。
王友民被吓得跌倒在地,把吐出来的东西又咽了下去,张大嘴巴喊了半天,声音才用喉咙里发出来:呀!闹鬼啦!
喊出了这句话,王友民才回了魂,拔腿就拼命地逃,同时又忍不住再回头看一眼鬼长什么样子。这一瞧,才看清是一个人儿吊在空中,双腿无助的蹬着,伴着断气前的呻吟声。
王友民喝了几两酒,胆子也大了起来,他慢慢靠近,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又忍不住再靠近…“七妹!”王友民大喊一声,酒意全醒了,慌忙爬上树枝,用力一扯,绳子就断裂了,汤七妹狠狠摔在了地上。
王友民从树上跳了下来,把七妹紧紧裹在怀中,痛苦地抽泣着:七妹,你这是干啥,没有你,你还叫我怎么活!
汤七妹哇的一声,积压在心里的郁郁一下全宣泄了出来,只是重复着一句话:打死我也不离开你了!
王友民说,这是天意。天注定的事情,谁都改变不了。
后来,七妹说要感谢那个大大大的榕树,是它让他们又走到了一起。
王友民说要砍了那颗大大大的榕树,它害的他的七妹差点送命。
这件事改变了王友民的爱情观,曾经他以为他一定受不了女人的背叛,受不了戴绿帽子的耻辱,原来,在爱面前,其他东西,狗屁都不是。
第二件改变王友民命运的事发生在文化大革命时代。毛主席说,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林彪说,谁敢反对毛主席,就全国共诛之,全党共伐之!谁敢反对毛主席,就砸烂谁的狗头,再踏上一只脚,让他永世不得翻身!伟大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万岁!
全国上下,革命革上了瘾,这一回,王友民很不幸的成为了批斗的对象。大伙把老地主财主斗光了,没人可斗了,于是王友民摇身一变,从富农变成了地主。
革委会的朱宏带领着一群穿军装,腰扎皮带,带着红袖标的红卫兵闯进了王友民的大宅,不容分说地命令道:带走,下午开批斗会!
王友民被这帮学生仔五花大绑,捆走了。汤七妹站在一旁,吓得一句话也不敢说。
批斗会在晒谷场举行。午时一刻,晒谷场上的广播就响了起来:毛主席教导我们,要斗私批修,要割资本主义的尾巴,打倒一切牛鬼蛇神,王家村的同志们请注意,今天下午三点在晒谷场开批斗大会。。下面再重复一遍……
朱宏发出了话,开批斗会的时候,村里无论老弱病残孕还是怀抱婴儿,都要参加。否则,以反革命罪论处!
晒谷场上临时搭起了一个高高的批斗台,中间挂上了毛主席的画像,一条写着“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横幅高高悬起,四周到处贴满了大字报和毛主席语录。
下午两点,晒谷场就挤满了男女老少。毒辣辣的太阳无私地烤炙着大地,男人的汗臭味和女人的汗臭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股更加难闻的汗臭味,冲天而去。
下午三点,被批斗的坏分子被带上了批斗台。今天批斗的,出了王友民,还有一个罪不容诛的小偷。据说这个小偷由于家里穷,父亲死了几年都没钱给其立碑,于是偷偷上山偷了集体所有的一块石碑,被红卫兵逮个正着。
王友民自从被徐老师给戴了个绿帽,直到今天,才又戴上了一顶用铁丝和报纸扎成的高帽,上边写着“打倒坏分子王友民”,王友民三个字还特意用用笔分别打了三个叉。
一起被批斗的小偷则没那么幸运,根据成文规矩,凡是偷窃者,要挂着赃物示众。这个倒霉的小偷,什么不偷偏偏偷了一块大石板……
朱宏昂首挺胸走上了批斗台:嗯,哼,王家村批斗牛鬼蛇神大会正式开始。毛主席教导我们,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烈行为。在我们王家村,也有一小撮阶级敌人,他们地主出身,祖祖辈辈压迫剥削人民,企图推翻无产阶级政权,反对毛主席,反对文化大革命,对这种人,我们要把他们批到批臭,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红色恐怖万岁!
台下的男女老少齐声喊着“伟大的文化大革命万岁”算作回应。汤七妹也在台下看着,她的心情就像是太监遇上美女的心情,心有余而力不足。
朱宏一一例举了王友民的罪状,最后是让在王友民家做过长工的刘巴控诉王友民的罪行。刘巴被两个红卫兵带上了批斗台,站在王友民的身边。
“下面,由被王友民长期压榨剥削的刘巴控诉王友民的罪行!”朱宏洪亮的声音响遍了晒谷场的每一个角落。
刘巴哪见过如此大的场面,台下几百双眼睛齐刷刷望着他,望得他胆战心惊,腿软得比新婚之夜的处男还快,一屁股摊在地上。
朱宏投来严厉的目光,轻声命令道:刘巴,快说!
“俺不懂怎么说”刘巴巴巴的说道。
“以前王友民咋对你的,你就咋说”朱宏说出这句话之后,洋洋得意了一番,他认为,对待刘巴这样的庸俗无能之辈,只有用最最平民化的语言,才能说的明白。他一下子就想到了对付刘巴的方法,这体现出了他高超的领导才能。
“鞥,嗯,那俺实话实说了”刘巴坚强地站了起来。
“俺在王家做了七年长工,受尽了王家的压迫和剥削……”
刘巴说到这里,停顿了下来。
朱宏催促道:快点,继续说。
“其实,其实王家对俺挺好,俺一个人在王家干活,友民叔管了俺的饭,还让俺给爹娘带上,王家孩子吃不完的鸡蛋,友民叔自己舍不得吃,都拿给俺吃……”
朱宏觉得大事不妙,批斗会变成表彰会了,赶紧叫人把刘巴带了下去。
接着,是被批斗的人认罪的程序。两个红卫兵按住了王友民,朱宏站到对面质问道:王友民,你认不认罪!
王友民喊道:我没有反毛主席,我没罪!
红卫兵听了就把王友民的头往地上撞!
“王友民,你认不认罪!”
“我没罪,我没有反主席!”
……
“我有罪”王友民终于抵挡不住。
这件事改变了王友民的价值观。王友民觉得,世界上的事情根本没有对与错之分。回顾往事,本身就是一种美。
今天,汤七妹已经先他而去十几年,王友民说,他已经在七妹旁边立了一坐空坟,墓碑也已经立好。
王友民说,这个世界,还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