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

一、

十七点四十分，夕阳渐渐垂落，窗子上光影斑驳，房间里已经黯淡下来，眉，一个人，抱膝坐着，长发散落，静静的铺开在床上，好像一朵墨黑的花，犹豫，深沉。

房间听不到任何声音，这不该有的寂静，只衬得窗外更加喧哗噪杂。

通常这个时候，眉应该在厨房里做饭。因为再不用一个小时，逸就下班回来了。然后，眉会很欣喜的端上饭菜，两个人在小桌边围坐着，吃着并不丰盛却舒适可口的晚餐，那是一种甜蜜的和谐。

眉曾经对逸说，我们的爱情，没有咖啡巧克力，没有舞会鸡尾酒，就像是开在山野的小花，平淡，却一样灿烂美好。

邻家开始做饭了。花生油下锅的香醇味道，浓浓的透出来。这曾经是眉最熟悉的味道了。眉说，逸，我们就在这烟熏里相伴到老吧。

可是，现在，这种简单的幸福已经不复拥有了。

那天，雨下的很大，逸收拾好所有的东西，转身出门，自始至终，她一句话也没说，她无话可说。

眉知道，这不是他们的错，只是这个世界太无奈

二、

眉和逸，是大学同学。逸比眉大一届，是眉的师哥。

都说缘分是种很奇妙的东西，说不准什么时候，它就会撞到你。就如同小说里写的那样，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在办公楼前，眉遇到了逸，一身咖啡色的西装，斜抱着文件夹，正从楼梯上一阶一阶，缓缓走下来，然后，抬头，四目相对，正牌的一见钟情。

没有曲折，没有波澜，两个人相处的分外平静。

四年，说完就完，快的让人还来不及抓，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毕业时节，总是有情人分离的雨季。花前树荫，宿舍楼下，学校门口，乃至车站码头，曾经的一对对，都踏上了各自的征程。那个时候，劳燕分飞的戏码，眉见的太多了。

那会，郡也和她的男友分手了。

郡，是眉的死党。大学四年，除了逸，余下的时间，眉几乎都是和郡泡在一起。一起上课，一起逃课，一起逛街，一起发呆。

郡有个谈了五年的男友，是她的高中同学。五年，眉以为，他们会一直持续下去，最终相伴到老。

那是五月的一天，郡在四川，她考上了研究生。眉受到了郡的短信，郡说，她分手了。眉有些难以置信，在她眼中，郡一直都是个重感情的人，五年的相爱，怎么能说分手就分手。但是她没问，她不想问，也不敢问。

她怕问起来，郡会伤心。她更怕，问出了答案，自己会伤心。

三、

毕业后，为了眉，逸留在了安济。两个人从学校边上租了一套房子，为以后的生活打拼。

逸曾经无数次问眉，你会不会因为我没钱，就抛弃我。眉总是先愤怒一下，然后笑着将逸拳打脚踢一顿，然后无比认真的回答，我要的是你，不是钱。

有时候，在网上聊天的时候，郡会感叹，会说，眉，真的好羡慕你，能够坚持走下来。有时候，郡会问，什么时候结婚。因为，郡知道，眉和逸会是幸福的一对。

对郡的话，眉从来都是笑笑了之。她不想说什么，只是在心中默默的坚持着，也会默默的祝福郡。

其实，两个人的相处，逸从来没有承诺过什么，眉也从来没要求他做出承诺，但，他们彼此的心中都有一个承诺，对彼此的承诺，承诺要相伴走过这一生。

只是，没想到，梦碎的那么快。眉几乎没办法去相信，她始终认为这是个梦。

还记得，那个晚上，郡在QQ上问眉，眉，看到你身边人人衣着光鲜储蓄百万，你不羡慕吗。

羡慕，怎么会不羡慕。但是，羡慕是一回事，做是另一回事。不能因为羡慕，就抛下这份守了这么多年的感情。没有钱，或许身上会痛，但是，没有感情，心会更痛。再者，世上不如意事常八九，她很满足。

当初的话还清晰萦绕，可转眼，她就成了那句话的背叛者。

不是她想背叛，是无奈。

现在，她才明白，一个人的坚持，是多么的微弱，多么的不足道。在现实的面前，所有的感情，都不堪一击的。

四、

风吹过来，幽幽的凉，拂遍心底，伸手想去触那个温暖的怀抱，已然空空。

偌大的双人床，抖落一席寂寞，人走了，只是那对枕头静静的躺着，似乎在说前夜的温馨缠绵。

角落里，棕色的维尼熊，低垂着脑袋，无语的趴着，似是委屈至极。要是逸在，他肯定会说，眉，你看，你又在欺负大熊了，它多可怜啊。

眉喜欢维尼熊。逸不在的时候，可爱的熊熊就是她的陪伴。于是，逸特地去买了一只大大的维尼熊回来，放在枕边，对眉说，眉，我不在的时候，你就抱着它，把它当做我。

不想，一语成戳。

如今，逸真的不在了。原本两个人的世界，现在只剩下一个人演绎。眉抱着维尼熊，逸，真的，我只能把它当做你了，抱着它，回忆，幻想，有关你的一点一滴。

忽然想起来，郡也曾经有一个这么大的维尼熊，是她的前男友送的。眉曾经很是喜欢的，经常抱着那个熊熊放在胸前，不忍放下。可是，熊熊们仍在，幸福却已从指间滑落。

那天，飘雨，电话从家里打来，在一起，可以，房子，车子，养老，可以解决吗？

妈妈的话是明白的，眉，别固执了，感情不能当饭吃，别傻了。

是呵，感情不能当饭吃，可是，没了感情，又何须再吃饭？

五、

这本就是个难以抉择的抉择。

自古以来就是。

爱情，亲情，孰轻孰重？

人啊，何苦一个为难一个，本就不可能有答案的事情，却偏偏要选出一个，填在空格里，这就是现实。

眉现在明白了。爱情，只是一种传说，根本就不曾回来过。这个世界上有的，只是一种，那叫做生活。

郡说，眉，我要回安济了。绵阳不是我的城市。人生在这个世上，又有哪个城市是属于自己的呢。在眉看来，哪里都是一样的，只有人、心、感情，是属于自己的。城市，不过是生存的空间，没有归属性。

可现在，人、心、感情，就像是那夜的昙花，遇到阳光，全都一一璧谢，仿佛不曾绽开过。

眉，我会永远陪着你，除非有一天，你厌倦我了，赶我走。这是一次逸喝醉酒，说的醉话，也是最好的情话。

他真的走了，是眉，逼他走了。

亲和爱，她选择了亲，舍了爱。

曾经，她以为，这一生，为了爱，她可以舍弃一切的。

六、

桌上一个方形的烟灰缸，沉淀了无数的灰烬，一层一层，暗淡黯然，没有一丝火花。烟灰，本就是燃尽的生命。

逸抽烟，那是一种习惯。

你会因为抽烟不要我了吗？耍赖的时候，逸经常这样问。眉的回答，总是两个字，没有悬念的，不会。

其实，她是想说，逸，我不会因为任何事情，放弃你。她以为，爱情，就应该是这样。

郡不止一次的跟眉说，劝劝逸，不要再抽烟了，对身体不好，对你也不好。眉点头笑，却从没劝阻过逸。

眉很喜欢逸抽烟的那种感觉，朦朦胧胧，飘飘渺渺，似是存在，却触摸不到。她也喜欢他手指间，那种淡淡的烟草味道。

只是，眉，想不到的是，如今她的爱，却如同逸手中的那只烟，燃烧过，只剩灰烬。

七、

郡找了一个男友，叫罗。是聊天时郡自己说的，那晚躺在床上，逸的声音很低，他像是无意中跟眉提起似的，说的很不在乎，郡说，罗很是潇洒帅气，是个富家子弟。

眉知道，逸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当时是怎么说的，眉轻轻的靠在逸身上，语气很安然，逸，我就要你，也只要你。富贵不是我所望，我只求，这一生，你牵着我的手，静静走完，那就是最大的幸福。

后来，在一次QQ上，郡跟眉说，眉，我找了一个男友，叫罗，他很爱我，老爸老妈也很满意，只是我找不到从前那种感觉了。

眉心里很清楚。爱的感觉，只存在于一个人身上。她始终认为，一个人，一生，只有一个挚爱。错过，也就不会再有。

眉庆幸，她自始至终，都牢牢抓住了逸的手。眉也有些伤感，为郡伤感。可是那又能如何，都已经成为记忆，不可能再翻出来晾晒，然后穿在身上。

如果，无法找个两情相悦的，就寻个爱你的翅膀吧。这是那次眉对郡说的话。

可是，眉知道，即使如此，心中那道伤痕永远不会淡漠。爱与不爱，不是时间可以左右的。

八、

没有挽回的余地了吗？

逸垂着眼帘，一支接一支的抽烟，声音暗哑疲惫。

眉摇头。如果有第三条路可走，她又怎会执意将心中所爱拒之于千里。

逸，就当以前的一切全都是一场梦，如今，梦醒了，也该面对现实了。说这话的时候，眉的心，在滴血。

不会忘记，逸走出门的那一刻，身上落满的哀伤，压的眉喘不过气。门合上，意味着一门之隔，她和逸成了两个世界的人。从此，生死无关。

还记得，逸走后，眉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笑，笑的很冷，很绝望。

郡的QQ头像又在闪动，眉，你在吗，我准备留在绵阳，你说的对，无法找个两情相悦的，就寻个爱自己的翅膀，为了罗，我留下。

眉笑。当初，逸，也是为了自己，选择了留在安济。现在，他也是因为自己，离开了安济。这是谁的错。

眉常常想，如果，那天，说一句别走，逸是否会留下。

十八点十分。

夕阳收尽最后一丝余辉。天黑下来。一切都已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