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家教

金龙壮笛162 短篇 另类先锋 2009-09-20 20:28 责任编辑:七彩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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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用一张网把所要表达的人物网住,看起来很整洁。视角独特,描写方法与众不同,笔法老道,是一篇上等的另类小说。作者带给的思想值得读者深思!

为请家庭教师的事,嘎木龙大爷同老伴梅霜硬是扎扎实实地碰磕了一回,只差丁点儿就打生死架了。

表面看,导火索是为孙子嘎志请家教,但问根究底,却是深曾面的。这,从何说起呢?

嘎木龙大爷家在苗族乡。呶!就在那个终日雾缠云绕的范岭下。

那个范岭呀,既高又神。清康熙年间,知县殷道正曾作一首诗吟颂它——

郊原雨歇静氛埃

范岭昭嬈霁欲开

未卷曾云连嶂翠

初晴旭日照崇台

多少代以来,苗家人不仅都能吟诵这首诗,而且,当有人问他们:喂!你家在哪里?他们必答:嘿!你还不知道?就在几百年前,殷太爷作诗歌唱的地方呀!

那么说,就在三省交界的那个范岭啰!

可不是?!范岭,是苗家人的风光和骄傲!

可是,范岭办学迟。嘎木龙和他的老庚潘大山都快10岁时才入学(这还算是他们这辈人的幸运!旧社会,范岭百十户人家,仅有财主潘都门——寨人称潘老财的儿子潘来富一人能上学,而且是到山下的河边镇上小学、中学呢!)。嘎木龙大爷17岁那年,政府兴义务兵,他就沾他阿爸是治保主任的光参了军。老庚潘大山小学毕业考不上初中而在家务农。19岁上,嘎木龙复原回县,民政部门安排他在河边镇的肉食品站当屠夫。这营生,嘎木龙还挺惬意。革命工作嘛,没有贵贱之分!这点革命觉悟,自己还是有的。况且,在部队两年,自己还不是喂猪的?喂猪和杀猪,还不是一个样?!今天,身随在屠宰场,但前程是无限光明的!如是,他拜老师傅关大刀为师,虚心求教。几年下来,练就一手好刀法。一刀斩下,不差分厘地切合顾客所要的斤两。令周围百里的山人叹为观止。兴许又因他同老庚一样,声得牛高马大,所以,

人们买肉或路遇,都尊称他为大师傅,而把他嘎木龙这名字给忘却了!

事业顺心,岁月迅逝。不觉,他的年岁垒到30了。但他仍孑影单身。照理,有了个谋生的去处,又成了响噹噹的大师傅,物色一位年岁相当、相貌过得去的姑娘成家,那只是杀一头猪宰一头牛的功夫——不费多少心力的差事,可是他不!

关师傅!您怎不给您的徒弟操点心呢?!

关心他嘎木龙的好心人,不当面对他说三道四,却在一旁埋怨起关大刀来。

怎不?!可人家嫌咱师徒抡大刀呢!关大刀一脸苦涩。

嗨!叫她莫嫌?这些人,眼睛生在额门上——她们不想想,没咱抡大刀,他们吃屁!

参军以后一路顺风,想不到在终身大事上却碰上坎坷,他是十分尴尬和懊恼的。

30几岁上,幸有外县一位姑娘流落到河边镇。经好心人的撮合,才了结了这一桩大事。这位姑娘就是他眼下的老伴梅霜。

时光又过了20几个年头。儿子嘎文革接班那年,河边镇肉食品站被撤销了。嘎文革调到县城总站。为了生计,嘎木龙大爷在河边镇肉食品站的门边租了一个门面,摆弄南杂小百货一类小生意。过了三年,嘎文革给嘎家传了个后代,这对在婚事上遭遇坎坷的嘎木龙夫妇说来,无疑是个喜从天降的大福音,因为嘎家几代都是单传的啊!可是,他万万没有到,孙仔嘎志是个呆滞人。这是嘎木龙大爷将嘎志送上学前班后才觉察的。嘎志7岁了,连上两个学前班。可是,连1+1=几这么简单数字也记不清。每天放学回家,走进店门,总大声问:爷爷,1+1=几?每每这样,嘎木龙大爷的心里像窝着冰块,里外都冷透了。他仰头看着青天,暗暗发问:天呀!我前辈不做亏心事,今世也不得罪人,为何让我受到这般惩罚?!

顽固的传宗接代世袭观念,紧箍着山里每一个当过公婆的人。嘎志的超凡生态,像刀一样时时切割着嘎木龙大爷的心。他原本虎背熊腰的个头,很快瘦枯成像一个火燎过的树桩,这分明不是年岁的吮蚀啊!

老伙计,看来,你是得了大病嘞!

说话的,是家住对街的粟老常,退休教师。这天,他挪步越过大马路到店里来聊天,见嘎木龙身体有了异样,赶忙关照起来。

我?没病呀!嘎木龙大爷申明。

没病?你照照你的眼眶——你能瞒过谁?

嗨!嘎木龙长叹一声,说:说实话,是没病。只是心里窝着事呢!

怎啦?出了什么事吗?粟老常喜欢问根究底。

爷爷!1+1=几?嘎木龙正想吐出心事,恰恰嘎志放学回来了。脚才跨进门,就考起他的爷爷来。嘎木龙大爷心里一紧,脸上皱纹间即填满了苦焦的神色。

你听,都两年了,他总重复着这个简单的数字……嗨!我不知是哪一世造下的孽啊!

哦!让我看看。粟老常拉过嘎志,用老师贯用的亲切的话语,考问起嘎志来: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呀?

叫嘎志。我考考你:1+3=几呀?

嘎志搬着指头数了一阵,答:等于4。

答得对!掌声鼓励!粟老常鼓起掌来,啪啪啪地响。

那么,1+1=几呢?

嘎志数了半天,答不上来。

粟老常感到蹊跷,但仍耐心地开导:小朋友,上课时,老师讲的话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听懂了吗?

有时听不懂。

粟老常侧过头来问嘎木龙大爷:这两年,嘎志经常病么?

患淋巴结核,常发高烧,一发高烧,就不上学了。嘎木龙大爷说。

嗯!粟老常沉默了一会儿,便开导起老伙计来:这小孩,兴许是在出生时脑子受了压迫,智能受到了损伤,但不会是弱智。因病耽误的课太多,没有急时补上来,基础知识掌握得不牢固,这是主要问题。我看,老伙计你就不要过分地犯愁咧!

那么说,仍有补救?嘎木龙大爷舒了一口气,原先憔悴的神色显出了闪动的亮点。

我想,补救的办法有两条:一是设法把他的病治好,二是请老师到家里来给他补课。你看怎样?

嘎木龙大爷好像拾得一罐金子,每一沟皱纹似乎都兴奋了起来。企盼的眼睛绽开了淡淡的笑容。

饭后。月亮升起来了。嘎志早早地睡了。老两口在店门前的坐栏上纳凉。入夜,马路上奔驰的汽车渐渐稀少了。街道,显得暂时的清静。

看来,我们得把嘎志的病根治,免得拖垮他的学习。再呢,也得请一位家教给他补课。他过来缺课太多了。捡

沉默了一段时间,嘎木龙大爷想起了日间粟老常的提议,就同老伴梅霜商量起给孙仔嘎志治病和补课的事来。

什么?治病又请家教?你有多钱数呀?真是蛤蟆嘴吐大象气!老伴梅霜不知从哪里捡来一句俗语,语气中透出一股不以为然的鄙弃。

这不是口气大!嘎木龙大爷一本正色地说:下午,对街的粟老师到我们家玩,考察了我们的嘎志。他说,嘎志不全属于弱智小孩,主要是因病缺课太多,科任老师又不给他补。结果,很多知识他不掌握。他说,请一位老给他补一补,还能补救过来……

请一位家教容易,但数人家的钱就难嘞!老伴梅霜仍不松嘴。她知道,这嘴是松不得的啊!她说:你整天与算盘打交道,你不算算看?你下岗后,每月只得一半的工资,我又无分厘收入,去年茯苓生意又亏了钱。现在,哪来的这么多钱呐?井里不冒,天上不掉,屁眼不生……

我盘算了一下,决计要文革出嘎志的医疗费,我两当爷奶的就开支家教费……

你算盘打得响——这里支点,那里用点,到头来,我两老就喝西北风算嘞!

再苦再穷也得支撑!你也不会忍心让嘎志当个新文盲吧?!

新文盲又怎么着?天底下的文盲多着呢!——文盲同样吃饭、睡觉呢!

无怪!当年你不愿上学啰!

你狠你行,还不只是个高小生!连毕业证也得不到,还有脸来挖苦我!

正因为我两文化低,才……嗨!无论如何,不能让嘎志再同我两一样嘞!

你有钱你就请,反正我没有钱!

没钱就得想法子!

你有法子就想去,反正我没法子!

俗话说:孙子是爷奶心上的肉,你心里还有没有嘎志?你好忍心啊!

嚯!我忍心,我忍心又怎么着?

没良心的,你给我滚!

滚就滚!

话虽然那么说,但梅霜却捂着嘴,趔趔趄趄地进店里去,呜呜地大哭起来。

嘎木龙大爷也没有好心绪,憋了一肚子的气,澡也不洗地进房睡觉去了。

心有事,人哪里睡得着?嘎木龙大爷身躺在床上,心却像只飘飞的气球,东飘西荡地折腾着。末了,他突然想起年少时同老庚潘大山上山请芦笙匠的事来。

那是40多年前的事了。

那年,他和老庚正读4年级,恰逢成立自治县,范岭成立自治乡。双喜盈门,范岭人准备大庆大贺一番。

阿爸,双庆事准备好啦?

一天晚饭席间,小嘎木龙突然问起他阿爸来。他阿爸嘎石生时任农会主席(后改任治保主任),双庆的事由他牵头操办。

准备差不多了,只差芦笙队了。别的事好办,可芦笙队呀,临时搭建,难呀!

这事,不光是你一个人的,愁什么?阿妈的筷子停在半空,插嘴道:再说,可以借鸡生蛋嘛——到外寨拉一个队来,不是有了吗?

三十晚上的砧板,谁家不用?能借么?

阿爸!我算了,还有半个月,办个芦笙队还来得及呢——就由我们学校办吧。小嘎木龙说。

可是,芦笙呢?

做嘛!

寨里,谁会做呀?

请笙匠嘛!

谁会笙曲?

笙匠准会。

到哪里请呢?

听说,邻省的十八盘有个老笙匠,制笙、吹笙都挺行嘞!

那地方,天远地远的,得翻十八座大山,趟十八条溪涧,穿十八个山洞,拐十八个盘,谁愿去受这苦差呀?!

我!

你一人去?

我约老庚和吴林一起去。带上猎枪和猎狗,就是碰上老虫,都不怕了,是吗?

十把岁人,想事像大人一样周详,爸妈还能说什么呢?!

次日清晨,三人便上了路。来回百十里路程,挂灯时分,终于给阿爸请来了笙匠。十五天,连做笙到训练,范岭建起了少年笙队,真是了得啊!

由请笙匠,自然想到老庚潘大山。他两同年同日同庚生,一起玩耍又一起上学,只是到六年一期时,两人分手了。嘎木龙参加工作后,大山每年几乎下山一两次,两人促膝交谈。后来各有家小,交往的次数就稀了。得了年岁之后,老庚就少得下山来,不知他近年还硬朗否?山里变得怎样啦?……

想着想着,不知什么时后进入了梦乡。梦中,他回了范岭。

范岭,还是那么云雾缭绕,想一位白帕遮颜的羞涩少女。吊脚楼,还是那样栉次鳞比,搂揽着它的主人。从寨前插过的那条小溪,还是那样明眸青徕,潺潺地向山外流淌……

他和阿爸山、阿林们,时而上山砍柴,时而下溪捉蟹,时而在寨中或山上做猫猫藏……多么有兴味,多么地惬意!

不觉一觉醒来,太阳已故升起老高了。嘎木龙大爷记得今天是周六,嘎志是不会上学的。唔!我得上范岭一趟,会会多年不见的老庚!心里一定笃,行动是不会改变的,这是他的习惯。他一振就起了床,那出报废的发票,翻过背面,用铅笔画了两张画,压在杂货柜台上。虽画得不甚像,但意思是画出来了——午后,便顶着仲秋仍有一定份量的太阳,亦步亦趋地上了山。

到范岭,太阳已经西垂。山寨炊烟袅娜,四野百鸟相约归巢。

登门,老庚上山还没有回来,嘎木龙大爷只得在寨中寨外转悠。一来等待主人;二来看看古寨的变迁。

小少离家老大回,几十年岁月中,尽管在父母去世时先后两次回寨,但那时是行孝而来,没有好心绪和时间浏览家乡的风貌,待送老人上山后,工作职守的驱使,亦令他不敢舍时久留。当下一转悠,除了调动起少儿时的缕缕记忆,倍生一股亲切感之外,胸间自然产生家乡的面貌已是今非昔比的感慨。不是么?那条通向山外、像一根风筝线那样日夜牵拽着他的思绪的黄泥路,已铺上了水泥,平展展地伸向远方;原先盖着木皮的吊脚楼,都换成了红瓦;寨里果树成荫,红绿相衬,很有一派向上的生命活力。诚然,与山外比,特别是与城镇比,家乡进展的步伐,还是极缓慢的,时代的气息还不是那浓郁。只有山边的那两座白墙砖房,才透出了新兴的气息。那是谁家的呢?

夜幕从四野拉过来的时候,潘大山才从山上回来。庚兄弟相见,分外亲热。完餐菜肴,不丰盛也算丰盛。几乎都带着山字的,其中一味是山鸠焖野薯,这是庚兄弟俩年少时爱挖爱吃的稀罕。酒呢?当然是自家熬的并埋在地下5-6年的老香醇——被誉为土茅台的糯米醇了。

入席,潘大山即举杯:多年不在一起喝酒了,来,庚俩先干一杯!

嘎木龙大爷平日不嗜酒,但盛情难却,只得依了。一被酒下喉,粘肠刮肚的,话头既热也多了起来。一阵你

肥我瘦的寒喧之后,话题引到世事上。

怎样?近年混得不错吧?潘大山第二次举杯。

怎说呢?嘎木龙抿了抿酒杯:说实的,自己与自己比,现在比过去好得多了。可是,同别人比,那就比不成了。

是呀!人比人,比不成,越比越气死人哩……

你也有这个看法?

怎没有?你看到对面山边那两幢砖房没有?那是潘老财的两个孙子——潘明和潘清起的。过去,潘老财是地主,有钱,现在还是财主呢!

可不?想在,都是一些不守份的不三不四的人在发财呢!

真是!发财之外,还当上官呢——你说气不气死人呀?

可不?街上,我店铺对面的杨家,当家的就坐过三次牢——三进宫。出了牢,又是一条好汉。五年起了两幢三层楼房。真是越烂越有钱,越有钱越易挣到钱。可是我们,政治、道德,哪一点比他们差?人比人,气死人啊!气什么?来,吃菜。这时,庚嫂站靠桌子边,夹一块山鸠肉放在嘎木龙的饭碗里,说:大山经常叨念你,说你庚两年轻时,挖野薯最拿手,也最爱吃斑鸠肉焖野薯。凑巧,大山今天打得一只斑鸠,我就在园边挖来了野薯——你多年没吃到这味菜,今晚就多吃点,啊!

四十多年没机会吃到它了——太谢谢你的款待嘞,庚嫂!

谢什么?我知道你兄弟很要好——共穿一条裤子的角色!哎,近年弟嫂还好吧?

她好!什么病都不沾,一餐一菜碗饭,摊给我可做两餐吃呢!

那好!那好!吃得才做得,做得才经得,历来是个理儿。庚弟,你呢?没有什么病痛吧?

刚才,我跟老庚说了,我没有沾什么病,只是人瘦一点,老得早一点而已。

没病就好!我常劝你老庚,人得了年岁,就少同别人比了,少沤点气,平平稳稳地过这辈子就行了,何必善感多愁呢?!

庚嫂!我不缺臂断腿,可就是穷得叮噹响,我咽不下这口气呢!

不咽也得咽!你老庚前几年不也气得要死么?!气得人身都蚀了几围。后来不想这么多了,天天上山打猎或捡山菇,活得潇洒,现在怎么样?又红光满面了!

你庚嫂说得对,我依她了。却实,你不服也得服,咽不下气也得咽!你想想,人家美国眼下比我们中国富强,强在哪里?强就强在科学科技上。这点,我们中国不服也得服。服了,就奋起直追,这样,我们国家的综合国力现在已是世界前3名,进步不小了,但还要继续努力,持续发展。就说近的吧!我们寨的潘明兄弟俩,人家闯过云南,荡过沿海,凭什么?凭的是高中的文化科学。前几年,潘明兄弟从外边回来,见县城和各乡镇大兴土木,立即在河边镇办个机砖厂,拨弄两年,就发了。未等工程全部下马,就把机砖厂卖了,又迎着木材加工的狂潮,办了个胶合板半成品加工厂,又赚了一笔。不久,兄弟俩竟办起了养猪场来……你想,没喝几瓶墨水,能有这样的心计吗?当年,潘明兄弟俩到山外读书,家里苦不苦呢?苦!我们寨人都亲眼看到的,家里值钱的东西都给卖了,他阿爸白天上山套竹鸡卖,阿妈晚上织布到鸡叫,为的是给兄弟两筹集学杂费和生活费。4-5年下来,两老腰都被拉弯了,背被拉驼了!……人家的眼睛比我们看得远呐!老庚呀,我算是服了!我想,我们这一辈人过时了,但不能让后辈人再吃亏啊!怎办?山外人就叫投资。不管怎样,得全力支持孙儿孙女们上学呀!有困难,咱靠山取山,打猎采菇,能变钱的就取——现在,寨里人都看准了风向,行成了风气,到山外读书的娃们越来越多嘞……

老庚一席话,说得嘎木龙大爷开窍了许多。看不出,身处山里的老庚,观念似乎比在山外的自己还开窍呢!刹时,他的眼里似乎老庚比自己高大了好几分好几尺呢!

是夜,老庚安排嘎木龙大爷在三楼的仓房里就宿。当年,他和老庚读书的时候,常在这仓房里做功课,演算作业,累了倦了,就往竹床上一躺,梦也不做一个地睡了。当下身处其间,又激起了他多少难于磨灭的记忆,一中既熟识又陌生的亲切感油然而生。他两曾在这里谈学习,谈生活,谈人生和理想,许多观点的共识使他两的亲密如胶似漆。然而,客观的需要与他们的个自索取毕竟存在矛盾,严酷的现实曾几十年地将他两分开,直至跨越花甲的今天才能在一起,这分明是一种人为分不开砸不破的缘分啊!

他躺在床上,本来想睡一个安稳的惬意觉,然而,刚闭上眼睛,老庚的潇洒形象就映现在他的面前,接着是他那不亢不卑富于启迪的谆谆话语。他如何折腾,再也不能入睡了。他索性睁大两眼,努力地思索着,分析着。他想,老庚的看法是有一定的道理的。自己的情况难道不是这样的吗?倘若自己不是高小生而是高中生,到部队不一定安排去喂猪,也不一定服役两年就复员,回县后不一定安置到屠宰场杀猪,今儿个不会再请家教而自己能给孙子补课了……杨明兄弟俩发家靠文化,靠科学,我自己的遭际也因文化低,科学浅。再者,我街上对面的那个杨家的暴富,是不是也由于文化高的因素呢?我回去一定进一步调查。不管怎么说,在支持孙子读书这一点上,人家老庚是走在自己的前面嘞!钱困难,就想法子向山上要。我那?还想不出个法子来……我真笨!

嘎木龙大爷痛楚地自责着,苦苦地思索着,终于在老伴梅霜的身世得到了启示点。他手一握,坚定地自语着:对!就这么办。明天向粟老师请教请教后,即向老伴摊牌!

夜,已经很深了,万籁俱寂。这是山外打灯笼也难寻到的清静。尽管窗外不时送来哗哗的松涛声,欢悦的蛙鼓声和有拍有节的夜鹰的打更声,绝不令人产生烦恼的嘈杂,想反地加浓了深夜的寂静层面。嘎木龙大爷感到无比的亲切。

不知什么时候,他才惬意地睡着了。

昨天正午,老伴梅霜被孙子嘎志喊醒时,嘎木龙大爷已经走了。

你爷爷呢?老伴问孙子嘎志。

我没看见爷爷。奶奶,我肚子饿,想吃饭咧!嘎志嘟着嘴巴说。

乖!你到粟爷爷家里找找,你爷爷可能在那里玩呢。快去!

嘎志跑去粟爷爷家,不一会儿回来说:我爷爷不在粟爷爷家里。不知道他到哪里去了。这下,梅霜才着了急。他从床上爬起来,边穿衣服边沉吟着:这老不死的,窜到哪里死去嘞!

她来到小店,小店的门锁着。打开店门,见桌上压着两张纸,那起来看,看不出什么名堂来。她拿去向粟老师请教。一进门就嚷:粟老师,请你看看我老头画个什么东西,人不人,鬼不鬼的。

粟老师接过纸一看,抿着嘴笑了一笑,说:你老头到范岭去了。他要你明天送嘎志上学——你看,这张画着一位老太婆,牵着一个娃儿,向校门走去,分明是要你送嘎志上学嘛!虽画得不大像,但意思是画出来了——哎!他去范岭为什么不亲口对你讲呢?

嗨!不瞒你说,昨晚我两吵了一架,他要我滚,我偏睡着,睡到中午,而他却先滚了。真是……

都一大把年纪了,还吵生死架次?

嗨!还不是为嘎志请家教的事?他要请,我说哪来的钱?结果就碰撞起来了。

昨天我讲了,嘎志脑子有点问题,但不是关要的。他赶不上班,主要是他身体有病,缺课多。你们当爷奶的,就要把他的病治好,把缺的课要补上来,嘎志还是有希望的咧!

我不是不同意请家教,主要是考虑补课费的问题。谁知他发了这么大的火!——粟老师,明天你帮我照护照护嘎志,我上范岭把他爷爷接回来。好吗?

好咧!

当下,老伴梅霜将嘎志带到粟老常家,嘎木龙大爷早在那里了。真是无巧不成书啊!

他早早就到粟老常家来了。来时粟家还未开门呢。

他叩开门,粟老常见是他,忙说:嚯!是你呀,你来了好!不然,饭后,嘎志他奶决计上山去把你接回来呢!

她!她安有这般好心?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呢!

嗨!其实呀,你误会人家呢!

误会?

是的,误会!嘎志他奶同意请家教,只是考虑补课费的问题。这事,本来好商量嘛,何必吵闹呢?人声苦短,来世上一回不容易;能成个家,在一起生活更难得呢!须知,人死去的时间太长,何必在琐碎的小事上,争个高低呢——好男不同女斗呀!

粟老师,你说的在理!我和老伴成亲,实在是难得呐!几十年,我重话都没讲过一句。这回,我实在太急嘞!

现在,人家要去接你,表明向你和解,再不要吵吵闹闹了吧,好吗?

好咧!粟老师,我听你的。今天我来,是想向你请教一个问题呢。

什么问题。你请讲。

就是你隔壁住的杨家,发得这么快,你说说,他有什么诀窍呢?

这事,我琢磨过。最后,我得到答案嘞!

什么答案,能告诉我吗?

两个字:信息。也就是人们常说的:行情!

行情?

是的。他一家就订了六七种报刊,总挤出时见阅读,得到行情,就进行分析、综合,掌握市场价格。有一回,他从报看上看到松茯苓要跌价,立即把现货抛销出去,避免了亏损4-5万呢!——当然,掌握行情要有头脑,有头脑得有高文化,要有科学眼光。你别以为杨晓敏坐过几次牢,就不像一个人了,其实,他是个老牌的高中生呢!挺有头有脑的咧!

哦!看不出啊!

嘎木龙大爷听后,十分赞赏。这时,老伴带嘎志来了。

跨进粟家门,见嘎木龙大爷在那里,梅霜吓了一惊,忙要嘎志喊爷爷。嘎志大声喊:爷爷——!梅霜顺势说了一句:我想到范岭去给嘎志捡一付草药,顺便同你一起回来,想不到你却来了!

嘎木龙大爷听后,瞥了粟老常一眼,哈哈一笑,心里说:死要面子!于是问:粟老师,昨天她对你是这么说的么?

粟老常也抿着嘴笑了笑,摆着手嚷:得了,得了。不要唇枪舌战了!

也好!嘎木龙大爷顺势对老伴说:你过来了好!当着粟老师的面,你说说,请不请家教?

请!

嚯!你也关心起嘎志来啦?

只你关心!他不也是我的孙仔么?!

你这么想就好!

我,有不是猫狗猪羊,不懂人性!

那!你有什么法子呢?

老伴梅霜说:我是一个老太婆,能想出什么大法子来呀!我只想:我十几岁时,就在河边镇捡破烂,这行当不要老本,我又做过,我就去捡破烂,一天得几角几分,也能帮帮家里。你就守店子是了。你说呢?

嘿!我昨天听老庚说,他支持孙子弹上学,靠的是山——到山上打败猎,捡野菇卖。当是我就想:他靠山,我们靠什么?小商店生意差,得不到几个钱,儿媳妇下岗,两人吃用的,都是文革的工资,能省下来的钱,至多够给嘎志治病……我想了一个晚上,接过和你想的一个样儿!不过,你得在家守店子,我去捡破烂……

还是我去!守店,我不会进货,也不会打算盘,什么计算器呀,我更不会用……

还是我去!

还是我去!

两人争执不休。粟老常从里屋出来,摆晃着手制止:别争啦!你两人谁都不去捡破烂!信得过我的话,我就当嘎志的家教,每天放晚学回来,就要他到我这里来,我给他补课。我只要你们给我准备一套学前班的课本,其他什么都不要。小嘎志,你愿意来吗?嘎志看了他爷爷爷一眼,见爷爷示意点头,便大声说:

愿意!

粟老常抚摸着嘎志的头,说:嘎志真乖!顺手将几张100元的钱塞进嘎志的衣袋里:这500元钱是粟爷爷给你治病的。你收好啰!

粟老常这一举动,嘎木龙夫妇感动极了。两人热泪盈眶,几乎同声说:粟老师,这怎行呢?我们再穷再苦,得想法给嘎志治病,也给你的辛苦钱。你这500元钱币,我们不能要,也不好意思要……

粟老常严肃地说:你们把我看成什么人了?我是教师,教师给学生补课,是正常的天职,怎么要家长的钱呢?现在的一些教师,美其名给学生补课,实质是敲诈学生的钱,良心何在?!再说,我退休后,一个月还上千的退休费,不赌不嫖不吸烟不喝酒,小孩们都有自己的一份工资,我愁吃愁穿么?……

我们真过意不去咧!嘎木龙大爷的脸上,泛出亮敞的红润。是激动,还是愧疚,说不清。

什么过意不过意的?——请你两放心就是了!

粟老师呀!我们不知怎样感谢你才好呢!

感谢什么呢?对门对户的,今天不见明天见,就像一家人呢!

嘎志,还不快跪拜老师爷爷!

说着,嘎木龙大爷和老伴梅霜同时扶撑着嘎志,在粟老常的面前跪下。

粟老常急忙把嘎志拉站起来,嗔着说:以后再下跪,我可不当你的家教嘞,记住了吗?

嗯!嘎志点着头。

明天放晚学回来,直接到我这里来补课,记住了吗?

嗯!

好孩子!现在,同你爷爷奶奶回家吧,去!

粟老常吧嘎志推给嘎木龙夫妇,并在他的屁股上送了重重的一巴掌。

(此是2000年的习作。今刊于此,献丑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