惩罚

这是一个真实得近乎残酷的故事。

强是她唯一的儿子。强没有父亲，是母亲辛苦地把他拉扯大的。也许是要弥补强没有父爱的缺憾，母亲总是尽力的满足他的需要，可她还是时常看到强跟在别人家小孩的身后很久很久，等着那孩子被父亲高高的举起并架在脖子上才回来。

转眼间强已经长大成人并结了婚，妻子虽不漂亮但很能干。不久之后，妻子为他生了一个可爱的儿子。抱着自己的儿子，把他的微带胡茬的脸庞贴上那张粉嫩的脸，强的心里有着说不尽的满足，平生第一次他感受到了一个家庭的完整，享受着一个父亲的骄傲和幸福。那一刻他发誓要给儿子最好的生活，于是他和妻子有了一个决定：出外打工，用自己的劳力挣得一个好生活。于是当儿子满一岁的时候，强和妻亲了又亲儿子的小脸，又对母亲叮嘱再三，背着行囊去了远方。

儿子儿媳的离开让她心里顿时空荡荡的，幸好孙儿绕膝帮她驱走了暂时的伤感，但又觉得肩头沉甸甸的。孙儿尚小，走路还不稳，一切要围着他转。渴了赶紧拿水，饿了赶忙冲奶粉，睡了不敢远离，虽说累点可忙得实在。想着儿子临走前的嘱咐，看看身边的孙儿一天天的结实起来，甭提她的成就感有多强了！

日子过得很快，天气一天天地转凉，看样子她必须得给孙儿缝制棉衣了。这一天，她总算抽出了一点儿空来做活计。她把玩具堆放在孙儿的身旁让他玩，自己才算抽身出来去拿剪刀和棉布做活儿。她一边比着孙儿的身子量长短，一边用剪刀细心地剪裁。量体裁衣这样最好，我一定能给孙儿做出最合适舒服的衣服，当她这样想的同时，又不放心地看了看孙儿，他玩着玩具正尽兴。突然她听到门外有人叫她：“婶，你儿子给你寄来了汇款单！”她心里一阵喜悦，慌不迭地跑向门口去拿。她接过汇款单看了又看，听着别人夸她好福气，喜滋滋地谈了一会儿。正在这当口儿，她向屋里瞥了一眼：不好，孙儿手里怎么好像拿着她的剪刀，而且正在前后端详？莫不是把它也当作了玩具？

怎么办？她不敢大声的呵斥他放下，她要用老办法——哄。她轻声细语地哄着：“乖孙儿，把你手里的东西给奶奶，咱们拿好吃的，来，给我。”谁料老办法这次竟然不奏效，孙子非但没有放下，反而拿着跑开了。她不敢跑着追，就悄悄地跟在他的身后，准备趁他不注意夺回来。小家伙以为奶奶跟他玩游戏，兴致大增，边跑便扭头看奶奶的反应。毕竟是才两岁的孩子，脚下一个小石头绊倒了他，他趴在了地上，也趴在了那把锋利的剪刀上，剪刀刺入了他的胸膛，他只来得及“啊”了一声。她惊呆了，眼前的一切给她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她的头晕眩起来，她大声地呼喊着：“乖孙儿，你快起来呀！快起来呀！给奶奶说说话呀！快来人啊！快……”

抢救室外医生向她宣布孩子抢救无效死亡的消息，她用力地捶打着自己，老泪纵横。儿子儿媳赶了回来。强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么一个鲜活的生命就这样停止了呼吸，停止了欢笑，孩子那小小的身子静静地躺着，像是睡着了。她跪在儿子的脚边不停地抽打自己耳光，不停地埋怨自己：“都怪我大意，都怪我没有照顾好孙子，一眼没看见就……”她哽咽着说不下去了。强再也忍不住了，他号啕大哭起来，伏在妻的膝盖间毫无顾忌地哭了起来。那一夜天特别黑。

第二天天亮得很早，强走到她的面前，脸色平静得看不到一点波澜，他缓缓地说：“妈，今天咱们一块给孩子找个安静的地方把他好好地埋葬了吧！”她用手抹着眼泪答应着：“唉……唉……”一辆车来了，载着他们全家人驶出了村子，驶到了一个她没到过的山坡。

司机走了，留下空旷的山和空落落的他们。强亲手挖好了墓穴，手摸着冰冷的黄土，他实在不愿也不舍得放下孩子，往日的一幕幕在他脑海里浮现。那把剪刀不该伤了他的孩子，不该呀！他如今他把它也带来了，握着它，他有些失控，他对着母亲大喊：“妈，这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很小我就没有父亲，好不容易熬到了今天有了儿子，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像样的家，可又毀了，一切都毀了，你还我的儿子，还我的儿子来……”他狠狠地、用力地掷出了那把剪刀，刺入了母亲的身体。母亲连动都没动一下，她的脸上没有痛苦，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我…我终于得到了应有的惩罚……我安心了……”强看着倒下的母亲这才清醒过来，刚才他真的疯了。妻没有说话，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似的：“你听，儿子刚才叫我妈了，他在跟我说话，我能清楚地听到，真的。”

他去了派出所自首，被判了死缓。妻疯了，见到剪刀就会指着喊：“血，血，有血，啊……”铁窗内强的眼前似乎总有一把滴血的剪刀和母亲的那抹笑，奇怪别的什么都记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