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时不知归路

朋友给我看照片，她们家的大狗生了一窝可爱的小狗，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我也有过一只小狗，还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可是每一只偶然看到的小狗娃都能让我想起它来。如果可以，我总想为它写点什么，留作纪念也好。

小狗是黑色的，简单普通的那种，像墨水的颜色。所以很自然地，我简单地唤一声小黑，它听得明白。

小黑初来时已经快满一岁了。那时我八岁，我还算小孩子，它却不小了。出落得很健康，能跑能跳能叫，重要的是，它认得路。因此可以想象，它逃了很多回。

小黑的娘家并不远，一条街的长度。因为我不懂看紧它，它轻而易举地跑了很多次，每次又都被乖乖地拎回来。

它是这样固执，一次又一次，直到最后一次。

我带它出了门，怕跑掉，拴了链子，牵在手里。不知怎么给它挣脱了。我一个人看着手里空空的那头没了主意，漫无目的走回家，它却自己回来了。

我不知道那次小黑有没有回到它原来的家，或者有没有遇到什么，还是它自己放弃了，改变了注意，总之自此以后它再没逃走过。所以我拿开了链子，放它自由。

小黑的眼睛是带点褐色的黑，每次我看时总觉得里边像要溢出水来。我固执地相信，它有着和人相似的忧郁。

小黑是只小母狗。后来就它有了狗娃娃，一窝一窝地来，一窝一窝地去，到最后还是它一个。

小狗娃娃都很可爱，相同的可爱。微睁着眼，走路摇摇晃晃，小脑袋拱来拱去在小黑身上找奶喝。

有一窝是在年初生的，有一只有五个小爪指，小狗娃娃的皮毛都很滑，很软，很好看，有黑色的，白色的，黄色的，相间的。

我喜欢每一只小狗娃娃，可我没有留住任何一只，小黑也没有。它们一只一只被抱走，像当初的小黑一样，去了别的人家。小黑没有反抗过。

每每等一窝的小狗娃都被抱走时，小黑会失踪几天。到如今我也不知道那几天它去了哪里，它做了什么。

我们一起走过安静的日子，一定程度上形影不离。那时我是个安静的孩子，懒的时候会坐在小黑旁边，让它搁着脑袋，闭上眼睛任我抚过它的皮毛，滑滑的很舒服。

它睡时的样子像极了小孩子，让人心怜。我总有抱它哭的冲动，可我不知道倘若哭的话该为什么理由流泪，所以我忍住了。

只是逆流的泪会在心里越蓄越高，会不会就要涨出来。

小黑最后离开的那天是六月初六，我记得这样清楚。因为那天有包饺子的习俗，猪骨头都炸了给它，到晚上还有再唤它时，才发现没有应声。

书上说大象能预感到自己最后的日子，它们会在之前找一个隐蔽的地方，在那里静静地离去，回到它原来的国度里——它们从那里来。

我才发现我的小黑已经渐渐地成了老黑。我才想起它已经不再精力充沛，它总是独自晒晒太阳，它常常累得不想睁开眼睛，它常常窝在角落懒得走路。它老得也许快了点。

我没有去寻它，我以为它还会回来，像它初来时一样。它走时和来时一样让我措手不及。

它是不是也学了大象，悄悄地躲起来，回到它原来的地方，原来的它想要去的地方。

它来时是不是就知道，它归去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