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红，在飞翔

春天又到了！

小花跪在坟前，双手捧着火红的风筝，幸福的笑了。

（一）

回家的路尽是山路，崎岖的小道虽说漫长，一年四季却别有一番情趣：春天听草绿的萌动，夏天看花开的烂漫，秋天听叶落的萧条，冬天看银装的素裹。总之，在小花眼里，这里从没有悲哀失落。

其实，每逢春天，于回家的路上，小花都不曾忘记寻找一朵最美的野花，然后伴着美妙的歌声和欢快的脚步回家。这已不自觉的成了他的一种习惯。其实，一朵小花也算不了什麽，只是在这朵花的两边，却是情牵一线。每次回家把采来的野花戴在妈妈的发间之时，小花总会发现，此时世界上最漂亮的便是妈妈的笑脸了。

小花的妈妈叫叶芬，是一个朴实无华勤劳刻苦的典型农村妇女。由于家处农村，又被大山重重包围着，家境贫寒自是不在话下。因此，从叶芬结婚那天起，丈夫就打算外出打工维持家庭。叶芬很想挽留他，毕竟刚刚结婚，总不忍让婚礼的乐曲变成送行的木笛，只剩悲伤在流淌。但叶芬总没有勇气开口，即使开口了，也是枉然，这一点，她很清楚。半年后，丈夫走了，通长一年只回家三四次，家里抚养小花的重担自然落在了她的身上。然而，她没有半点怨言，即便有，也在小花天天采花戴花的坚持中渐渐稀释成永久的甜蜜，也在她日日积累的枯萎的野花中找到了温馨。

春天的风真是扰人，没完没了的吹了一天，傍晚还是依旧。

这天下午，叶芬依然边做家务边等着那朵期待的野花，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她的女儿小花了。可左等不来，右等不来，叶芬有点着急了，以往每天都是这个时刻回家的，怎麽今天还没回家呢，也许是学校有事吧，暂时脱一下也不无可能啊。这样想来，心情倒也放松了许多。但一个小时过去了，小花还没有回来，叶芬越想越不对劲，心弦顿时绷地紧紧的，会不会出了啥事？此时叶芬也顾不得家务了，一口气就跑出了家门，沿着山路向学校寻来，边走边喊，边喊边走，可四周空荡荡的并无一人，此时的她像极了热锅上的蚂蚁。忽然间，她听到哪儿传来了孩子天真的笑声和欢呼声。叶芬匆匆地转过山脚，发现对面的田野上，有两个孩子，仔细一看，其中一个正是小花，她在奔跑着，手中似乎拽着什麽，欢笑声随着脚步一路流淌。

“小花，你给我过来。”一句呵斥截断了这欢快的河流。

小花听到是妈妈生气的声音，自知是自己闯祸了，随即停止了飞奔的脚步，低着头，一声不吭的慢慢挪向叶芬，而空中的风筝，也像一架坠毁的飞机，一头栽在了叶芬面前。

“什麽时候了，没看到已经黑天了吗？”叶芬的手扬了扬，终究还是轻轻地放下了。怎麽说，小花也还是个孩子，贪玩就是孩子的天性。

“我，我在放风筝。”

“放风筝也不该不回家啊”，叶芬的语气显然缓和了许多，但脸色依然铁青。

“妈妈，”小花回头看了看坠落的风筝，“我也想要风筝，能不能也给我买一个”。

“不行，”叶芬坚定地回道，略带了几分威严。

小花像是被什麽打了似的，顿时愣在了原地，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小猫。

（二）

小花匆匆跑回家时，一切都晚了……

……

明天就是小花的生日了。

这天，叶芬送走小花之后，也匆匆地上路了，只不过不是去上学，而是去县城。村里人见了她，她只是说去县城买东西，便匆匆地走了。其实，去县城是很远的，但同时又很近。说它近，是因为在山出口处有一个车站，是相对于坐车而言。可是，叶芬没有选择坐车，而是选择了徒步去县城。虽然她不知丈夫在外打工的具体场面，但她能判断的出，那种场面绝对是比家中难之百倍，那种血汗钱到谁的手里都会倍加珍惜的。

到县城已是午后的事了。长途跋涉的艰辛再加上又饥又渴的疲惫，早以令她无心欣赏县城的繁华了。对她来说，那些只是别人的风景，根本与她无关，即使有关，也只是被城里人当作嘲笑的对象罢了。

在县城兜了大半天，却始终没有找到要买的东西。不行，再找找看，我不能就这麽白跑一趟，更不能明天让小花失望，我要给小花一个惊喜，大大的惊喜。

转过路口，突现了一个玩具店，各种玩具应有尽有。叶芬眼睛一亮，早已忘记了饥渴疲惫，似乎眼前的一切就是她全部的希望。疲惫但渴望的目光中，夹杂着欢欣。

在店内不知转了多少圈，叶芬终于买到了想买的东西，高高兴兴地走出店门。

虽然这里地处交通路口，却没有红绿灯，车辆依然像一只只凶猛的恶兽，狂奔在危险之中，根本没有交通秩序可言。说不定哪一天，危险就会降临。

可谁曾想到，命运竟是如此的捉弄人，本以为那种屋漏偏逢连阴雨，船破反遇顶头风的情节只会出现在想象之中，出现在电影之中，可谁曾想到，上帝却总爱开这样的玩笑。

“吱————”一声长鸣的急刹车打破了这城市的喧嚣，时光也惊呆了，突然停止了脚步。死寂，此刻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仿佛朦胧的意识中，仿佛模糊的双眼中，火红火红的风筝，在风中悄然滑落，慢慢地，轻轻地，带着欢欣带着爱，滑落，静静地，再无声息……

……

当小花流着泪疯也似的跑回家时，她终于相信了她的耳朵。

爸爸把小花搂在怀里，什麽也没说，只有泪水打在小花的脸颊上，咸咸的，一起滑落……

第二天，爸爸把残损的风筝交给了小花，火红火红的，像一堆堆火红的烙铁，片片都痛在最深处。

自责，悔恨，此时全都涌上了心头，手中的风筝，此时无端的变的异常的沉重。为什麽，为什麽，为什麽当初要在田野中向妈妈要风筝，为什麽今天偏偏是我的十周岁生日，为什麽妈妈要偷偷地进城，只为完成我小小的自私的心愿吗？妈妈，我知道你要给我一个惊喜，但这样的惊喜我宁可不要，我不要……妈妈，我只求你能回来呀，妈妈，妈妈……

“今天是你的十周岁生日，你猜妈妈给你带来了什麽礼物？”“什麽，我要看，我要看嘛，”小花摇着妈妈的臂膀，眼中充满了期待。“哇，好漂亮的风筝啊，妈妈真好。”

田野中，她们跑啊跑啊，跑啊跑，看风筝飞翔在高空，反射着她们每个清脆的笑声，像是水滴落的声音，悦耳动听，久久回响。

“妈妈，今天是我最高兴的一天了，”“是吗，那我希望你今后的每一天都是今天，天天幸福快乐的活着，好吗？”“恩，”叶芬笑了，幸福的笑了，但同时也像飞鸟一般，渐行渐远，消失了踪影。“妈妈，妈妈……”

爸爸开了灯，给小花盖了盖被子，久久的凝视着小花，眼泪不自觉的又流了下来。

（三）

第二年秋天，爸爸为小花找了一位“阿姨”。

小花一直叫她阿姨，有时什麽也不喊。小花曾看过许多关于后妈的故事，无一例外的都是讲的后妈怎样的刻薄残忍。在她幼小的心灵里，后妈这个词就代表着仇恨，就代表着黑暗。她相信这位阿姨也不会例外，所以，当看到她时，眼中就充满了冷漠，或是对立。

一天下午，小花高高兴兴的放学回家。可当她打开门时，脸上却顿时乌云渐起。原来阿姨正拿着那只火红的风筝，不停的翻看着。小花平时把风筝挂在墙上，就是不想让任何人去碰它，此时她怎能容忍得了一个她不能接受的人把玩呢？小花顿时跑了过去，一把就把风筝抢了过来，“我不许你动我的风筝”。阿姨这才如梦方醒，脸色由白到青，呼吸由慢及快，站在那儿，定了定神，刻意的压低声调说道，“妈妈只是想给你补一补啊”。“不，你不是我妈妈，我妈妈已经死了，”“我现在就是你妈妈啊，我怎麽不是了，不就是后的吗，后妈也是妈啊。”语气显然有些激动。“不，你不是”，小花拿着风筝哭着跑了出去。

……

“花儿，你知道我为什么带你来这里吗”？爸爸拎着小花的小手，走在妈妈的坟前。“知道，爸爸想妈妈了”，“不全是，”“爸爸，我想妈妈了，还想妈妈做的菜呢，那菜是世界上最好吃的。”爸爸捏了捏小花的鼻子，“就只想着吃，小搀嘴。那阿姨烧的菜怎么样，不好吃吗？”“好吃，但我想吃妈妈做的菜。”“阿姨也是你妈妈啊，”“不是，她不是。”“她和你妈妈一样美，对你一样好，怎么不是呢？”“不是就是不是，我只有一个妈妈。”爸爸欲言又止，将小花带回了家。

一天早上，阿姨早早的就把早饭做好了，可小花始终没有来吃饭，阿姨进屋，却发现小花的脸红红的，用手一摸，却是发烧烧的厉害。阿姨忙放下手中的活，背起小花就往外跑，竟忘记了外面下着的雨。于是又返回来，披上了雨衣。说是雨衣，却没有雨衣那样的大，那么好，只能够把小花包裹在里面。

小花这次的确是病了，一连几天，都感觉天昏地暗的。而这几天，阿姨几乎是寸步不离小花的身边。渴了就给她端水渴，饿了就给她做饭吃，冷了就给她加衣服，小花虽然以前很仇恨她，但现在看来，以前的都是错觉，至少她没有书本上说的那样坏。小花的病渐渐好了，但她听的阿姨的咳嗽声越来越重了，直到后来才知道，阿姨的咳嗽是因为那次冒雨带她去看医生而着的凉。当时她心里很是愧疚，突然觉得很对不起她。阿姨对我一直这麽好，可我为什麽一直对她保持沉默呢？小花看着阿姨，心里却不停的思索着。

“花儿，在看吗啊？“

“没看甚么，我只是突然觉得……”

“突然觉得怎么了？”

“啊，没什么。”

“花儿，你不是喜欢放风筝吗？现在又是春天了，明天我们一起出去放风筝吧。”

“好哇！我真的好想放风筝耶，不过……”

“不过什么啊……你是说风筝？不用担心，阿姨明天就给你买一个。”

“不是，我是在想，以前那一个就很好，只是坏了。”小花抬起胳膊，指了指挂在墙上的一团火红。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补一补啊”。

“恩”。

那一晚，阿姨直到很晚才心满意足的睡去，风筝上，没有任何痕迹。

早上醒来，小花第一眼就看到了挂在墙上的风筝，火红火红的，像极了一轮升起的太阳，暖暖的照在心中。

……

田野上，风筝飞的越来越高，红红的，像是一种幸福，在飞翔。

风筝在阿姨的手中越飞越高。阿姨想让风筝飞的再高一些，告诉天堂中小花的妈妈，她可以给她一生的幸福。

风筝在小花的手中也越飞越高。小花踮起脚尖，想让它更接近天堂，告诉妈妈，她能得到一份延续的母爱。

“妈妈，快看，风筝飞的多高啊。”

奔跑中的阿姨停下了，久久的站在那里，眼泪却止不住的流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