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季雨林

唐勇平 短篇 另类先锋 2009-09-16 20:33 责任编辑:面朝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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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故事虽简短,却带着四面八方汹涌澎湃的情感,季雨林,一个生命在那里消逝,让人在人间彷徨。

季雨林,一下子展开在我俩眼前。我俩历经艰辛,走过大峡谷。

家东默默坐在河堤上。

整个河谷全是绿的,无数的鸟在林冠上下穿梭,无数的昆虫鸣叫。河水是那样清澈,那样灵动,仿佛急于要我们接受洗礼。

家东脱掉衣裤,现出他自然之身。他露出久违的笑,“雨林,季雨林,人类的摇篮……”

我急忙脱衣裤:“我先试!你留在岸上”。不等我脱完,他下子扑入河中,用他最拿手的自由泳,很快游到湍急的河心,忽然,他大喊:“亭主,你回去吧,谢谢你的一路陪伴,永别了!”喊完,他交叉抱起双臂,没入急流……

来不及了,不管在河里还是岸上,我都救不了他了。我在裸露的岩石上跌跌撞撞朝下游跑,绝望地看着他一沉一浮地冲下去。我赤裸裸的重重地摔在乱石上,我高喊救命。我发现五十米下就是险滩。这时我看见两个人往险滩上跑去。我在绝望中松了一口气。

家东,被两个人拖到岸上。

我哭了,面对两位救人的山民哭了。山民怎会知道,他们救起的是一个即将死去的活人。

空气里混合着柴禾味与牲畜味,还有季雨林特有的阴湿味。夜已经深了。家东坐在一张竹椅上,平静得像个婴孩。全村人都来了,围着我与家东,他们说的土话,我俩听不懂。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少数民族。村里一个读过初中的小兄弟成了翻译。

家东像梦醒一样,喃喃自语:“我要送手机给你们”。

小兄弟呆呆地接过手机,又结结巴巴说:“我们不能要”。

救家东的两位山民是父子,我叫他俩为大伯与大兄弟。大伯一辈子没有走出过茫茫的季雨林,也听不懂我们说的普通话。大兄弟还能听懂几句。大兄弟终于点头接受了家东的手机。

家东又让我拿出我俩全部现金九千元,除了留两千返回费用,全部分给他用。忽然,大伯用他的又黑又粗的手掌蒙住了眼睛,粗心粗气地说着什么,并退到屋子角落去了。

“不要,不要,只要是一个人,就,就不要!”小兄弟大声大气地翻译。

这时,家东发怒了,对我有气无力地吼道:“你跟他们说,说我要死了,我得了肝癌,活不了几天了,这些钱对我没有用,对他们有用,说啊!你说啊……”

我终于说了。一句一句,慢慢地说给小兄弟听。小兄弟又翻译给大家。他们最终不知道癌是怎地一回事,但是他们懂了,这些钱是家东的一片心与一片血。

大伯叫了几个老人在屋子外说着什么。之后,钱平均分给了每一家。这个小小的山村,总共二十二户人家。

这时,一位老人说了一句什么,大家都出了屋子。

在屋子外的大坪地上,燃起了一堆熊熊的火。大块大块的木柴,高高架起。

“我们要唱歌,是唱给你听的”。小兄弟对家东说。

他们唱了,老人,年轻人,小娃都唱了。没有乐器伴奏,没有人指挥,却唱得非常整齐。熊熊的火,映照着所有人的脸,也映着家东沉思的样子。所有人,仿佛到了另一个神妙的世界。我第一次懂得,歌声是不用翻译的。在这深沉庄严的歌声中,我与家东都明白,这是他们从远古时代就开始的声音,这是充满神灵祝福的声音,这是男人把猎物带回家让女人孩子分享时的声音。

一直到凌晨五点,大家恋恋不舍的离散。家东就靠在我的肩膀上,睡着了。

一个月后,家东死了。

我陪家东去看季雨林,主要是让他摆脱病的痛苦与尘世的烦忧。

自从他查出肝癌,他公司的合伙人趁机拆台,各取所需。他前妻幸灾乐祸。两个不争气的儿子为争夺公司法人资格,从大学跑回家。即将结婚的小情人淡出了他的视线。

最后,他无奈中想到我这个老同学,让我陪他消失在季雨林。自从季雨林的那一夜,他不再仇视任何人了。

家东回家后,出奇地平静。他做了原来剪不断理还乱的决断,将二十年积蓄的财富全部分摊了。接着,一切都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前妻来了,小情人也来了,儿子与股东都面带愧色来了。

季雨林那一夜,家东从死亡线上回到原始山村,又从原始山村回到美好现实。

家东是微笑着离开人世的。最后的一瞬间,他握着小情人的手贴到自己的额头上。那天,在场所有人哭了。他们哭了,是因为他们最终没有读懂家东。

我没有哭,是因为我与他一道听过那原始般的歌声。

那一堆熊熊的火,是家东的长明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