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颠图

潇水拐弯处有一个小镇。小镇有一方形的赶墟场。

一大早，蒋疯子从场子的东北角的工商所的那堵白墙里飘出来时，那地方豁然亮堂。她着的大红花连衣裙款出一种热烈的氛围。她背一个草绿色的军用袋，袋盖上嵌一颗红五角星。她像新潮歌星，动作夸张。她一阵风的来到场中央，一手抚发，一手拿梳，一边梳头一边开怀大笑，笑得鸡冠一样的红鼻子在颤动，张开的大嘴像黑洞，只有那颗金牙像闪电。半老徐娘，笑出脸上一条条虫，灿然消长。笑过之后便娘娘腔地讲疯话，话的内容大同小异：

“革命同志们，不了，老板们，我看现在当官的要啥有啥，是不是到了共产主义了！”

场中央那些杀猪佬格外会伺候蒋疯子，哪怕是老主顾来买肉，也是一边卖肉一边高声与蒋疯子唱和：“不呵，是到了资本主义了”

蒋疯子停下笑，轻移莲步，姗姗旋转到肉铺边，神秘兮兮地骂道：“都疯了！不怕斗争会了？”

蒋疯子想起什么似的说：“不怕割你们的资本主义尾巴了！”蒋疯子蹦出这句话，对杀猪佬分明是抬举。杀猪佬每天半公开地将猪内脏塞进蒋疯子的军用袋，还会找一句掩饰的话：“蒋疯子的祖上是好人，解放前谁没受过他的好处？”

其实，路人皆知，蒋疯子的男人是工商分局里坐头把交椅的。

一下子，蒋疯子的军用袋塞满了猪尾巴。

蒋疯子总能即兴唱一些走调的革命歌曲。每唱一句，都有零星的掌声与喝彩。唱到兴头上还会扭很有感觉的秧歌舞。一扭秧歌舞就会唱起那首曾与她命运有关的调子：“红旗飘飘啊，五星不定，扭秧歌啊，进退两难……”接着便大哭起来。

这时，场子的西北角的水泥电杆边跳出文疯子。文疯子形如瘦狗，卷长的脏头发，挂两颗眼屎的三角眼，破烂的黑衫象征性地披在肩上，排骨不甘寂寞地露出来晒太阳。

文疯子如柴的双手高高举起一面白布横幅，上面用毛笔写的四个大字：“上京告状”。

文疯子，镇上唯一的名牌大学生，精书法，文革时疯的。其父是名医，多次医好儿子的疯癫。文疯子命里是疯子，大喜大悲的，大智大慧的，注定没有生存的环境。

文疯子瞅见蒋疯子就嚷：“反了，反了，你还扭哪门子秧歌，要快步跑，上京告状去！”

蒋疯子素来与文疯子打得火热，都能歌善舞。蒋疯子看到文疯子那劲头，倏地停止哭，嗓子眼尖尖地喊：“告状去！就告我男人，大吃大喝，乱搞男女关系……”

文疯子压根儿就没听蒋疯子嚷什么，只是高高举着横幅，高声呼喊：“反了，反了……”

蒋疯子与文疯子很快疯作一团，决定上京告状了。

这时，蒋疯子的男人来了，一个高大富态的人，那大大的肚子仿佛对场子的生意人显示着尊严。蒋疯子很乖巧地跟男人走了。留下文疯子很失魂落魄的在场子中央像狗玩咬尾巴似地转圈。

上京告状，这一疯子的举动，很快在小镇传开。当然这一消息也撞击装疯卖傻的庄疯子这个光棍的屋。庄疯子顿生豪情，自言自语：“哼！上京告状，这非我莫属，想当年，串连到北京……”往事浮现眼前，万人攒动，红旗飘飘。庄疯子便飘飘然，顾不上吃，正愁没莱下饭，便飞也似的赶赴场子。

庄疯子是小镇编外工商管理员，专门收费。这差使没人干得了，只有庄疯子能。

蒋疯子吃了早饭又与文疯子打得火热。围观的人很多，笑声迭起。

还有人喊：“文疯子，唱歌了，下肉丝面了”。这肉丝面对文疯子是很有吸引力的，今天，文疯子理也不理，只顾高高举着横幅。

庄疯子见自己被人冷落了，便昂首阔步，大声吼叫：“立正！向前走！”边走边吼，那动作是从邻居家电视里三军仪仗队学的。每踏一步，就扬起一阵飞尘埃。这一招，立竿见影，抢来人们的目光。

庄疯子自从带了红套子，恨不得天天是赶场的日子。庄疯子就这样装疯卖傻，喊着号子，直来直去，不仅收费，也维持市场秩序。

庄疯子一立正，地上又扬起一阵飞尘。围观的人拥挤在飞尘中无意散开。看疯子，是小镇一道亮晃晃的风景。有人三天不见疯子心里痒。小镇的大人吓唬小孩就说：“再不听话就丢给疯子”，哄小孩时就说：“听话，明儿赶场，带你去看疯子。”都口头禅了。

蒋疯子与文疯子随着众人的目光，便瞅见了庄疯子了。三疯子会师了！

文疯子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庄疯子大喊：“你去北京串连了么？什么时候去？一起去，一起去。”

文疯子边喊边拉蒋疯子的手，一派急不可耐的样子。蒋疯子，庄疯子被文疯子的行动感化了，似乎真的要去北京了。

这时，三个疯子一下子排成纵队，庄疯子首当其冲，并大声吼叫：“一二三，一二三……”场子上的人，有的笑得像成熟的向日葵，双手按着肚子。更多的人略带深思，有一种失落感，望着三个疯子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出市场，仿佛把心里一种东西无端地寄托在上京告状的疯子身上。

三个疯子走过的路，扬起一阵一阵混浊的灰尘，也扬起了茫然与莫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