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里的枪声

叶黛西 短篇 百味人生 2009-09-16 10:29 责任编辑:丢失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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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作者用黑夜和白天不同的背景开始和结局,却是一样的画面,那一群象征悲哀的乌鸦。一个伤情的故事又开始上演。阁楼里面的枪声,是对现实的反抗,还是对爱情的宣言?一个小女孩目睹了父母的无奈生活,可是自己依然没有走出爱的漩涡。值得阅读!

有人说,如果看见有成群的乌鸦在上空盘旋,一定是听见了来自阁楼的枪声。

我对此深信不疑,只是,这凄厉而苍老的鸣叫总是出现在我的夜里。母亲说,这是我从来就喜欢暗而灰陈的色调的缘故,时常产生令人战栗的幻想,如此,就连我的面孔也显得比阴影的色彩更凝重。我知道她这样说只是为了让我打消对阁楼的疑虑,因为我们不得不在阁楼里一直住下去。

乡下里的人永远都不会奢望那些令人爱慕虚荣的绫罗绸缎和时髦的老爷车,我的母亲也不会,但是她告诉父亲,坚决要搬到城里过,因为她无法再忍受父亲的一大家子穷亲戚,他们已经成为了母亲内心的负担。父亲是个生性柔弱的人,又是家里的老大,他是不知道对母亲的要求做出怎样的回应的,也不知道如何面对他的那些亲戚。这一次,当母亲又提出这个要求时,他们争吵得厉害,我躲在门板的后面看到母亲拿起杀鸡的菜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哭喊着威胁父亲,说如果再不搬走,就不要再活下去。如果不这样尝试,永远都不会知道死亡对于他人有着多大的威慑力,从父亲煞白的脸,我便能够知道。

没有比这座阁楼的租金再便宜的了,虽然只是位于城市的边缘,虽然干裂的旧木地板上散落着尘灰和枯黄的叶片,但是空间相对宽敞明亮,家具也符合母亲的预期设想。但是我从底楼邻居的窃窃私语中知道,它极其便宜的租金是因为曾经这座阁楼里传出过的枪声,成群的乌鸦久久盘旋在上空,房里的一对男女从此消失无踪。没有人敢在这里住下。穿纯棉印花细布的中年妇女手遮掩着嘴细声说道。母亲走下楼时故意咳嗽了几声,他们便停止交谈,各自散开了。我知道她是听见了他们的谈话,可是这有什么重要的呢?毕竟也只有这里的租金最便宜。她吆喝着父亲把行李搬上阁楼,然后自己拿着扫帚上楼。我站在楼梯道上俯视着他们,像张望着黑色的流影,浓稠又淡漠。

最开始搬来的日子,我整天趴在窗台上望着外面枯萎的树枝和似乎是在迁徙的鸟,没有二叔家唐弟和小姑家表妹的嬉闹声,没有夏日里知了的鸣叫声,内心莫名的充满绝望。我实在是不能习惯这样寂寞的生活,除了每天母亲对着父亲吐出的恶毒的字眼和父亲背后的叹息声,我无法听到令人愉快的声音。因为钱交了房租,因为才搬来,父亲还找不到活干,我们只能以从乡下带来的干粮充饥,母亲总是在着急的时候气急败坏的指责父亲。后来,父亲终于在一家老式军工厂找到一份搬运工的工作,虽然很累,但是他很开心,为此他用挣来的钱偷着给我买了一双粉色的小棉手套,让我留着冬天的时候再用。我爱不释手,甚而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偷着乐。母亲发现后,大发雷霆,因为父亲一个人所赚的钱根本不够一家人的开支,就是一分钱都得省着用。她拼命地捶打着父亲,恨不得能把钱打回来,当她耗尽体力,一下子瘫坐在地上的时候,父亲、我和她自己,都再也掩饰不住痛苦中不断脓起的裂迹,悲伤像毒一样猛烈地浸入我们的内心。

我觉得我在迅速地成长,也在迅速地萎靡。不断地失眠与厌食,不断地在漂流的烟雨中迷失,我的内心逐渐失去了声音。于是我义正言辞地告诉母亲,我要去工作,我无法忍受每天呆在阁楼的日子,它让我感到窒息。我知道她不放心我单薄瘦弱的身体,我说我行,我一定要走出去。她转过身打开抽屉,从信封里抽出几张零钱,把它紧紧地捏在我的手里。日落之前一定要回来,她说。然后把我推出门外。我的心却冷却下来,如同面对着一张陌生的面孔,我害怕这样一座陌生的老城,害怕它宽阔而冰冷的大道,害怕来往的人群中无法读懂的眼神。我像躲在寂寞里的一叶微草,含着羞怯的泪,穿过无数的街道和店门,可是我觉得自己是幸运的,因为在拐角的路口一家花店,年轻的女老板就答应给我一份送花的工作。她的手轻碰着我的脸说,你是面容如此清秀的一个女子。

当我赶回我们所住的阁楼时,天开始暗沉下来。父亲已经坐在长条的木板凳上啃着馒头,母亲看到我进门,便拍了拍父亲的肩膀,示意我回来了。我知道我能给他们带来惊喜,母亲把我拉进她的怀里抱紧,她从来没有这样亲切过。父亲站在一旁,脸上露出久已未现的笑容,天知道他有多高兴。那一夜,我没有感觉到阁楼的异静和苍凉,只在父亲的注视中安稳地睡去。

如果有一天,我能够熟知这座城市的细节,便不用这样奔走和问询。女老板并不知道我只是一个陌生的影子,穿梭在这城市,心却是孤独的猎手。我为不同的人送去不同的花,心里也有着对花的期许,如果今生有人送我第一支花,哪怕不是嫣红的玫瑰,我也一定满足且珍惜。虽然我知道,很多懵懂的浪漫的想法总会成为掩饰自己的借口,因为我们太天真,把一字一语当做面具,所以手握玫瑰的同时,心却在为它染色。

夕阳西下的时候,女老板让我把店里最好的玫瑰送到戴芬娜酒店1102房间,她说,这是你今天最后的任务,订花的人可是店里的星级顾客,千万不能怠慢,做得好,我会给你加工资的。我点点头,按照她所给的地址去送花。我真希望自己能够很快找到戴芬娜酒店,然后赶紧回家,晚了就赶不上电车,母亲一定又会向父亲嚷嚷着要找人了。到达酒店的时候,天已经变得墨黑,我慌张地向门卫询问1102房间的位置,我说房间的客人定了花,他指着右边的通道说,从那边坐电梯上去,11楼。楼道安静的空间和暗暖的灯光让我感到紧张,四肢血管像痉挛一样紧缩又张开,后面似乎有人拿枪顶着后背,我害怕极了。敲门声也显得那么急促。门开的时候,一个面容沉静的男子站在我的面前,他一言不发,眼神却像隔着光的玻璃,看不清他有多深沉。我把玫瑰递给他,告诉他我是来送花的。他没有接过我的花,只是退到一个阴暗的角落,抽着手里快要灭掉的烟。

把门关上,进来。你把它们都插进花瓶里。他的声音低沉沙哑,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烟抽得太多的原因。窗帘紧紧地合着,屋里只开着昏黄的壁灯,让我有些看不清楚屋内的布局。

先生,请问花瓶在哪里?我小心翼翼地问。

挨着窗边的那个床头柜吧,或者把它们放进浴池,那有什么关系?你过来,让我看着你。我看见他已经坐到了床上,在等着我走进他。

先生,我想还是把这些玫瑰放到花瓶里吧,它的刺很伤人的。

我听到他轻蔑的笑和突然急促的呼吸,它伤到你了吗?那一定是你握得太紧。放轻松些,让它们脱离你的双手。

啊!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到我的身后,他的臂弯紧裹着我的身子,花掉落在地上,我惊声尖叫。

为何要如此紧张,哦,我知道了,是你太年轻了,对吗?让我看看,让我看看,你是面容如此清秀的一个女子。

他富有弹力的肌肤紧贴着我,使我能够感受到这个男人身体的力量,能够闻到他与众不同的体味,手指抚摸的轻盈与无法抑制的渴望,微弱又强烈,细致又粗犷,好像沉浸在梦幻天堂的迷香,失去自我保护的意识,也不感到危险,我觉得我没有想要反抗。

时间像是已经过去了很久,他半躺在我身边,嘴里吐出烟卷,告诉我在这样的夜他经常失眠。我要回家。我说,已经很晚了。然后穿上衣服。他拉住我的手,说,我送你回去。我知道当他说出口的时候,我尽是迟疑了,脑子里满是在挣扎,我还是坐电车回去吧,路很远,很偏僻。要是这样我更应该送你回去,现在已经没有电车了。他从衣柜里取出灰色大衣和帽子穿上,拾起其中一朵玫瑰,他用手指轻轻弹了弹它的花瓣,然后递给我,说,送给你。

母亲早就在门口着急地等着了,当她看到我出现的时候,我知道她刚伸出了一半的手又很快缩回去得原因是因为我的旁边站着一个男子,高大而又面容沉静得男子,富贵又洋气。我告诉她因为自己在送花的过程中迷了路,是他帮忙送回来的。母亲脸上突然露出了笑容,就像难得一见的彩虹,却也只是瞬间。他对母亲说不用如何责备我,我没有任何错。然后他转身离开。母亲把我拉回阁楼,说,这个男人到底是谁?我也不认识,只是一个把我送回家的人,你为什么这么在意?她窃笑着,用手抚着我的头,告诉我父亲因为去找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让我先去睡。

这一夜我注定是失眠的,除了担心父亲,只有他能够占据我的夜。可是,他的面容是多么的容易被忘记,我甚至已经记不清楚,这是怎么可能的事情,他的面容就是这么容易被忘记,是因为他如此沉静?我用一夜的时间去记忆,一夜让我如此地疲倦,却又欣喜。我没有想过是否还能够与他见面,我只是在回味。当白日来临,我还是要回到那个街角的花店工作,就像从来不曾发生,从来不曾记得。

把店里最好的玫瑰送到戴芬娜酒店1102房间,我听见女老板说,她的眼睛望着我这边。我说好,然后兴奋地跑向戴芬娜酒店,我不知道自己会有这般地紧张和高兴,我觉得自己像是个快乐的天使。他为我开门,把我抱起。光线很明亮,因为这个时候不再是夜晚,是白天。我终于看清这房子的布局,淡雅而清新的色彩和充满质感的家具及墙面,与昏黄的光下有着极其不同的感觉。当然,与阁楼相比,这像是天堂。我暗自想,根本就是无法相提并论的事情。

这次我把玫瑰插进了花瓶,屋里看起来似乎更有生机。

它很美,是不是?我问他。

女人就像它一样。他拨弄着那些鲜红的花瓣,像是在沉思。

虽然我没有与你说过几句话,但我觉得我们之间并不陌生。我说。

你难得觉得你比别人更慷慨,不需要索取,是吗?他摇着头,我们每个人都在索取,我们都是长着长牙的裂兽。然后他靠在枕头边,要求我把窗帘拉上,他觉得白日的光太强,会刺痛眼睛。还是夜最美,抚摸也最温柔。

他的声音让我觉得莫名的悲伤,像是看见自己身上的缺陷,数不完的窟窿,数不完的斑点,就像是洗不掉的肮脏,似乎所有人都罪恶,所有的生命都是原始的浑浊。

你是否能告诉我为什么每天都要定那么多漂亮的玫瑰?是因为等待,还是怀念?

他贴近我,轻声地说,你是否能先告诉我,对于我这样的侵占,你为什么不反抗,反而温顺得像只猫?

额,我在他面前愣住,因为就连自己也还没有仔细去思考,这快速发生就成为了过去的事情。我想…我想或许爱是很轻易的事情吧。我说。

那或许买这么多玫瑰也是一件很轻易的事情,爱惜它、践踏它、或是无视它,都可以如此地轻易。

可是结束也许是困难的,必须有人来收拾残局。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双手插进口袋。徘徊起来,异常地沉默。

我想出去走走,喝杯咖啡,你跟我一起吧。突然他说,然后从衣柜里拿出一条玫瑰色的连衣裙,如果你愿意,就换上它吧。

我当然愿意。我回答,它有着你的名义。

换上衣服之后,我看见他痴痴地对着我笑,我能感觉出这种不惨杂质的笑的真实,是如此地专注。你越来越有让人着迷得力量。他温柔地吻过我的脸颊,说。

在咖啡馆的时候,他看上去比在屋里要轻松得多,心情也要舒畅得多,我们不再谈论触及内心的事。他甚而还会与我开玩笑,给我讲讲笑话,让我知道其实他有多风趣。我想我更喜欢他这个时候的样子,可以忘记时间背后的沉重。

之后的每天女老板都会把送花到戴芬娜酒店1102房间的任务交给我,因为她也能从中得到一笔不小的小费。这是各得其所的事情,不存在利益的纠纷。这样的日子是快乐的,不离不弃,相抚相依,我如同他的一颗不痛不痒的痣,可以随时被取掉,也可以随时被手指碰触,一切取决于选择。可是我满足于这样的状态,因为内心安静了许多。

但是,不是任何时候都有想象的安静,每当回到阁楼,就会听见母亲和父亲吵架的声音,他们越来越不像一条路上的人,就只是停留在分岔路得路口,谁也说不出该怎样继续走。这次又是因为钱的事情,二叔从村子赶来向父亲借钱,说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父亲把刚发的工资的大半给了他,让他赶紧回去。母亲知道后,不依不饶,非要让父亲把钱要回来,为此用扫帚打父亲的脊背,把父亲一直关在门外,自己却躲在屋里哭。我知道这样的时候不是一次两次,可是我们都无能为力,因为我们早已疲惫不堪。

这个月父亲呆在家里没有工作,因为父亲呆的老式军工厂里突然丢了枪支,好像是一把警用型毛瑟手枪,还有两发子弹,军工厂紧急戒备,工人们停掉了手里的工作,等待随时接受检查。他的心情很糟糕,我从他苍白的脸容能够看出来,他憔悴不堪,眼神萎靡。一个人坐在门外的长凳上抽着叶子烟,烟卷从他的面前不停地飘过,像若隐若现的浮云和匆匆溜走的时间。

把花送到戴芬娜酒店1102房间的时候,他问我知不知道枪被偷的事情,我说知道,到底是谁偷得枪?他为什么要偷枪呢?

杀人。他说,一定是这样,这个年代悲情的人无数,他们都想要以这样的方式结束。

不要总是这样说,或许只是因为一时疏忽找不到罢了,我们的脑子里总得装点希望。

你的眼里为什么总是缺乏那样的安全感,你的心也一定比想象的更冰凉。他似乎是在用同情的口气同我说话。那么,你跟我回香港吧。他抓住我的手。

我觉得他就要带我离开那阁楼,那个永远也无法让人安静的角落。我觉得兴奋,又觉得哀伤。我的父母在那里,你是要让我离开他们?

你不是早就厌倦了吗?

有些东西可以厌倦,却是不能失去的。我们怎么想要鱼和熊掌都兼得?

你真不是一个有野心的孩子,他像父亲一样抚摸我的头,说,可是我们也需要妄想。我们需要改变。你能够自己选择。

回到阁楼的时候,母亲依然不肯停歇,她是见不得父亲无所事事的呆在屋里,因为他永远也无法满足她那些简单的幻想。我想,她已经走进了一个死胡同,她出不来了。可是父亲为什么从来都没有反抗,我想他不是懦弱,是哀到了心底。

我走进他们,说有个男人要带我去香港。母亲顿时停止抱怨。

是不是他?是不是送你回来的那个男人?她迫切地想要知道,我是否要跟那个面容沉静得,富贵又洋气的男子去香港。我早就看出来了,我是不会看错的,你不用再过穷日子。

父亲哀默的眼神告诉我,他不愿意我离开,他不可能让我离开,我是他最后的希望。他是富家公子,是不是?他能够为所欲为,是不是?他们有钱,就可以滥用情感,这类人是不适合你的,他们不能够懂得你,所以不能够给你幸福。你不能跟他走,不能这样地糊涂。我从来没有看到父亲有如此地严厉。

为什么不能?要跟着像你这样的窝囊废才能幸福吗?我这一辈子都被你毁了,这就是幸福?我可不能让你毁了她的幸福。母亲凶神恶煞地指向父亲。她的眼里已经浸满泪水。爱情是不能当饭吃的,有了钱才能够生活,跟着你的一辈子我都只能活在痛苦中,我恨透了你,恨透了这种生活......

谁不恨透了这种生活,我们都是奴隶,我们怎么生活,你是个疯子,你剥夺了美好,你剥夺了一切......父亲语无伦次地骂着,他们又开始没玩没了地嚷嚷起来,我觉得头痛欲裂。不要再闹了,我是要跟他走的,我已经决定了。明天就起程。

你不能走,你不能走,父亲喊叫到,你会后悔的。母亲阻挠着他,他们甚至扭打在一起。我回到自己的屋子收拾东西,对于他们,我想我不再有多余的力气,只是心隐隐地作痛,越来越厉害。

趴在桌子上,我无法入睡,黎明很快就要来临,我就要离开阁楼,看见光明。我尽力地让自己幻想着离开的美好,那些能够充满彩色的日子,和清新的空气。

当黑色一点一点淡去,白色就一点点变浓。我的时刻已到来。

砰!当我提着行李一步一步走远,一声枪响从阁楼上空传来。我的心像碰触到突然窒息的瞬间,身体僵硬得像是不能动弹。当我拼尽全身力气跑回阁楼,我看见母亲倒在血泊当中,双眼直直地瞪着前方。父亲站在对面,手里握着的警用型毛瑟手枪微微颤抖,枪口正像他自己的方向挪动。

父亲,不要!我几乎无法哭喊的声音从内心迸发出来,紧跟其后的是刻骨铭心的又一声枪响,在阁楼的上空。他的血从脑颅内流出来,似乎还带着热气。

也许时间的流逝也沾染上红色,逐渐扩散,像洗也洗不掉的印迹斑斑。我静静地关上门,退出屋外。

姐姐,我听见一个小男孩儿的声音,戴芬娜酒店1102房间的先生让我捎口信说,他已经走了,让你不用再等他。然后他怯生生地向远处跑去。

一切都有凝固的时候,正如一切都将融化。

走出阁楼,我特地望向天空,是的,如果看见有成群的乌鸦在上空盘旋,一定是听见了来自阁楼的枪声。这凄厉而苍老的鸣叫,在我跟前出现,这一次,是白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