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回归线的怀念

谨以此文献给8月成都的朋友和绝色家族的亲们

吴冰洋 短篇 倾城之恋 2009-09-15 15:48 责任编辑:七彩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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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小说节奏紧凑,语言优美,出现的浪漫气息更是让人迷醉。给读者无限美好的意境,以朵拉,苏苏加上文中的我,三个人之间的感情纠缠以及友情如泣如诉地道来。小说从整体上布置凄楚,然后在各个段落里窜插了升华小说的元素,是小说看起来唯美而典雅。结尾像是一朵开败的红莲,让人心疼,那个美丽的朵拉在另一个天国,可是北回归线上的怀念却是缠绕一生。文中的真情让人感动,读罢一阵酸涩涌上心头!

谨以此文献给8月成都的朋友和绝色家族的亲们

昨夜果然下了一场雪,山野中到处堆积着尚未融化的雪花。我系上一条蓝色的围巾,沿着海船木栈道默默地走向北回归线标志塔。到达那片高大茂密的樟树林的时候,天又开始下雪。洁白的雪花像碎裂的花瓣一样在柠檬山的上空随风飘洒,像极了我们曾经一起看过的长白山上的飞雪。可是朵拉,我亲爱的朵拉,你已经不在我身边,也已经不在这个白雪飞舞的世界,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

你冷吗?你所在的那个世界也在下雪吗?我们曾经多么渴望在今天,在你生日的这一天,在北回归线经过的森林里遇上一场像花瓣一样漫天飘洒的大雪——这是北回归线五百年一遇的奇观呵!我遇上了。可是你已经不在我身边,已经永远不可能和我一起观看北回归线的飞雪,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

你孤单吗?你在那边有新朋友吗?如果你觉得孤单,我愿意来陪你,像那时候陪你去成都一样。其实,在你卧轨——以诗人海子一样的方式离开这个世界以后,我是想着要来陪你的。只是苏苏拉住了我。苏苏说,你不会同意我去那边的。你知道如果我去了,苏苏也一定会跟了去,那样我们三个人都会感到孤单。所以你不会同意的。我想也是,苏苏也需要我。我留下来,至少我和苏苏不会感到孤单。

苏苏也来了。她说今天是你的生日,你一定会按照我们原先的约定,来北回归线看五百年一遇的飞雪。她不愿意在我和你相会的时候,她插在中间。所以她留在山下的宾馆里。她说,如果你不生气,三个小时以后她会到山上来接我。如果你不希望她来接我,你就报个信给她,把她在桌子上点着的那支蜡烛吹灭。

我不知道你是否真的会来,但五百年一遇的飞雪真的出现了。昨天我到市志办去查过老县志,从前山里那个白发老人跟我们说的情况一点不假,柠檬山上北回归线经过的这片森林,不多不少正好每隔五百年——分别在公元509年、1009年、1509年下过一场雪,而且都是在农历十二月十六你生日的这一天。那时候你是多么开心,你说你是五百年修炼而成的北回归线的白雪公主。你这么一说我就忍不住窃笑。因为在网上,苏苏她们都叫我王子。我想北回归线的白雪公主注定要嫁给北回归线的白马王子。

雪花一直像花瓣一样在飘洒。我感觉到你就在树林之中。可是我看不到你的身影。然后我在白雪飘洒的树林中飞起来,穿过时光隧道,回到很久很久以前的日子……

那是一个微冷的冬日,高中第一学期的总成绩发下来,你全级第一,我全级第八,班里第二。我好像是为你高兴的,但我好像又有一点挫败和失落的感觉,有点闷闷不乐。阿超和阿灿考得更不好,更加闷闷不乐。要知道,在初中,我们三个可是名震C城教育界的C城一中三剑客啊,怎么一到高中,第一个回合的较量就败下阵来。我们三个彼此望了望,谁也没有出声。然后我抱起篮球就向球场走去,阿超和阿灿心照不宣地跟上来。

那个下午,在篮球场上,我们三个都杀红了眼,整个下午都没有任何对手能把我们赶下场,连高三级的大个子都没奈何。只是代价也不小,简直是血溅沙场。阿超坐镇内线,在防守和拼抢篮板中拼落了一颗牙齿;阿灿控球转身突破,摔了三个跟斗直至额上血流如注;我好一点,没有受伤。我在篮球场上一向都是冷面杀手。我知道你在木兰树下远远地看着我们。可是我咬紧牙关不看你一眼。我飘忽的外线走位和像乔丹一样轻灵飘逸的后仰跳投以及像米勒一样快如闪电的三分远射控制着大局。结果我们杀败了所有对手。当所有的对手都表示投降以后,阿超“呜”地大叫一声高高跃起来了一个大力扣篮;阿灿“哇”地大叫一声将篮球扔了出去;我一声不响地擦着汗,骄傲地看着校园里最高的那棵玉兰树的树顶。是的,我们三剑客是不会败阵的,我们一定会站到最高的树顶上。

你慢慢地向我们走来,手里提着一网兜可口可乐。我们三个谁也没有理你。你手里拿着一罐可乐,一个一个地递到我们面前,可是我们谁也没有接,只是静静地站着,任黄昏的风吹乱我们的头发,任豆大的汗水像断线的珠子一样落下。

你放下可乐,用手指为我擦去脸上的汗水。凝望着我声音沙哑地说:“别这样好吗?你们别这样好吗?你们这样让我难受。”你说完,眼里含着泪水。

你的哭腔和泪水感动了我们。再冷漠下去,我们就是懦夫了。于是我们每人开了一罐可乐,哗啦哗啦地碰响易拉罐。于是你笑了。我也看着你微微地笑了。是的,败给你,我有遗憾但也是真心为你高兴。

那个晚上,我们第一次在紫藤花架下约会。你那么自然地就拥抱了我,热烈地亲吻了我,几乎让我晕阙过去。你说一次考试不能说明什么。你说在镇里读初中时就知道C城一中三剑客,知道三剑客到广州参加各种竞赛为C城教育界赢得许多荣誉。你要我振作起来,我们两个携手向前,一起考上一间国内顶尖名牌大学,最低限度也要考上中山大学。我只是默默地拥抱着你,忘记了应允,忘记了点头。

然后寒假来了,新的学期来了。那些青春泛滥恣意飞扬的日子呵,那些朝气蓬勃激情四射的日子呵,那些默默忧愁悄悄快乐的日子呵,我们手牵着手走过来了。一个月白风清的夜晚,我隐若听到橄榄树下传来清脆的笛声,于是我悄悄地走近橄榄树。我知道那一定是你,只有你才能吹奏出这么美妙的笛声。一曲终了,我在月光下对着你笑,你在树影下对着我笑。我走上前去轻轻拥抱着你。你闭上眼睛,晚风将你的头发轻轻吹起。我闻着从你的发丝散发出来的飘柔洗发水的淡淡清香,期望着世界就此永恒不变——千年万代,定格在这一刻,我把心爱的人拥在怀抱里。然后你告诉我:我送给你的那株三色堇开花了。所以你很快乐。呵,朵拉,你知道吗?当我知道你是为了那株三色堇开花而快乐时,我的快乐以10的N次方的速度向四周膨胀,好像要充满整个世界。

又一个学期结束了。这一次,我得了全级总分第一,你得了总分第五。阿超和阿灿也进入了前八名。我们三剑客终于重振雄风,我们击掌相庆,然后又到篮球场上横冲直撞,挑战所有的对手。我们就是这样,落寞时要到球场上找回自信和快乐,高兴时也要到球场上尽情挥洒青春与朝气。可是我们太过得意忘形了,以至忘记了你。我们知道,第五对于你来说就意味着失败,你一定很不快乐。当我醒觉到这一点时,晚自修课都已经结束了。我有点惘然不知所措,只是很想立刻见到你。我默默地向女生宿舍走去,忽然隐若听到橄榄树下传来一缕散发着清愁的笛声。我恍然大悟,转身走向橄榄树。你凄清的笛声融化在如水的月光之中,让我想起“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的诗句。只是意境不同,我就不敢造次,不敢缠着你教我吹箫。我只是静静地听着,直到你停下不想再吹,才上前轻轻地拥抱着你。我想说话可是你用手指按住了我的嘴唇不让我说话,你说只希望我在草地上抱着你入睡。于是我就抱着你坐到草地上,让你躺在我的臂弯里,直到你睡去……

雪在下着,风也加大了。

树叶摩擦的声音混和着风声在山野里徘徊,像你的音容笑貌在我心里萦怀不已。我不得不时时侧耳倾听,生怕错过了你从树林里飘然而来的脚步声或衣裙飘荡的“咝咝”声。你来了吗?你在回忆着高中三年的日子吗?

那像花苞一样的高中三年,月华无迹,花落有声。那是快乐的日子,追求的日子,冲刺奋斗的日子。当然有些时候也会是失落的日子,忧愁的日子,痛苦和寂寞的日子。但我们手牵手地走过来了。我们相互扶持鼓励,又暗暗较劲争先,都想以自己最强的姿势展现在自己最喜欢的人面前。我失落了,就到篮球场上去冲杀;你寂寞了,就到橄榄树下去吹箫。这时候总会有另一个人跟随而来,用青春的热血和真挚的爱恋将对方拉回到阳光之下和欢笑之中。

高考临近了,我们的爱情之花也开得更灿烂了。几乎每个星期,我们都有那么一两个晚上要到紫藤花架下或橄榄树下去约会。“一模”成绩公布的那天晚上,我们又在紫藤花架下约会了。是的,这么快乐幸福的夜晚,我们怎么可能不约会呢?你总分第一,我总分第二。我们双双站在校园里最高的树顶上,我们怎么可能不拥抱着相视而笑呢?那个夜晚,你是多么的美丽呵,就像从月宫里飞下来的仙女。如水的月光,透过滕蔓和花朵,像雨点一样一点一点地打在我们身上,打在你的脸上。你那么迷醉,笑得那么恣意飞扬,放荡不羁,那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我拥抱着你,深情地亲吻你的额你的眉你的脸你的唇你的胸你的颈你的每一寸肌肤……回想前尘,若问我什么是青春,我想那就是我们的青春!在紫藤花架下,在如水的月光下,在渗透着花香的夜风里,我们热烈地拥抱着,深情地亲吻着!那就是我们的青春!即使用皇帝的宝座,用盖茨的财产,用安吉丽娜.茱莉的光环来交换我也不愿意!

你说要报考北大!我点头支持你。可是我对自己没信心。要知道,在那之前我们市还从未有人考上北大或清华。你一模总分比我多十多分,我想你是可以去作这个挑战的,所以我坚决支持你。“我报考南大吧。”我说。因为六朝金粉的南京,是我喜欢的地方,《枫桥夜泊》的江南,是我与生俱来的梦里故乡。你笑一笑:“也好,我们一南一北,遥相呼应。空间上隔着一片天空,在花香如雾月色如水的夜晚,心里有一点牵挂,有一点思念,有一点‘美人如花隔云端’的轻叹,也许更有情意呢。”看着你含情脉脉的双眼,我情不自禁地又抱紧你,亲吻你一片湿润的红唇……

可是又有谁知道,命运竟是如此残忍地捉弄人。就在高考的前一天,你患了重感冒。你发着高烧,你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不断涌出,往日泉水一般晶莹的双眸也失去了迷人的神采。我心如刀绞。在冲锋陷阵的节骨眼上,命运之神竟安排你患上重感冒。你却淡然一笑,笑容尽管苍凉但却依旧迷人。我知道,你是不想让我临阵分心。我强忍着眼里的泪水,故作轻松地笑一下说:“没什么的,看看医师就可以化险为夷了。”你点点头,又那么淡然一笑。我心里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温暖。我知道你的心在流血,但你却努力着为我而笑。我的眼泪终于涌了出来。你用纤纤小指为我擦去泪滴,轻声说:“傻瓜,我又不是得了白血病。流什么泪啊,还不快点送我去医院?”我醒悟过来,马上叫来的士送你到了医院。那个下午你一直在医院打点滴,我一直守在你身边。我轻轻地抚摸你的头发,你的脸,你的手指……我期求上帝让感冒快快离开你,我对上帝说我愿意让我患上感冒来换取你的健康……

第二天,你带着药片走进考场,苍白的脸上还不断地冒出虚汗。那几个晚上,每晚我都在紫藤花架下拥抱你,希望能带给你信心和力量。但愿望是一回事,现实又是另一回事。即使上帝也不可能将重感冒对你的影响完全消除。结果你的高考总成绩只排在全市第十六名,当时就知道只能报考中山大学了。尽管我正常发挥,得了总分第二,可以顺利报考南京大学,但我却高兴不起来。你滑落到后面去了,只保住了最初的底线,离你的梦想相差那么远,我怎么高兴得起来呢?

但你却那么平静地接受了这次变故。我们在橄榄树旁边的小路散步的时候,我不知道如何安慰你,你却反过来开导我。那时正是黄昏,斜阳散淡,百鸟归巢。一只花翅膀的鸟儿从我们头上飞过,一粒鸟粪刚好落到我的头上。你为我拨落鸟粪,慢慢的说:“什么是历史?考试前患上重感冒是历史,一粒鸟粪刚好落到你的头上这是历史,在这一刻我能够在斜阳夕照下牵着你的手也是历史。历史,或者命运,她的神秘莫测不在于上帝的主宰,而在于上帝也不知道如何描画。”我看着你平静的脸,不知道说什么,只好将你拥进怀里……

雪一直在落着。我冒着漫天飞舞的雪花来到北回归线标志塔。我轻轻地用手指触摸塔身上的青苔,希望能触摸到你从前留下的痕迹;我深深地呼吸着树林中飘来的气味,希望能呼吸到你从前留下的气息。我相信你的脚印和气息已被山上的青草树木吸收,被风、被雨、被霜、被雪以及每一片照耀下来的月光所融化,我在这些青草树木和风霜雨雪以及月华花香之中能够触摸到你的灵魂,甚至能够触摸到你圣洁的身体。

苏苏来了。她用蓝色围巾包着头发从海船木栈道默默地向我走来了。你会生气吗?我不知道如何面对你和苏苏。是的,在这一点上,我真的很笨。如果你生气,我就让苏苏回到山下去。但是,我真希望你不要生气,在你离开这个世界以后,苏苏是我最亲爱的人。是的,苏苏小小的身影正穿过北回归线的风雪,慢慢地走近我。到了,苏苏来到我跟前了。苏苏一声不响地抱紧我,在我耳边低低地说:“蜡烛一直没有熄灭。我想朵拉是同意我来接你的。”我点点头说:“嗯,朵拉不会生气的。”只是,我在心里生自己的气。我抱着苏苏,心里却在想着你。我,唉,我……

苏苏曾经问过我为什么不与你一起报考中大。那时我不知道如何向她解释。或者现在我可以向她解释清楚了。风雪让我回忆起许多事情。只是我觉得已经没有必要了。

我记得我本来是想要和你一起报考中大的,但你说南大是我的梦想,不能因为你失去北大就放弃,所以你逼着我报考了南大。就这样,四年的大学生涯,我们天各一方。幸好我的挚友阿超和阿灿都在中大,必要时他们可以看望你,这才让我不至于太过担心。但开始的时候,我还是很担心,所以第一学期第四个周末我就从南京飞回广州到中大去看你,当然少不了要看阿超和阿灿。我们四个一起去香江动物园看狮子和蟒蛇,在夜里去看夜幕下的珠江,在清晨去白云山看日出。日出的时候,你附在我耳边低低地说:你还想看落雪,看长白山上的飞雪。我凝望着你说:等放寒假我就带你去看长白山上的飞雪。你温婉地一笑,吻我一下,然后踮起脚尖张开双臂转了一个360度。

寒假来了,我先到广州去看你。然后我们天天留意着东北的天气预报。当确认长白山要落雪的时候,我们就飞到了长春再转长白山。从长春到长白山,有一段很长的公路。汽车在茫茫的林海雪原中穿行。我和你透过窗玻璃,好奇地观望着公路两边的北方风景。但见此起彼伏的山岭上,一会儿是阔叶白桦林,再过一会儿却是针叶松林。所有树枝上都裹着白绒绒的冰烁和雪粉,给人一种难以捉摸的朦胧感。这就是北方风光中令我们南方人神往不已的著名的树挂。三个小时后,豪华中巴将我们带到了长白山上一处最迷人的地方。这里山环水绕,林木茂盛,水草丰美,生长着各种珍奇树种,栖息着无数珍奇动物。当天下午,我们就在这里看到了梦寐以求的长白山上的飞雪。漫天的雪花像碎裂的花瓣一样在山野上和天空中随风飘洒,营造出一个纯净而浪漫的世界。我们在雪野上紧紧地拥抱着,沉醉在童话一般的梦境里,一任漫天风雪从我们头上和身边呼啸而过。忽然,你松开抱着我的手,张开双臂旋转着在雪地上滑行,橘红色的风衣在雪野中格外地耀眼。我远远地看着你,心中忽然升腾起一缕辽远深邃的乐曲,奇妙的音韵催促着我踩着雪地向你飞奔而去……

春天悄然而来。

就是在这个春天,我在网上认识了苏苏。你一直想知道我怎么认识苏苏。现在我就慢慢地告诉你吧。我想,你也许一直在怀疑,怀疑我认识了苏苏之后就背叛了你,背叛了我们的青春和爱情。不,不是的!朵拉,我亲爱的朵拉,不是这样的。

这个春天,别有情致。六朝金粉的南京,到处盛开着烂漫的桃花。当浆声灯影里的秦淮河以她千年不变的华丽风情唤醒我心中沉睡的风骚之后,我就开始写小说了。我把我的小说投向一个原创文学网站,在这里我在网上认识了苏苏。苏苏是这个网站里的成名人物,有一大群人围绕着她。她们以QQ为纽带,联结成一个网上家族。我在这个家族里获得了很高的待遇,她们给了我一个“王子”的封号。很长一段时间,我一有空就通过QQ到这个家族里聊天,渐渐地就喜欢了这里的许多人。

有几天,苏苏显得很不开心,但她又不愿意告诉我具体什么事。我望着QQ上她的头像,心里忽然升腾起一缕奇妙的感觉。我觉得苏苏是我已经认识了几百年的朋友。于是我请了假,到成都去看望苏苏。苏苏是成都电子科技大学一年级的学生,与我们是同一届。我见到她的时候,她正站在一棵柳树下,习习凉风吹得她的头发缠绕着柳丝轻轻飘起。我正想说句什么,她朝我头一歪,调皮地耸耸肩说:“没事啦。都过去啦。”于是,关于她前几天不开心的原因就成了一个谜。我想,既然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只要苏苏开心快乐就行了。

晚上,苏苏带我去宽窄巷子感受成都的夜生活。那是我第一次知道成都也是一个风情万种的城市。我奇怪我从前怎么就没有留意。这与有没有来过并无关系。读大学之前我也没有去过南京和苏州,但我知道南京和苏州都是风情万种的城市。这其实只在乎你是否有心,心是可以超越时间和空间障碍的。或者说,如果你无心,美好的事物也会从你眼前一晃而过而不留痕迹。不幸的是,成都和苏苏在我心里留下了痕迹。我承认,那时候我就很喜欢苏苏。但我对天发誓,在你离开我之前,我从来没有背叛过我们的青春和爱情。

第二天下午我就离开成都了。在机场送别的时候,苏苏轻轻地拥抱了我一下,并轻轻地吻了我一下。那是在你离开我之前,我和苏苏最亲密的接触了。

这就是我和苏苏最初的故事。后来的故事,你都知道了。我就不再多说了。

不知不觉地春天变成了夏天。当树上的知了叫得声嘶力竭的时候,暑假也到了。

假期的时候,你吵着要我带你到柠檬山来看北回归线的标志塔。于是在那个骄阳如火的夏日,我借来一辆丰田吉普载着你来到柠檬山。在山下的宾馆放下行李后,我们就沿着海船木栈道往山上走。到达那片高大茂密的樟树林的时候,我们遇到了那个白发老人。老人告诉我们,他住在山下,年轻时常到山上来砍柴,现在上山只是健身看风景,看花开花落。你对老人说你喜欢柠檬山,喜欢被北回归线横穿而过的这一片茂盛的森林,喜欢高高耸立的北回归线的标志塔。老人就说,这是一个神奇的山岭,这是一片神奇的树林。不多不少,这片树林上空每过五百年就落一场雪。按老人所说的年份,我们推算了一下,到2009年初柠檬山的这片森林应该会落一场雪。而更让我们觉得惊奇的是老人说柠檬山每次落雪都是在农历十二月十六这一天。你一听就笑起来,因为这一天是你的生日。你转过脸来对我说:“听到吗?十二月十六!呵呵,我是五百年修炼而成的北回归线的白雪公主。”你这么一说我也忍不住窃笑。因为在网上,苏苏她们都叫我王子。我想北回归线的白雪公主注定要嫁给北回归线的白马王子。

朵拉,我亲爱的朵拉,就是在这个骄阳如火的夏日,我们约定——到2009年1月11日,农历戊子(鼠)年十二月十六你生日的这一天,就是今天!无论世事如何变幻,就算远隔万水千山,我们俩都要手牵手走到一起,到柠檬山来看落雪,看北回归线五百年一遇的漫天飞雪。

我依约来了。朵拉,我亲爱的朵拉,你来了吗?

雪还在下着,只是变小了。

苏苏静静地伏在我的怀抱里。忽然苏苏低低地哭泣起来。我知道苏苏也在想你。苏苏心里一直是喜欢你的。在你离开我之前,苏苏一直克制着自己,从来不肯亲密地接近我。忽然苏苏如梦初醒般扳开我的手脱离我的怀抱,擦干眼泪,用手理一下头发,然后从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和一个花花绿绿的纸片来,蹲到地下用打火机点着了那个纸片。我知道,那是她带给你的羽绒服。她也担心你在这样的雪天里感到寒冷。

在我和你到成都去看望苏苏之前,苏苏曾经要求我带她到广州去看望你。我不知道你会怎么想,心里没把握,所以没有答应她。我没想到你也会要求我带你去成都见苏苏。

那个黄花竟发梧叶飘飘的下午,你们两个——我最亲密的情人和最好的朋友在成都见面了。一排紫薇树和一排桂花树在你的这一头,一排蟹爪菊和一排三色堇在苏苏的那一头,中间是一片青草地。你们久久地互相凝望着,脸上慢慢地荡开了笑容,然后像风一样悄无声息地走向对方,紧紧地拥抱在一起!我成了局外人。那也许是我这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

那些日子,苏苏带着我们像蝴蝶穿花一样在成都那些具有情调和特色的地方到处乱飞。皇城老妈的双色火锅,穿心透肺的辣椒味刺激得我们的眼泪都流了出来而我们却还在大叫好吃;双流县的葡萄园宛若法国的波尔多,一派异国田园风光赚去了闪光灯下我们无数的表情;宽窄巷子的市井风情流光溢彩,将我们牵引到遥远的盛唐之夜;三星堆出土的奇异面具和首饰,让我们仿若置身于外星人的世界;而难以忘怀并最终改变了我们人生轨迹和爱情归属的,肯定就是“单行道”酒吧。

也许是天意,苏苏带我们去“单行道”酒吧的那个夜晚,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下起了毛毛细雨。小小的雨点洒落在梧桐叶上发出细密的沙沙沙沙的响声,然后梧桐叶尖上的雨滴滑落到地上发出错落的滴答滴答的响声。这样凄清的氛围注定了这个晚上留在我记忆中的只能是凄凉的记忆。但那时好奇之花正开,像罂粟花一样艳丽而迷人,不知道结成的果实会是苦涩并且有毒的。如果没有“单行道”之夜的苦涩有毒的延伸,也许此刻你就不会在另一个世界里孤单行走。你会和我,甚至和我和苏苏三个人一起见证北回归线上五百年一遇的落雪奇观。

可是人生没有如果。在历史长河或茫茫人海之中,我们不过是电光一闪或沧海一粟。上帝不会对我们有太多的眷顾。我们的青春我们的爱情以至我们的机缘和命运,在上帝的回眸一瞥之中就会改变然后消失。能够留在世间的不过是一声叹息。

“单行道”后来终于成为了我与你的平行线,永远不再交会。单行道——苏苏原本就说得很清楚:那是为单身而又寂寞的人提供一个寻找倾诉或牵手对象的平台或场所。进入这个酒吧并坐下之后,你随时可能会收到一张纸条或接到一个电话,被邀请到另一张桌子上与别人一起喝酒,或被别人请求到你的桌子来与你一起喝酒。你也可以发出一张纸条或一个电话,进行同样的操作。当然我们不是来传送纸条的,苏苏只是让我们来看看成都夜晚的风情。谁知道你会从单行道延伸开去,开辟一片“相思鸟”的天地呢?你看着那些飞来飞去的纸条和左顾右盼的眼神,忽然一口气喝了一杯啤酒,然后自言自语般的说:毕业后如果没有好的职业,你就到成都来开一间“相思鸟”酒吧,为那些心有所思心有所属而未曾如愿的人士提供一个梦想成真的平台。我以为你只是随便说说,谁知你竟一语成谶,毕业后果然到成都去开了一间“相思鸟”酒吧。

雪已经停了。

苏苏说仿佛听到树林中有很轻很轻的脚步声。

“朵拉会不会在树林中看着我们?”苏苏望着我说。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苏苏的问话,我只有用力抱紧她。是的,我仿佛也听到树林中有很轻很轻的脚步声。朵拉,我亲爱的朵拉,你是否在树林中看着我们呢?

你说:有些花开注定在季节之外,有些故事注定不可以重来。是的,我们的故事已经注定不可以重来。但我不能忘记你,不能忘记我们曾经的青春和爱情。

我怎么也想不明白,那个细雨霏霏的夜晚你在“单行道”酒吧所说的话竟会一语成谶。因为在大三的时候,你说本科毕业后要报考北大的研究生。你昂扬向上的姿态令我感到无比欣慰。我知道,北大是你的梦想。虽然高考时你失手于一次意外的重感冒,但以你的才智和聪慧,再加上你下了决心的勤奋,我想你是很有希望考上北大的研究生的。在你的鼓励下,我也下了决心要考上南大的研究生。

我们都在默默地努力着,用手机和QQ交换着各自所需的资料,传递着最新的信息,关注着对方的踪影。一个星期五的下午,我在篮球场上接到你的电话,你说你打羽毛球崴了脚,走不动了。“什么?走不动?”我重复着你的话。你轻轻地“嗯”了一声。我牛头不对马嘴地说了一句:“你等我,别乱动。”然后就关了手机。我换了衣服急匆匆地就要去找你。这才想起这不是在我们的高中,而是我在南京,你在广州。我苦笑着摇了摇头,想也没想就打的到了机场,乘五点半的班机到了广州。

当我到了你宿舍出现在你的面前时,你像树桩一样愣在那里。然后你捂着肚子格格地大笑。“你等我,别乱动。你等我,别乱动。我还以为你跟谁说话呢。原来真是对我说的。”

我傻傻地笑了一下,走上前去盯着你的脚:“怎么样,要紧吗?”你坐到床上去,抬起腿来说:“一点点肿,不要紧的。”我坐到床上,把你的脚抱在怀里,轻轻抚摸着红肿的地方。你有两个同学也在宿舍里,你有点不好意思,一边缩着脚一边说:“都说没事。摸什么嘛摸?”你的同学心领神会,对我挤一下眼睛,笑着说:“摸吧摸吧,慢慢摸。我们拜拜啦。”说完就一起离开了房间。

门一关,就是我们的二人世界了。我们趴在你的床上,用你的电脑玩游戏。忽然我记得从前我在网上有一个车队,我还是队长呢。于是我们进入我的车队去玩赛车。我们噼噼啪啪地按着键盘,在虚拟世界的高速公路上驾驶着汽车风驰电掣地穿过城市和原野。你总爱蛮不讲理地挡住别人的通道,或者发狠地用力一冲将别人的车子撞得滚到山下去,然后格格地在床上一边大笑着一边打滚。我的车友们都在大骂我不守规则,可你才不管这些呢。当你又将一辆车子撞落悬崖,你便又大笑着抱着我在床上打滚。突然我们俩都一动不动,就那样紧紧地抱着一动不动。你看着我,你的眼睛是多么地又黑又亮呵!眼神是多么地热切与迷离!我看着你,心在狂跳,我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昏眩。然后你搂着我的脖子亲吻我。我一个翻身将你压在下面,用尽力气亲吻你湿润的嘴唇。你弯着手在什么地方解开了一个扣子,又解开了一个扣子……我不安分的手就像花蛇一样从那些缝隙中钻了进去。那些温热而富有弹性的感觉呵,那些风暴来临热血沸腾的感觉呵,那些虹光一闪天堂开启的感觉呵,我想我永生永世都不会遗忘。

风暴过去之后,我和你不约而同地看着同一个地方——床单上一朵鲜红的梅花散发着彩虹一样的光芒。

星期日下午,你到白云机场送我上机。在入闸口前分别的时候,我们紧紧地拥抱着,什么也没说。那时我以为,我们一生都不会分开了。我肯定,那时你也是这么想的——我们一生都不会分开了。

但是,我们分开了。

在遭遇北回归线五百年一遇的落雪奇观之前,我们分开了。我们分别伫立在一个不能往返的渡口两边。即使心心相印也不能牵手相伴了。只有我心底的回忆和思念才能将我们联结在一起。

是的,回忆和思念可以将我们联结在一起。那我就继续回忆吧。

2006年7月10日凌晨2点,第十八届世界杯决赛,法国对阵意大利。9日晚上8点起我就和我的同学聚在一起围着电脑观看世界杯的各种特辑花絮。11点16分,宿舍虚掩着的门被推开,你笑意盈盈地站在门口。我愣了一下,然后一个跨步跳过去将你抱起来,踮起脚尖转了720度。窝在我们宿舍里的十多个同学都在为我欢呼。那是多么激动人心的时刻呵,你在渡口的那一边还记得有过那样一个时刻吗?

和你的同学一样,我的同学也是那么知趣。他们转移到另一个房间去,把时间和空间留给了我们。那一夜,我们没有睡觉。我们在床上拥抱着微笑着呐喊着,一眨不眨地看着意大利和法国的英雄们在绿茵场上展翅飞翔;看着齐达内因不堪被侮辱而撞击对手从而领到红牌黯然离场;听着黄健翔以沙哑的声音呐喊着“伟大的意大利的左后卫……”

然后,风云雨电!万水千山!那是我们自己的世界杯了。朵拉,亲爱的朵拉,在那样一个全世界热血沸腾的日子里,你来到我身边,和我一起共同创造了一个永生难忘的夜晚!那是我一生的荣光和骄傲!也是我永远的甜蜜和幸福!

对于我来说,2006年的夏天,是值得纪念的夏天。除了你连夜赶来和我一起观看世界杯决赛之外,更重要的是随后我顺利考上了南大计算机科学与技术系的研究生。

遗憾的是,你没有考上北大的研究生。我知道,这对你是一个巨大的打击。我不知道对你说什么,因为没有语言可以表达出我想对你说的话。我只能从南京飞到广州,形影不离地陪在你身边。你却轻描淡写地扭头一笑说:“没什么大不了的。考不上就考不上。”我看着你苍白的脸,知道你的心在流血。我宁愿你伏在我的怀抱里或靠在我的肩膀上痛哭一场,把心中的伤痛都发泄出来。可是你却隐忍着,用笑容来掩饰你内心的苦痛与伤悲。这让我忧心如焚。我知道,一旦你支持不住,后果将是灾难性的,那时候你心中的悲苦就会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奔涌而出,不可竭止,直至倒海翻江,山崩地裂。

在那些痛苦的日子里,你突然作出了一个令我吃惊的决定——你要去成都开一间“相思鸟”酒吧。谁能想到,去看苏苏时那个细雨霏霏的夜晚,你随口而出的一句话竟然一语成谶。

我知道,一旦你作出了这个决定,就不可能更改。我还能说什么呢?我只能全力支持你。令我颇感欣慰的是苏苏也已经毕业,并且接受了你的邀请,要和你一起创立“相思鸟”酒吧,打造一片商业的天空。

我没想到写小说出类拔萃的苏苏在经商方面也是一个奇才。她带着你在成都各个角落转了五天,见了一些必须要见的关系人或者朋友,,然后不动声色地就选定了“相思鸟”的最佳位置,并且筹集到了五十万元资本金。加上你自己带去的二十万元和我向家里要来支持你的十万元,“相思鸟”的资本金达到了八十万元。

“可以开始筹办了。”苏苏轻松地笑一笑。

苏苏说:“相思鸟”的ideaed是你想出来的,所以应该由你做大股东,她只做小股东,协助你打理酒吧的生意。她筹集的资金大部分作为公司的借款,不作为她的资本金。因为我也支持了十万元,你们还一定要给我一点股份,我推不掉只好接受。按苏苏的说法,你占60%的股份,苏苏占30%的股份,我也有10%的股份。苏苏说完,我们三个相视一笑,就算定下来了。

原本我还担心你和苏苏怎么运作“相思鸟”,但很快我就打消了顾虑。你是一个聪明的人,有创意和思想,能驾驭大的方向,所以你只管大事。但你不是一个精明的人,你不善于或者说不肯花心思去处理那些烦杂的业务琐事,于是你就把这些权力交给了苏苏。而苏苏正好是一个既有聪明又很精明的女孩,并且乐于运作业务。于是你们相得益彰,很快就把“相思鸟”经营得风生水起,宾客如云……

天又开始下雪了。

洁白的雪花像碎裂的花瓣一样在柠檬山的上空随风飘洒。我想着你,眼泪不知不觉地涌了出来。苏苏用纤细的手指为我拭去眼角的泪滴,默默无言地拥抱着我。

“你想哭,就哭出来吧。别憋在心里。”苏苏在我耳边低低的说。我凝望着她,轻轻地摇了摇头。我想,如果我真的失声痛哭,苏苏也许受不了的。

雪不停地下着,苏苏的脸冻得通红。

大三的时候,苏苏的网上家族越来越庞大。而苏苏的小说也越来越受读者欢迎,连带着我的小说也获得了一大群人的关注。我们家族里的人变得越来越亲近,大家在QQ上或在留言栏上常常一见面就“抱抱”、“亲亲”地互相打趣逗笑,或者一个接一个地发出拥抱或亲吻的表情图。这种习惯一直延续到苏苏和你一起创办“相思鸟”的时候。后来苏苏说正当“相思鸟”越来越红火的时候,有一次你在苏苏的电脑里查资料,正好我在QQ上向苏苏发了一个拥抱的表情过来,你恰好看到了。然后你像是不经意地翻阅了一下聊天记录,发现了那些“亲亲”、“抱抱”之类的字句和更多的拥抱表情图。你的脸色一下就变了。苏苏说当时她发觉了你的变化,就笨拙地向你解释,可是越解释就越糊涂。虽然你淡淡地一笑置之,但几乎可以肯定你心里留下了阴影或芥蒂。

苏苏的话让我懊恼万分。其实我也曾经考虑过这种情况,不想在QQ上与网友们乱抱乱亲。可是我又觉得这只是网上游戏,现实中我们都坦坦荡荡,就没有太在意。我相信苏苏也是这样想,才没有刻意隐藏QQ上的记录。现在我才明白到:必要的秘密对于爱情来说是必不可少的,正如阳光对于花朵是必不可少的一样。但明白到这一点实在太迟了,太迟了。

不久之后你就病了。我从南京飞到成都去看你。我推开“相思鸟”办公室房门的时候,你不在里边,苏苏迎接我。苏苏像在QQ里见面一样,站起身张开双臂迎上来,还娇滴滴地说“呵呵,王子来啦,抱抱。”我知道苏苏只是像在QQ里一样作势开个玩笑,并不是真的要来拥抱我。可是苏苏张开双臂涌向前来的姿势让正好踏进门来的你看到了。你转过脸去,装作没有看见,而苏苏张开的双臂和荡开的笑容却僵在了那里。我心里“咚”地响了一声,知道事情不妙。可是我束手无策。这样的情形我怎么解释呢?谁能相信苏苏张开的双臂只是一个姿态呢?

第二天,有网上家族里的朋友来成都看苏苏。因为我是家族里的王子,所以我和苏苏一起接待了我们家族里的朋友。不知道苏苏是因为见到了朋友而高兴,还是因为张开的双臂而心烦,总之那个晚上苏苏喝醉了,醉得昏睡过去。我送苏苏回家的时候,只能抱着她。在楼梯上恰好又让你看见了——苏苏像一只小猫一样蜷伏在我的怀抱里,微微上翘的嘴角显示着她正进入甜蜜的梦乡。

我想就是从这一天开始,你心里的芥蒂就再也无法消除了。因为你亲眼见到了现实世界而非虚拟空间里我和苏苏亲密接触的场面或证据。后来苏苏一再解释,但你总是一笑置之,并不多说什么。我凄然。因为我知道,你一向心比天高,不屑与别人纠缠什么;而且你的法则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我每个礼拜都来看你。但你的话越来越少,你的病越来越重。我无能为力。医生也无能为力。

“我们结婚吧。”我说。无能为力的日子里,我用了最后的招数。

可是你骄傲地扬起头,拒绝了我的求婚。就是从这一刻起,我开始向着万丈深渊下坠,下坠,慢慢地下坠……

我也病了。我对自己无能为力。医生也无能为力。我只是每日里向着万丈深渊下坠,下坠,慢慢地下坠……

终于在一个槐花满地的下午,你对我和苏苏说:你要离开。离开我,离开“相思鸟”。

苏苏苦不堪言,欲哭无泪。我也苦不堪言,欲哭无泪。

苏苏说:“既然必须要有人离开,那就让我离开吧。朵拉你留下。”

你走上前去,拥抱着苏苏,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不。还是我离开,苏苏你留下。‘相思鸟’不能没有你。”

我和苏苏对望一眼,知道已经无法挽留什么,也无法改变什么,只能默言不语。

第二天,苏苏将“相思鸟”可以抽出来的现金全都抽了出来,转到一个存折上交给了你,一共是三十六万元。苏苏说,按会计帐目,“相思鸟”已经赚了六十三万元,你60%股份应可分得三十八万元,加上本金二十万元,至少应交回给你五十八万元。但现金一时无法凑足,只好待日后再补足了。

你笑一笑,拥抱一下苏苏,并不想把存折带走。苏苏一定要你把存折带走,说你会用得着的。你又笑一笑,不再推辞……

雪仍在下着,仿佛不会停止了。

“冰哥哥,我们走一下吧。往山上走一下吧。老站在这里,会冻坏的。”苏苏小声地说。自从你离开以后,苏苏不再叫我王子,而是叫我冰哥哥。

我看着苏苏温柔而又充满忧伤的眼神,心里忽然有些什么东西跳动了一下,像熟睡中的松鼠被阵风惊醒了一样。我想也许我太任性了,完全忽视了苏苏的感受。我想我是不应该忽视苏苏的存在的。即使在今天,在我深情地缅怀着你的时候,我也不应该忽视苏苏的存在或感受。

于是我顺从了苏苏的意思,牵着她的手沿着海船木栈道向山上走去。

我想,在我生命的旅途上,如果没有遇上你,没有与你牵手相伴走过的那些日子,我爱上的第一个人会是苏苏。

在我所熟悉的女孩之中,从来没有人像苏苏一样能够将理性与感性、坚毅与温柔、独立与依恋结合得那么完美。在你离开我之后,我不可能不爱上苏苏。不过,由于对你的依恋难以割舍,最初我还是无意识地隐藏起了我对苏苏的情爱。直到夏天……

直到夏天假期来了我还没能从失去你的痛苦中恢复过来。苏苏觉得这样下去不行,于是她将“相思鸟”交给她请来的助手——也是我们网上家族的一个朋友打理,然后硬拉着我到处去旅行。我们去了新疆,手牵手穿越塔克拉玛干沙漠;然后我们去了西藏,在雅鲁藏布江上游作了短暂停留;然后又去了内蒙古呼伦贝尔草原,在草原上策马狂奔;最后回到我的故乡。我对苏苏说:纵使千山万水,纵使百年孤独,也无法抚平我的创伤。而能够给我些许慰藉的,也许只有我的故乡。

于是苏苏带着我回到我的故乡。

在故乡开满鲜花的河边,苏苏忽然用手一指说:“妹妹来了!冰哥哥,妹妹来了!”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到我的妹妹微笑着向我们走来。我不知道苏苏怎么知道那是我的妹妹,但我确信苏苏已经是我们家的人。

就在这一刻,我深情地——不是礼节不是安慰更不是玩笑——我深情地拥抱了苏苏,深情地亲吻了苏苏。是的,我在心里对自己说:我心中布满青苔的柴扉应该向苏苏打开了。

第二天,我很早就醒来。朝阳升起的时候,我到妹妹房里把刚刚苏醒的苏苏抱在怀里。我在苏苏耳边低低地说:“苏苏,我爱你。即使地上再也没有花朵,即使海上再也没有风帆,即使天上再也没有飞鸟,我都会爱你。”苏苏没有说什么,只用牙齿用力地咬着我的手臂,一滴泪花从她的眼角慢慢渗出。

我借来一辆白色凌志,像个白马王子一样载着苏苏从珠江三角洲平原向潮汕平原飞驰而去。下午我们就到了水天一色白浪翻卷的红海湾。我们脱下外衣手牵着手冲下沙滩冲进大海。松软洁白的沙滩和辽远深邃的大海接纳了我们因你的存在而不可避免地带着一点苦味的爱情!我们在清澈冰凉的水底下完成了最初的仪式。苏苏殷红的鲜血像雾里的花香一样在海水中无声无息地化开了去……

在我和苏苏的爱情开花之后,你却失踪了。我们一直寻找不到你的消息。事实上自从那个槐花满地的下午你离开“相思鸟”之后,我们就一直没有你的消息。

然后,深秋的一个晚上,手机中苏苏突然传来你的消息。苏苏说你在成都开办了一间新的酒吧,名字叫做“太阳鸟”。

据说,太阳鸟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朝着太阳的方向飞去,永不回头。

是的,朵拉,从那个槐花满地的下午起我就知道,你是不会回头的,永远不会回头的。

但我还是要来看你的。我和苏苏一起来看你。

在你的办公室,你拥抱了苏苏,没有拥抱我。我知道,即使苏苏不在我面前,你也不会拥抱我了。但我还是很欣慰,我和苏苏都很欣慰。看到你重新振作起来,我和苏苏的爱情不再那么苦涩了。我和苏苏真诚地期望着你的“太阳鸟”能够经营得比“相思鸟”更出色。

可是,也许从一开始就错了。你为“太阳鸟”确定的经营方针或者说你确定的顾客对象与“相思鸟”的完全一样——为那些心有所思心有所属而未曾如愿的人士提供一个梦想成真的平台。然而,正如你所说:有些花开注定在季节之外,有些故事注定不可以重来。在成都的人群中,有着同样需求或者同样梦想的顾客,已经认定了一个品牌——那就是“相思鸟”。因此,你的“太阳鸟”一直生意不好,惨淡经营,以至你债务缠身。

我和苏苏还是常常想方设法去看你,想要帮助你。可是你要么避开不见我们,要么热情得有点生疏,并且总是拒绝我们的帮助。我们无能为力,只能眼睛睛地看着你滑向困境。但我当时没有警觉——那困境竟然是灾难性的深渊。

我想,那些日子里你一定极度苦闷。因为后来我知道从那时起你就开始悄悄地吸毒,并且赌博——到澳门去赌博。吸毒,赌博,都是不归之路。你终于因赌博而欠下澳门大耳窿120万元债务。

当我和苏苏发现你吸毒并且赌博的时候,一切都已成定局,无可挽回。

就在苏苏告诉我你欠下澳门大耳窿120万元债务的那个晚上,我当着苏苏的面抱着你哭了。你也哭了。苏苏也哭了。我知道,澳门大耳窿追债是不择手段的,急起来他们会要了你的命。

终于在一个梧桐花漫天飘洒的下午,大耳窿向你下了最后的通谍——10日之内还清债务!否则要你一条手臂!

苏苏第一时间将消息告诉了我。我连夜赶到成都。苏苏抱着我哭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我和苏苏作出了一个决定——卖掉“相思鸟”。苏苏真是一个商业奇才,在极度痛苦之中,仍然游刃有余地在两日之内处理了转手酒吧的所有事宜,得到了160万元现金。

接下来的那个下午,梧桐花依旧漫天飘洒。我和苏苏带着一张130万元的支票找到了你。

可是你却淡淡一笑说:“我的问题我自己解决。”

还能怎样呢?我和苏苏还能怎样呢?

第二天清早,风情万种的成都一片凄凉,洁白的梧桐花漫天飘洒。从各种渠道传来了令我和苏苏震惊并且窒息的消息——你在成都郊外的铁轨上卧轨自杀——以诗人海子一样的方式结束了年轻的生命。

雪还没有停止,而风却越来越大了。

我和苏苏沿着海船木栈道登上了柠檬山的最高峰。放眼望去,北回归线上五百年一遇的奇观尽收眼底——洁白的雪花像碎裂的花瓣一样在柠檬山的上空随风飘洒。朵拉呵我亲爱的朵拉,这多么像我们曾经一起看过的长白山上的飞雪。可是你已经不在我身边,也已经不在这个白雪飞舞的世界,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

朵拉,你不在,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

2009.09.15凌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