勾股定理
简单的数学定理,引出了阮老太的传奇人生。小说再现了那段战火硝烟的岁月,作为风雨中飘摇的阮小姐,无法把握自己生命之舟的走向。小说刻画的阮老太形象饱满。
“勾三股四弦五,这就是勾股定理!”阮老太抑扬顿挫、且带着浓重南方口音的话一落,便引得课堂一片哗然。
“不要笑,不要笑!”她一边说一边走下讲台,到我的面前停住,“你的父亲是我高中的学生,他的数学很好!”我那时正是叛逆的年龄,在同学们的笑声中只觉得无地自容。
那时阮老太已然六十五六岁了,她身材娇小,体态轻盈,头上盘着发髻,服装干净整洁,虽已年过花甲,但气宇不俗、衣着讲究,看上去似乎比实际年龄年轻十岁。我们都不喊她老师,跟着别人喊她“阮老太”。
那时的我们少年轻狂,不去注意她的课讲得如何,只在课余学着她带浓重南方口音的语音,最经典的一句当然是“勾三股四弦五,这就是勾股定理!”也有人拿她是我父亲的老师跟我开玩笑,以至于我开始厌恶上她的课,甚而到了逃课的境地。而更多地时候是在底下议论她的身世:“她是一个国民党军官的姨太太,有七八个孩子呢!”说这话的同学充满神秘,而其他的同学则充满好奇,毕竟对我们来说“姨太太”是非常遥远的字眼!
阮老太是南方人,她的父亲是当地有名的丝绸商人,家境富裕。她虽然是姨太太所生,但长相清丽且勤奋好学,后考取了当地的一所大学。也曾经怀着美丽的梦想,渴望着称心如意的感情。在女生寥寥的班里,她是当仁不让的公主!但她对围在自己身边的那些有钱的纨绔子弟并不在意,而对一个叫李鹏举的学生有着一份莫名的好感,李鹏举家境贫寒,但学习刻苦,而且从不趋炎附势,也不自甘堕落。这份感情她当然不敢表现出来,甚至连自己的母亲都不敢说,只是告诉了她最好的朋友宛如。
宛如的父亲就是这所大学的教授,是一个激进的青年学生,虽然她的父亲对她的交友也管得很严,但由于宛如父亲的缘故,还是放任了她俩的交往。也是因为父亲的管束,虽然宛如几次动员她参加学生运动,她都拒绝了。
这天宛如来找她,告诉她学生要举行一次抗日游行,见她不说话,又道:“我知道你家里不让你参加这种活动,可这次不是我要来找你,而是李鹏举让我来叫你去的,他是这次活动的组织人之一。”
听到李鹏举的名字,她愣了一下,多少次她渴望他能同自己说几句话,可他却像根本不注意自己的样子,今天他却让宛如来动员自己去游行,一时她犹豫了。
宛如似乎看懂了她的心:“心悦,如果你不去参加这个游行,那你和他就真得没机会了!”
宛如的话使她下了决心,第二天她瞒着家人参加了抗日游行,游行开始时很有秩序,但李鹏举忙于组织,并没和她接触,这使她有些失落。而宛如始终和一个高个的英俊青年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振臂呐喊。后来警察和宪兵来了,游行队伍变得混乱起来,她被混乱的人群拥着跑了一段,然后人群散开了,她却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一只手拉着她向僻静的地方跑去,看到拉她的人的背影她的心开始狂跳。在一个僻静的胡同李鹏举停了下来,将一沓传单塞给她道:“往左走就是你家的后门,赶快回去把传单烧掉,对别人什么也不要说,记住!”远处传来枪声,他推了她一把,“快走!”便向大街上跑去了。她机械地向左跑回了自己的家,偷偷把李鹏举塞给她的传单烧掉了,然后尽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回到自己房间,整颗心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兴奋!
从那以后,她开始参加了一些学生的活动,在李鹏举的影响下,她接受了一些马列主义,思想也变得有些激进。但由于家庭的干预,使她在接受新思想的时候受到了阻障,她做不到像宛如那样义无反顾地去斗争。毕竟改变一个人从小就接受的思想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这需要时间。
大学生活结束了,她重新被圈进了纸醉金迷的家,她的父亲也不再允许她随便外出,与外界的联系只能靠宛如来帮忙。宛如告诉她李鹏举希望她冲出这个封建的家庭,和他们一起到革命的延安去。她动心了,在暗中积极做着准备。
就在这时,一个不速之客到了她家,这人是国民党部队的一个副团长,姓鲁,而这个鲁副团长到阮家来居然是提亲。他本来在家乡已有了结发的妻子,但他嫌自己的妻子是个不识字的乡下女人,不久前他在一次工商界的舞会上见到阮心悦,立刻为之动心,因此前来阮家求要她做姨太太亲,。她的父亲在权衡利弊之后答应了。
她让宛如捎话给李鹏举要见见他,她希望李鹏举能帮她做出选择。见面是在宛如男友的家,他们的见面却是让她心碎的,他没有给她任何主意,只对她说:“你的生活自己选择,如果你跟着我会吃很多苦,因为我的生命将交给我的信仰,如果你愿意同我一起为劳苦大众的解放而斗争的话,后天晚上十一点我会在你家的后门等你。”许多年以后,她还在责怪李鹏举为什么当时要让自己选择,而不是决然地带她走,否则她的生命该会是另外一种样子。
而她迷茫了,一方是国民政府军前途无量的副团长,另一方却是将成为“共匪”的穷书生;一方面是依然如故的富贵生活,一方面是看不见前路的茫茫贫穷。她面临了人生中最艰难的选择,再一次她犹豫了,在她心中当时的时局就如同数学上的勾股定理一样明朗而简单,何况以她所处的环境,她也有理由相信,在她有生之年,中华民国的天下绝不会允许共产党长久的存在。
可那夜她却终于没有迈出她家的后门,是怕死吗?她不知道,只知道在最关键的时刻,她背叛了爱情,选择了安逸。她从此成为了鲁副团长的姨太太,当然她是受宠的,因为那个不识字的乡下女人实在没法跟她争。她的孩子一个个出世,时局也一次次地变动:日本投降,内战爆发,国民党败退!
她随着丈夫从南方到了北方,曾以为自己再不会见到李鹏举,但在1949年初,李鹏举却亲自来找她了,他已是北方某县的负责人,找她的目的是让她劝说已成为团长的丈夫起义投诚。她什么也没说答应了,还说什么呢,逐鹿中原的国共,当时胜败已成定局,而她还不到三十岁。李鹏举的话意味深长:“数学上的勾股定理是勾三股四弦五,而政治上的勾股定理却是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失天下!”
起义成功后,她和丈夫留在了北方一座小城,人民政府给她丈夫安排了工作,而她也因为学历高,当地又人才缺乏,也被安排到一中做了高中教师。
生命静静地过着,她以为从此安定了,可惊涛骇浪依然不停。文革了,她的丈夫被抓进了监狱,她也被停职审查。她的心凉了,她开始恨自己的丈夫,恨他在那个时候出现在自己的生命中,如果他不出现,可能她早已同李鹏举到了延安,现在会和宛如一样,成为一名受人尊敬的干部,而不是被人讥笑的国民党军官的姨太太。她拒绝去监狱看丈夫,后来还提出了离婚,但她还是没能逃过厄运,她被下放到乡下改造,直到文革后才和丈夫一起被平反。
然而平反后丈夫却不肯原谅她文革时的无情,孩子们也不与她来往,她彻底地感到了孤独。后来她被安排到一所厂办的中学教书,厂办学校的高中解散后,她又到了初中。她不愿意退休,一个人在寂寞的家里她感到烦躁不安,往事总是萦绕在脑海,她常常会做各种假设,但每一种假设都像毒蛇一样嗜咬着她的心。勾股定理是数学上一个永恒的定理,可在其它领域的解释却并不是勾三股四弦五那样简单而明朗。
在我初中毕业后,阮老太终于退休回家了,听说她的丈夫已然过世,儿女们也开始同她来往走动了。
在我参加工作后的一次同学聚会上,我们聊起了阮老太,一位知情的同学调侃道:“阮老太几年前已经勾股了!”他的话未引起任何哗然,所有的人都沉默了,也许都在为自己年少的轻狂而后悔。
“勾三股四弦五,这就是勾股定理!”她的带南方口音的抑扬顿挫的声音又一次在我耳边响起,“你的父亲是我高中的学生,他的数学很好!”她的善意的批评与激励直到很久后我才懂得,可我已永不能再喊她一声“阮老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