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币

多年前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到北京一位收藏家的家里去。那时我在北京上大学，从一个穷困的孩子来到千里之外的京城，举目无亲，又不适应北京的生活，心中自是郁结一种难以言状和排谴的孤寂与落寞。而这位收藏家是我家乡同学的远房姑父，同学的家人托我去看望这位远方的姑父，顺便带了一些土产，我就这样怯生生地敲开了这位姑父的门。

姑父已经年老，我没有问他的年纪，约摸七十多岁，退休很多年了。他的子女有的在国外，有的在上海，惟有他慈祥而贤惠的老伴和一只我印象中从来也不动也不叫的安静得出奇的猫，终日陪着他。我的到来，为这个家带来了难得一见的活力与热情。看得出，老俩口十分欢迎我。就这样，四年大学期间，我曾多次拜访这个家，我在那里找到了一片千里之外家的感觉。出自老姑妈之手的乔寿面和凉拌红心萝卜，给了我许多温情和慰藉。

大约拜访到第七次或第八次的时候，老姑父抖抖擞擞把我领进了他的书房。我已经记不清初到他的书房的感觉了，只有一种感觉我是终生难忘的，那就是晕旋，我的头晕得厉害——因为平生头一回见到了那么多的金币，他是一位金币收藏家。

这两位老人生活拮据，衣衫都是旧的，饭菜相当节俭，家里没有一件家具是新的，有一台看不清头像的黑白电视机……但是，他们有数不清的金币。

姑父说，这些金币是姑妈祖上传下来的，姑妈是北京满黄旗人，祖上曾是大户人家，传到她这一代，就她一个女儿家。这些金币是几代人的积累下来，到如今他们这一代，已经不收也不卖了。除了他们的在国外的儿子和在上海的女儿，大约没有人知道他们家金币的事儿了，这些金币躲过了多少时空浩劫，仍然在那儿。

老俩口为什么相信我会守得住这个秘密，为什么把这些金币展现在我面前，至今是一个谜。

暑假回到家乡，我带给那位同学家关于姑父的消息，就是没有把金币的事说出口，我忍了又忍，至今仍然忍着。

姑父给我讲了很多收藏的事儿和关于金币以及古钱币的知识，从那以后，我十分留心收藏的事儿，十分喜欢收藏的书籍，一直订有关于收藏的杂志。我不事收藏，就是喜欢。

前两年看新近收到的杂志，赫然看见一张照片，就是那位姑父。报道说他的老伴已去世多年，这位老教授、收藏家向北京某博物院捐出了他一生收藏的金币。

我打电话给那位家乡的同学，他说正在北京，参加姑父的葬礼。

姑父享年八十九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