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纸片•绿本本

幽谷兰馨 短篇 百味人生 2009-09-13 10:04 责任编辑:丢失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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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作者用插序的笔法写了一个老英雄的人生,面对一个生死承诺,他只能流下伤心的泪水。老人的承诺,孩子思想的改变,是本文一个最大的亮点。用什么来诉说我心里的悲哀呢?也许只有无语的酒吧。感情真挚,故事情节饱满,推荐共赏!

【一】秋风凋碧树,黄花残,人凄凉,九九又重阳。

寂寞荒郊外,一座孤坟圈,坟头稀稀拉拉的草,已衰败。

云枝子清理着坟头的枯枝乱叶,还有杂草。末了,掏出一方手帕包着的桂花糕,齐齐码在坟前的墓石上,又掏出一个墨绿色的本本,也放在墓石上。

云枝子蹲在坟头,沉默。好半天,才喃喃念道:“雷儿,娘来看你了,带来了你最喜欢的桂花糕,快吃吧。还有,雷儿,你小时候不老说娘那红纸片有点像奖状,太难看了吗?娘把它换成了绿本本,你看看,好不好看?”

一行老泪,在菊花般的脸上,流淌。

哭罢,立起,云枝子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头发,还有衣衫,转身,向不远处的村子走去。

退耕还林,地少了许多;锄草剂、松土剂、杀虫剂,又省了不少劳力。于是,村子里的人有些闲。闲来无事,那些婆姨们便凑在一起,嗑着瓜子,家长里短。

云枝子经过村头的时候,一群婆姨正在村口的大槐树下,织着毛衣,开着小会。见云枝子过来,柱子他媳妇先叫道:“唉哟,来稀客呢,云大娘,可是有些时日没见着您哪!”

其他人放下手中的活儿,齐刷刷地望着云枝子,似乎挺稀罕的。云枝子一低头,轻轻地说:“过节了,来看看雷儿,也看看雷儿他爹。”说完,快步向村子深处走去。

“哟哟,还看看雷儿他爹,这三四个月都跑哪去了?”

“哟哟,这可不怪人家呢,听我家那口子的妹夫说,人家可是领了绿本本的。还听说,是最后一批绿本本呢,以后,也换成红本本了,与我们原来的红本本没什么两样呢。”

“啥啥,以后都是红本本,咋分得清哟。”

“呵呵,要你操啥心?难不成你也想换个本本?”

“唉哟,我打烂你的臭乌鸦嘴!我可不象人家,五十好几了,还赶新潮呢。离婚,说出来都害臊。”

在云枝子的身后,婆姨们的嬉笑,碎了一地。

转了一个弯,来到了院门前。几个月没在家,小院明显得破败了,院里的那葡萄架都散了,几根老虬枝歪歪斜斜地耷拉着,院里也没了鸡啊狗啊的欢跳,只有一只老黑猫,懒懒地趴在西厢房的房顶上,睡觉。

听到脚步声,李铁山一瘸一拐地出了正屋门。抬头,浑黄的老眼闪过一丝惊喜,佝偻的身影多了些挺拔:“你,回来啦?”语气里又明显地带着客气,不是以前的“雷儿他娘”或是“云老婆子”了。

云枝子的心里一阵悲哀,是啊,回不去了,我们,已经是把红纸片换成绿本本的人了。于是,有些迟疑:“我,我来看看雷儿。过节了,娘让我带点红枣糕给你,就过来了。”

其实,云枝子心里很清楚,自己这次回来就没准备再走了。哦,不,不是与李铁山死灰复燃,而是,当初已经说好的,西厢房归我,正屋归他。我只是回自己的屋呢。

想到这儿,云枝子腰板倒直了些,没等李铁山招呼,自个儿就进了门,熟门熟路地到了西厢房,从门后的橱柜里拿出一个盘子,把包里的红枣糕给摆了出来,一丝甜津津的香气便扑鼻而来。

李铁山跟着进了屋,也没作声,拿起一块糕就整个塞到嘴里,末了,拿起橱柜旁水缸上的葫芦瓢,舀了一瓢凉水就咕嘟咕嘟地狂饮起来。

还是老样子。云枝子望着蓬头垢面、胡子丛生的李铁山,望着昔日当家的,悲凉再次升腾。

三四个月前,云枝子与李铁山在乡民政管理员小黄手中办理离婚手续。小黄劝着:“云姨,山叔,都老夫老妻了,还离什么婚呢?”见云枝子一脸的漠然,他只好讪讪地说:“其实,结婚自由离婚也自由,以后离婚证与结婚证都是一样的,也是枣红色的面皮呢。你们哪,赶上了最后一批绿本本。”

“怎么说话呢,难道这也赶潮流?”云枝子有些愠怒。小黄赶忙收起了话匣子,接过两人手中的有些残破的红纸片,又递回了两个墨绿色的本本。

回到娘家,娘说:“枝子,离什么婚呢,你让我的老脸往哪搁呀!”

兄弟也说:“姐啊,离什么离呢,都三十年的夫妻了,有什么过不下去的?再说呢,过不下去,就分屋过呗,离了干啥。”

其实,云枝子知道,老娘都快八十了,自己还靠儿子媳妇生活呢,现在老女儿离婚回来,老娘能把她往哪搁?

其实,云枝子也知道,兄弟怕他的老婆呢,从弟媳那张苦瓜脸都可以看到,她怕又摊上一个负担呢。

于是,在娘家呆了三四个月,云枝子再也呆不下去了,又回到了李家湾村。

是啊,都老夫老妻了,离什么离呢,不是瞎折腾吗?

不,不是,要不是李铁山的绝情,我的雷儿怎么可能长眠地下,与我阴阳两相隔?云枝子的心更痛得痉挛。

【二】春风拂绿柳,燕双飞,桃红媚,点点悲苦泪。

冷清病房里,一张月白床,床上凄凄惨惨的人,已气绝。

云枝子整理着有些凌乱的床单,还有李雷的衣衫。末了,掏出一方折得整整齐齐的手帕,擦着李雷的嘴角和脸,又抚摸着他冰凉的手臂。

云枝子趴在床头,沉默。好半天,一声哀号划破长空:“雷儿啊,我的雷儿,你快醒醒吧,快醒醒。雷儿啊,我的雷儿,你不能狠心丢下你的老娘,不能啊!我可只有你一个孩子,你让老娘以后可怎么过?”

一颗破碎的心,在佝偻的身影里,泣血。

那日,一早就有一只乌鸦立在屋后的梧桐上聒噪。云枝子捡起一块石头砸去,乌鸦只是换了更高的枝,继续。

就在这时,村里的文书巫老大急匆匆地过来,老远就喊:“云大娘,快去接电话。”

云枝子心里腾起一股不祥的预兆,颤颤地向村委会跑去。

接过电话,刚喂了一声,那头就传来云梅子,云枝子她大姐急促的声音:“枝子吗?李雷病了,我给送医院了,你快点来。”

“啊,雷儿病了?病得咋样?“云枝子还想问个究竟,电话已经响起了嘟嘟的声音。

云枝子两眼发黑,两腿打颤,不知她的雷儿,她的心肝宝贝,究竟咋样?

一旁的巫老大见了,宽慰云枝子说:“云大娘,谁没个头疼脑热的?您啊,还是少在家里担心,快去县里看看吧,也许您去了,雷兄弟都已经出院了呢。”

想想也是,云枝子赶忙又往家赶去。

“你说什么?雷儿病了,你说没钱?”云枝子不由地大声冲李铁山叫着。结婚三十年,云枝子一直是温柔贤惠的,从没对李铁山大声过。今天可不一样,为了自己心头的肉,云枝子顾不得了。

李铁山闷着头抽着旱烟,半天才挤出一句:“手头真没钱。他不是在外出息了嘛,七年都不认我这个爹,有本事自己拿钱看病啊。”

云枝子一脸的愤怒:“他可是你的亲儿啊,虎毒还不食子呢!你没钱,那梅果儿结婚的时候,你大把大把的票子不是掏得欢么?”

提到梅果儿,李铁山大吼:“少跟我提果儿。老子手里就是没钱。你爱咋样就咋样。”

云枝子更火了,针尖对麦芒地说:“儿子病了,老子不该出钱?你一个残废退伍军人,就不能去找找民政部门?”

李铁山一抬手砸了旱烟袋:“老子跟你说,别再提什么残废退伍军人。那么多的人为了我们现在安定的生活连命都舍了,苟活的我可腆不下这张老脸。”

云枝子见李铁山动怒了,有些胆怯,是啊,提什么不好,怎么提果儿呢?怎么提残废退伍军人呢?

还是雷儿要紧。她转身回屋,从箱子底下掏出这么多年来的私房钱,还有那张红纸片里包着的一只玉镯,那是进李家时婆婆给的念想。

云枝子踏上了去县城的客车。身后,李铁山痛苦地拖着一条瘸腿,站在门口,张望。

到得院里,云枝子才知道雷儿病情的严重性。李雷躺在病床上,全身拴着这样那样的管子,氧气瓶里气体在咕嘟咕嘟冒着泡,床头的柜子上,一个不知名的东西闪着波浪,还不时地尖叫。后来,云枝子才知道,那玩意儿叫心电监护仪。

李雷躺在床上,极度疲倦,看着云枝子,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声音。云枝子的泪,一下子如决了堤的洪水,泛滥。

云梅子拉着云枝子的手,把她拉出了病房:“妹妹,本来李雷不让我通知你的。可是你也看到了,他都成这样了,医生已经下了病危通知单。我怕我再不通知你,你到时会恨我一辈子的。”

医生办公室。一个美貌的年轻女医生接待了云枝子,让她坐下,还给她倒了一杯凉水。末了,从桌子上拿起一张片子,指着对云枝子说:“大娘,这是您儿子的肺部片子,您看,他的肺都千疮百孔了,就像是一片树叶被蚕吃光了叶片,只剩下经脉了。两侧胸腔还有胸水。”

云枝子望着女医生红红的脸蛋,心想:我可看不懂呢。我的雷儿,曾经也是这样的脸蛋呢。

女医生又说:“大娘,您儿子全身状况都不好,除了肺部的问题,还有肝肾功能的严重损害,长期高热、腹泻,我们还担心他有肝结核、肠结核、腹膜结核,病情极其严重,随时有生命危险呢。”

云枝子听到这儿,立马跪下:“姑娘,你就救救我家雷儿吧,他才二十七呢。”

“大娘,使不得,我们医生会尽全力的。病拖得太久了,能不能救过来,只能看他的造化了。大娘,您儿子这个病,要想好好治,起码要好几万才会有起色呢。”

云枝子一听,懵了。她又怎能想到,刚见面的儿子,曾经朝气蓬勃的儿子,竟被判了死刑呢?

【三】日暮苍山远,寒江夜,梦未央,寥寥离人殇。

阴冷租屋内,一架小煤炉,炉里热热熏熏的暖,已凉却。

李雷拨拉着已经熄灭冰冷的炉火,还有愁苦的心弦。末了,掏出一方洗得干干净净的手帕,搽着嘴角的鲜血,又抚摸着疼痛气喘的胸口。

李雷靠着床头,无语。好半天,一颗清泪挂到了腮边:“娘啊,我的亲娘,你的儿有家难回,有爹难认,在外孤苦伶仃,没人疼惜,只怕这身皮肉,要永埋他乡客地!”

一个寂寞的人,在孤苦的寒夜,黯然。

也是寒冷的冬天,一个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男人,来到了李雷的家门前。

李雷还不到四岁,望着面前的男人发呆,他是谁呢?怎么一瘸一拐?

“请问,这里是李铁山的家吗?”来的男人有些小心翼翼地问。

李雷奶声奶气地回答:“这里不是李铁山的家,这里是云枝子的家,是李雷我的家。”

来人眼睛发亮,一把抱起了李雷:“真是雷儿,长高了,长大了,我是你爹,你爹李铁山。”

李雷吓哭了,冲着屋里喊:“娘啊,娘,来了一个爹。”

云枝子从里屋跑出来,看着面前的男人,愣了。片刻,又兴高采烈地冲着屋里叫:“爹啊,娘啊,铁山他,他回来啦。”

这时的李雷,才知道,面前的男人,是他爹,李铁山。

“娘啊,爹为什么老往梅果儿家跑呢?”李雷拉着云枝子的衣衫,有些不满地问。

云枝子摸摸李雷的小脑袋:“雷儿啊,你爹的命是梅果儿她爹救的。梅果儿的娘又体弱多病,你爹得多照着她们家呢!这叫还债,还人情债,雷儿,你懂吗?”

“还债?还什么债?雷儿不懂呢。”

云枝子又摸摸李雷的小脑袋:“欠了别人一条命,只能照顾他的家人还人情啊。雷儿,你爹可说了,等你长大了,就把梅果儿娶到我们家来,给你当媳妇。”

李雷歪歪脑袋,眨巴着眼说:“那我也是还债哟。娘啊,爹娶你是不是也是还债啊?”

云枝子取出压在箱底的红纸片,指给李雷看:“雷儿,娘跟你爹是自愿结婚的,你看,这上边写着呢。”

李雷接过红纸片,用小手弹了弹,说:“娘啊,这象奖状一样,一点都不好看。就不能换成绿色的吗,我最喜欢绿色,那是爹打仗时的颜色。”

云枝子愣了,只能说:“雷儿,结婚是喜庆的事,红色喜庆啊。”

“可我喜欢绿色啊。”

“小子,长个了,也长胆量了,啊?”李铁山对着李雷吼道。

李雷毫不示弱:“爹,你讲不讲理啊?都什么年代了,还搞包办婚姻?”

李铁山跺着那只好的脚,因为另一只脚有些伤残,形象便有些滑稽:“小子,我跟你说,在这个家,就是老子说了算。叫你娶梅果儿你就得娶梅果儿。”

“我偏不。她有什么好?跟她娘一样,只会惹我娘伤心。”李雷还真是一头犟牛,又回过头冲云枝子说:“娘啊,这么多年,爹只知道帮梅果儿家里做事,只知道她娘俩的头疼脑热,什么时候想过我们?娘啊,您倒是说句话啊,我死也不娶梅果儿。”

云枝子上前拉着李雷的手说:“雷儿啊,就依了你爹吧,我跟你说过,我们欠梅果儿一家的债呢,你要还债的啊!”

李雷摆开云枝子的手,笑道:“还债?那是爹欠她们的债,这些年也还清了。我凭什么拿自己的幸福来还莫名的债?”

李铁山操起一把锄头,就向李雷扔去:“看看你养的好儿子。我砸死这个不知事的东西!”

一声惨叫,云枝子的一只胳膊耷拉着,血顺着衣袖往下滴,一滴,两滴,三滴……

“雷儿,快跑。”

李雷冲出了家门,去了姨妈家,又去了遥远的南方,在一家工厂里给铜器抛光,一干,就是七年。而今,只带着一副病蔫蔫的身板,回归。

【四】麦随风里熟,菜花灿,鸳鸯散,落落半枝莲。

破败的农家院,几挂丝瓜藤,藤下氤氤氲氲的酒气,已蒸腾。

李铁山摇着手中空空的酒瓶,又倒过来,凑上去吮吸那欲滴下的最后一滴苦酒,那滴酒,却悬在瓶口的边沿,久久不落下。

李铁山躺在椅上,无语。好半天,一行浊泪汹涌而下:“雷儿啊,雷儿,爹娘是爱你的,你怎么舍得离爹娘而去?雷儿他娘啊,结婚三十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心中的苦,心中的泪,怎么也狠心抛下我孤苦一人终老?”

一颗垂暮的心,在炎炎的夏日,破碎。

“好你个李铁山,你亲生的儿子躺在医院等着钱救命,你的老脸就那么金贵?”云枝子面对着李铁山,没有好气。

李铁山张了张嘴巴,两手一摊,说:“我手头真的没钱。再说,当初我是什么都放弃了回的村,怎么能出尔反尔又去找政府的麻烦呢?”

云枝子更来气:“别提当初,只有你李铁山一个大傻瓜蛋,真真的大傻瓜蛋,堂堂的连长,带着一身伤痛回乡,却什么都放弃了。你高尚,你高尚啊!如今,谁不为自己和家人着想?只有你李铁山这个大傻瓜,还在讲党性,讲为国担扰!”

李铁山还想说什么,云枝子却已经扬长而去。再回来时,却是捧着儿子李雷的骨灰盒,四四方方的。一个年轻鲜活的生命,就那样被关在了一个狭小的空间,永远。

云枝子不让李铁山碰李雷的一丝一毫,对他,只有冷眼相看。

是啊,毕竟是自己亲生的孩子,就算再忤逆了自己的意愿,也不能见死不救,也不能在孩子临走前不去看最后一眼啊!李铁山终是觉得自己有些理亏,便把自己埋在了一杯又一杯的苦酒里,沉醉。

那年,老山前线,战争异常惨烈。

亲眼目睹了一个又一个战士被当作敌人的活靶子打死在我们自己的战车上,那只是因为赶时间急行军,为了步兵也能跟上行进的行列,便把战士用背包带绑在了行进的战车上。

看着一双双圆睁的眼睛,李铁山和梅云高的心里,万般滋味。可作为一个小小的连长和指导员,在打红了眼的上级面前,只是人微言轻。

那一天,梅云高对李铁山说:“山哥,我们是从一个村子出来的,不知道还能不能一同回去。山哥,这样,我们谁要是回去了,就帮没回去的那个照顾家里的人,直到自己老去。”

李铁山一时伤感:“我家里还有老父老母,还有老婆和两岁的儿子。你家里只剩你老婆和几个月的女儿。不知他们都好不好呢。好吧,我们立誓,不过,但愿我们都能平安回家。”

可就在那天晚上,敌人的炮火突然打进了连部指挥所。梅云高趴到李铁山身上,替他挡了一发炮弹。

等李铁山醒来,已是几日后的一个晚上,在后方一个简易的救护所里,他的头上、身上,到处都缠着绷带,不能动弹,还有撕心的痛。

而梅云高,却永远倒在了老山上,倒在了异乡的土地……

辗转两年,李铁山脑袋里和肚子里的炮弹碎片才取出来,而那只伤了的右脚,却没能接好,于是,便只有一瘸一拐了。

部队要给伤残军人安排以后的生活,还要给抚恤。李铁山都拒绝了,他说:“比起那些把命舍在他乡的人,我已经够幸运了。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回到自己的家。”

于是,李铁山消无声息地回到了李家湾村,连后来民政局来慰问都不要。渐渐地,人们也就忘了,还有一位英雄在身边。

其实,李铁山什么都不要,只要回到李家湾村,只是因为那里有他的亲人,也有他要照顾的梅云高的亲人,也只是因为,那个誓言已在他心里深深地扎下了根。

风里来,雨里去,在李铁山的照应下,梅云高的女儿梅果儿已出落得如花似玉。李铁山本想让儿子李雷娶了梅果儿的,他以为只有这样,才不会让梅云高的亲人受别人的欺侮,也只有这样,才能信守当年的承诺。

关于这一点,李铁山早就跟梅果儿她娘周彩凤说过,也跟梅果儿说过,她们都没异议的。谁知,李雷那个臭小子死活都不答应。还离家出走,一去就是七年。

李雷走后,梅果儿一直没到李铁山家里来过,就是李铁山去了,也不跟他说一句话。那天,李铁山去的时候,梅果儿却开了口:“大伯,我要结婚了。”

梅果儿的未婚夫,却是一个外地人,一个梅果儿在县里打工时认识的外地人。李铁山不同意,梅果儿凄凄地说:“大伯,就依了我吧。不能当雷哥的媳妇,跟谁,都无所谓。”

没法子,李铁山只得给了梅果儿一笔钱作为嫁妆,那也是他全部的积蓄。

可谁承想,梅果儿出嫁只两年,夫家就传来口信,说是梅果儿生产时难产,大出血走了。自那以后,梅果儿她娘,也就疯了。一个漆黑的夜晚,掉到河里,也走了。

自那以后,李铁山的梦里,除了老山模糊的炮声,梅云高模糊的容颜,又多了梅果儿鲜红的血,周彩凤痴痴的笑……

【五】尾声

哀莫大于心死。

终于,那天,云枝子提出了离婚:“李铁山,我们还是离婚吧,跟你在一起,我没法不想雷儿,没法过下去!”

终于,那天,六月的最后一天,云枝子用一张红纸片,换了一个本本,而本本的封皮,正是李雷最喜欢的绿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