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仁”一辈子的忠诚

旷野舞者 短篇 百味人生 2009-09-09 17:34 责任编辑:赵四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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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小说塑造了一个苦命的老好人形象。忠仁的出生、忠仁的丧妻、和王嫂的绯闻,似乎他生来就是为了饱尝生命的酸苦辣。孤独的灵魂,游荡在原野上,唱响着人性的悲哀。

“忠仁”是马家湾的外来户,他是从闭塞贫穷的大山带着梦想来到这块平原。

听他说,“忠仁”一名来的实在不易,他前面有九个哥哥,父母一心想要个闺女,所以不顾高龄的危险夜夜肉体撮合,终于磨出了火花,母亲在一个严寒的冬天,怀上了他。他比较调皮,足足折腾了母亲六个月,那段日子,母亲虽然时而感到疼痛,但更多的还是喜悦,因为,母亲相信父亲的话,父亲说过,十个里面有九个男,最后一个肯定是女,老天不会那么绝情的。当时所有人都不知道父亲是怎样分析的,反倒认为还蛮有道理。终于到了临盆之日,全家人喜出望外,父母知道自己要有女儿了,哥哥们知道自己要有妹妹了,由于高龄难产,做了个刨腹取子,然而,那一刀开下去,不光是开破了母亲的肚,更是开了全家人的肚,一肚子的苦水,流出体外,全家人失望之极,因为是个男的,但不管怎样,娃生下来就得养着,更何况是自己的亲生骨肉。这生娃容易,起名难,因为前面八个哥哥,什么猫猫狗狗的常见动物名都已取尽,就连九哥实在无法取名,凑合地叫了个“鸡娃”,当然,“鸡娃”一名在这个村里是首例,可见,父母当时无奈之下鼓了多么大的勇气,从那以后,村里以“鸡”为名的人便多了,说到这,父母也算是开了先河。我的降生,父母认为打破了常规,扰乱了他们的思绪,取名之事让他们不知所措,但孩子生了,总不能叫无名,在一家人万般无奈之下,父亲只好请人给在城市工作的文化人三叔写信求名,信上曰:“我生一子男,无法取名,望三弟赐予我儿佳名”。平时,写给三叔的信少则几个月才回,多则一年之久,这次可能是信上未曾提到钱,信发出竟在十天后收到回信,这出乎了全见人的意料,信道:“哥得子,弟高兴,收信之后,彻夜未眠,为侄思名,灵感顿发,取名忠仁”。“忠仁”一名,令父母大悦,还不断赞叹到,“忠仁”好,咱村还没第二个,农村人给娃起名讲究个性,所谓个性,就是避免重名重姓,但这个村小孩多,阿猫阿狗之类的重复的太多。忠仁小孩中唯一没有重复的一个。从此以后,父母便喊他“忠仁”,其实也是希望他以后诚诚实实做人。

由于家庭贫困,他六岁便与庄稼结缘,随家人一起下地干活,小小年龄,已经习惯超强度的劳动的压迫。十几岁时,他听村人说,平原人生活有多么多么的好。从此,一种“平原热”便在心里萌发,然而,对于贫穷家庭的他来说,梦想如同幻想,只能将它埋藏于心,梦想的冲动也会被残酷的现实所磨平。岁月如风,辗转即逝,四十年就这样过去,如今他从一个满脸稚气天真可爱的六岁孩童,变成了一位皱纹交纵佝偻驼背的四十七岁庄稼汉。然而,这一切都是命运对他的“完美待遇”。四十年间,生活很少让他品尝到“甜”,更多的是“苦酸辣”。父母的先后辞世,让他痛苦欲绝,他也度过了人生中第一次地狱般的生活。之后,他结了婚,由于妻子患有不孕不育症,多年无儿女,但他一直都没有责怪过妻子,两人相濡以沫,日子过的虽穷,但还算幸福。他待儿真诚,乐于助人,在本村是众口皆碑的大好人,但岁月看不惯他的忠诚,将一个巨大的灾难降于这个贫苦的家庭。这是一个凄冷的冬天,寒风萧瑟,好像一切都是命运的预先安排,一种凄凉的环境等待的一件凄惨的事情发生,而这一切需要忠仁这个好人去承受,前几天,妻子因不舒服送去医院检查,今天一个可怕的让他不愿接受的结果出来了,妻子患有乳癌,已经是晚期。医生见其家庭状况,劝其放弃,表示无力回天,让其趁早准备后事,然而,他不愿接受这个现实,他走访了县里的大大小小医院,终于打听到有一种手术可以让妻子的生命延长一个月,但此手术风险极高费用巨大,那一刻,忠仁在崩溃的边缘挣脱回来,用男人的坚强堵住了泪水,冷静的请求医生,“为妻子治疗,他要救她,为了妻子能多活一个月,他甘心倾家荡产,负债累累”。这句话他重复了一遍又一遍,而且一次比一次语气变的凝重,最后,在他的强烈要求下,医生便开始了长达四十分钟的手术,他度过了人生的第二次地狱般的生活,一种揪心的等待。还好,手术成功。在医院观察了几天,情况正常,他便带着妻子回家疗养,这一个月期间,他每天不是出去干活就是卖血,早上他都摸黑起床,为妻子做好饭,放到妻子身边,然后给妻子打声招呼,便出门,每一次他都用干活和卖血换来的钱为妻子割肉买菜买衣服,尽自己最大能力让妻子吃好穿好。再壮实的身板也有撑不住的一天,这天,他刚一出门,便晕倒在地,但他用他的毅力最终撑开了疲惫双眼,站了起来,就这样一路上跌跌撞撞去了医院。医生见其状大惊,脸色煞白无血,目光微弱无神,整个人如一具僵尸,执意不肯为其抽血,他跪在的医生面前苦苦哀求,医生无奈之下,只好答应少抽些,抽血期间,他几度抵抗了倒下的欲望,因为他要拿到钱,抽完了,接过钱的那一刻,他终于暂时无所顾及的倒下了。医生急忙将他抬入病房为他输液,液体将他慢慢催醒,他用他那微弱而盲目的目光巡视了一下周围,见没人便拔掉针头,悄悄的溜出了医院,因为他知道输液是要钱的,他付不起,因为他是一个穷人,他现在比任何人都更需要钱,他想到,家里的妻子还没有吃饭,他焦急一路上又跌跌撞撞。回到家推开门,妻子见其汗水漫过的脸,泥土沾满的身,没有问原因,只是两眼失去控制,泪流成河。见妻子流泪,他欲哭又忍着,生活再苦也要挺着,他至始至终都对自己这么说。他把妻子抱在怀里安慰说,“不要哭,相信我,我一定会让你幸福的”。他把一切都瞒着,一心只想让妻子快乐,他再一次用男人的坚强吞下了生活的苦难,不流一滴泪,因为他知道,生活不相信眼泪,他更知道,眼泪会将一个人的意志摧毁。二十八天后的又一个冬天的早晨,外面寒风狂吼,吼得人直打哆嗦,命运又一次做了一个残忍的决定,他如往常一样,抹黑起床,这对于他已经成为了一种机械式的习惯,自从妻子患病那天,家里便开始断电,一点电费在外人眼里可能是微不足道的,但对于这个贫苦的家庭节省一分一离确实那么的重要,他做好了饭放在还在熟睡的妻子面前,他每次在出门之前都有给妻子打招呼的习惯,这次也不例外,但一连叫了十几声,不见妻子回应,可能声音太小,于是他慢慢的放大声音,但还是无回应,猛然间心里一阵惧怕,他便使劲摇着妻子,但还是没有结果,他把手贴在妻子的鼻孔前,手开始颤抖,这一下一个从不流泪的人纵然泪下,他知道妻子走了,离开了这个病痛折磨的世界。但他还是抱着一丝没有希望的希望,抱着妻子奔向了医院,一切的迟了,时间总是先于人的行动,这就是所谓的命,但命运为什么如此不公,看着妻子走时那含着泪水的双眼,他知道妻子是很不情愿的。他心如刀割,他想不通为什么生活要如此折磨他,他一直都在努力啊,他的心跟着妻子走了,流下了一堆破骨烂肉于这个世界。从此,他变得孤僻寡言,这片故土带给他太多的悲伤,已经没有什么值得他再去留恋,他卖掉家里仅有的几袋粮还债,不够再用土地和房子去顶账,他决定离开这片令他伤心的地方,去他向往已久的平原,忘记以前痛苦的记忆。

这是第二年的春天,朝气祥和,鸟语花香,正是一个放飞梦想的好时节,忠仁挑起担子推着土车来到了县城附近这块平原——马家湾。他准备落户于本村,过安静的生活,他总是把一切都想的太过简单,他找到村长,认他说烂嘴都未曾得到村长的同意,最后,他跪在村长面前,承诺为其白干三年活,村长才答应把原村委会那间旧平房给他,再给他划一块地,送几袋粮。在村长的带领下,他又挑起了担子,推上土车,向村子最里边那间已破旧不堪的平房走去,这时,街道两旁已是人山人海,个个笑容满面,还时不时的低声议论,“是要饭的还是耍猴的。”其实,农村好多人就是这样,总爱把别人的落迫当热闹去看,对不理解的新事物总爱说三道四,人云亦云,一张慈善的面孔之下隐藏着一张贱嘴,然而,他们声音小,忠仁只见众人之笑,未闻众人之论,傻傻的认为他们有多么的好客,还暗自庆幸自己来这个村没有错。从此以后,他便过起了平原生活,每天他先去给村长干活,多余时间才去自己田里干活,走到哪里他的心都是那么的真诚,村上的集体劳动他总是第一个去最后一个回,他经常帮助村里人干活,平时自己有什么好吃的总是和邻居街坊共同分享。在他心里,总是认为只要自己对别人好,别人也会同样对待自己。然而,他的热心于忠诚,别人非但没有领情反而把他的忠诚视为懦弱,整天对他狂吼乱叫,冷漠的眼神恨不得把他吃掉。唯有一个人让他在绝望中看到了一丝希望,那就是村里的王嫂,其实,他也不知道王嫂的实际年龄,只是别人那么叫,他也跟着叫。他曾帮过王嫂干过几次活,王嫂给他钱,他没要,之后,王嫂便经常来他那间狗都不愿进的破屋子串门,和他谈心,经常还给他带些好吃的,别人对他好,他认为自己不光要感激,更多的应该去报答。所以,忠仁经常主动去帮助王嫂干活,在这个村,一百双眼睛中九十九只是冷漠的,但只要有一双对他温和,他都会觉得他已经足够快乐,快乐对于他这个穷人来说就是如此的简单。之后他也经常到王嫂家去串门,这段时间,生活虽简单但快乐。

往往新事物在未完全吸引众人注意时,可以暂时获取自由发展空间,一但被一些无知的眼神盯住,预示着人为的灾难将要发生,早在革命年代,就足以证明,一些麻木无知的人民群众拿沾满革命烈士鲜血的馒头去治病。忠仁地虽少,但人勤劳,所以在他那块全村最少的土地上长出了全村最丰硕的小麦。这天他扛着锄头下地,但当他走到地头的那一瞬间,眼前的情景让他惊慌,尚未成熟的麦穗散落一地,如同惨无人道的大屠杀,横尸遍野,忠仁平静的思绪瞬间一片狼藉,他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因为麦子胜似穷人的命,下半年的生活全压在上面。现实可怕,人为的现实更可怕,他冷静后把这个恶性的人为事件告诉给了村长,村长应付其让他先回家,说此事需要认真调查,时隔已久,这件事以调查无果而告终。平时这个村子凡是关于忠仁的哪怕一件芝麻小事件都会被加以夸张,传的沸沸扬扬。奇怪的这件事不知道被谁封锁的那么严实,事发之后村里竟无一人提起。忠仁在无奈之下,再一次经营起了自己的土地,慢慢将此事淡忘。事隔一个多月,王嫂才得知此事,她很是难过。一天晚上,忠仁正在躺着,便听到一女人在叫门,仔细一听是王嫂,他便下床去开门,除了王嫂后面还有一辆装着两袋粮的土车,忠仁还没缓过神,王嫂便四处巡查的一下,迅速将车子推入房中,忠仁不解:“王嫂,你这是干什么?”。王嫂坐下静了会说:“我来给你送粮,你那事我都知道了,今年你田里颗粒无收,以后你如何生活”。忠仁推脱执意拒绝说:“我忠仁虽穷,但一颗一粒都是我努力所换回来的,我不能平白无故的去接受别人的施舍”,越说越激动,王嫂见其固执便笑道:“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大脑不灵活,不知道变通,好了好了,全当我借你还不成吗”,忠仁这才平静,急忙找来笔和纸让王嫂按自己的话写到,“欠你两袋粮,以后还你”,王嫂无奈之下写完这份没有人称,没有期限,没有说明袋子大小,也没有日期,不是欠条的欠条,忠仁小心翼翼的在上面按了自己的手印。两人聊了会,王嫂便回了家。马家湾人他妈的还真是无聊之极,忠仁家有个风吹草动都会大为关注。第二天,忠仁就听到有人议论,昨晚王嫂黑灯搭火的去了忠仁家,忠仁对此心里很不舒服,因为王嫂对于他来说如同姐妹之情,在这个村子只有王嫂理解他,同情他,看得起他。回到家随之接二连三的,“王嫂昨晚穿的非常妖艳,去了忠仁家,王嫂昨晚偷着和众人混在一起”之类的话飞满大街,更有甚者,竟然污蔑忠仁说“忠仁想趁王嫂儿女在外地工作,企图霸占王嫂的财产”,本来是一件很小的与自己毫不相干事情,给可恶的人们添油加醋,搞的五花八门。人们对他再残忍,他都能忍受,但他们攻击的是他如同亲人的王嫂,他绝不能容忍,他走上街与群众们理论,但他没有想到这些恶匪们正是要借此事激怒他,趁机将他赶出村。他的理论遭来了恶匪们的毒打,倒在的血泊之中,恶匪们过完瘾便嚣张的散去。当王嫂赶来时,人群已散尽,但即使恶匪们还在,她一个女人又能怎样,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将倒在血泊之中的好人扶回家。然而,这疯狂的毒打,并没有让恶匪们解恨,他们的侮辱与谩骂愈发高涨,语言是可怕的,没有逻辑的攻击性的语言更是可怕,怕的他和王嫂整天躲在自己那间破旧的平房里,他看着王嫂整天委屈的流泪,有家不能回,他反复的思索,这天晚上,趁王嫂睡着,他擅自做了个决定,挨家挨户给人家去下跪去磕头,寒风肆掠的夜晚,他跪遍了的整个村,他没有语言,只是静静的跪着,呆呆的磕着,他幻想以自己的真诚换取大家的同情。

这夜过后,众人的恶骂渐息,之后的日子,他再也没有与王嫂联系,见了面也不敢打招呼,如同陌生人,这是他不愿做的,但又是他必须做的。他默默地经营着自己的土地,过着一半是恐惧一半是安宁的生活。但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人们对他恶骂的渐息并不是对他的怜悯于同情,而是为了向他发起更猛烈的攻击。又是一个凄美的冬天,虽是白天,但一切都是那么的寂静,这一切如同一种习惯,命运孕育灾难的前奏,然而在灾难降临之前谁都无法去预知,但灾难一但被人领略,不是大哭就是大笑,或者是不哭不笑。忠仁选择了不哭也不笑。这天他从田里回来,已是汗流满面,虽然双眼已被汗水模糊,但眼前的一幕还是让他惊呆,原来已很破旧的房屋被揭去了顶盖。听人说,是王嫂的儿子从城里回来伙同村里人把他的房给拆了,还将王嫂带去了城里,还放话说下次回来就要忠仁的命。面对这次人为的灾难,他并没有去告诉村长,他也没有选择大哭或大笑,他机械的推开门走进去,站在父母与妻子的灵位前发呆。此时,天已渐渐暗淡,但还有一丝夕阳的余光从敞开的屋顶射入屋中,父母与妻子的面容早已被灰尘所覆盖,任他把眼睛睁的再大也看不清。他再也不想伪装着去坚强,他要发泄,一肚子的委屈随泪喷发,他再也不相信这个世界,过去他把太多的泪流给了不爱自己的人,给太多恨自己的人下跪,如今他要把剩下的泪流给爱他的父母与妻子,他跪在父母与妻子的灵位前,没有语言,只有泪水。他对这个可怕的世界无比茫然,他恨自己,恨自己没有能力让父母与妻子过上幸福的生活,泪水封锁的他的双目。然而,他至始至终都保持着沉默,选择在沉默中死亡。他的心被无尽的黑色瓜分,他绝望,他决心离开这个不理解自己的社会。在黎明尚未来临的前夕,他推开门撞向茫茫黑色之中,这不是对命运的反抗,而是无奈的逃脱,他要到另一个世界,一个能给与自己自由和幸福的世界。天亮了,这个村子依旧,他的失踪并没有引起村人的轰动,这个村子反而变的异常的安静。

几年过去了,人们也早已将他淡忘,如今马家湾人的日子红火了,然而就是在这个日益走向文明的农村不远的山沟里有一具腐烂已久的尸体正在被泥土吞噬着。又是一个冬天的来临,凛冽的寒风在原野上唱响了悲歌,这歌声好似在告诫着什么,又好像在感慨着什么,然而伴奏这首悲歌的却是马家湾男女老少的欢声笑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