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上情缘
草原风云又起,为了百姓的生命,为了社会的和平。他们走到了一起,无奈人心是一个看不见的迷……爱上他,是因为他有鹰一样的品质;恋上了她,是因为她是一个巾帼英雄,更有一个女人的妩媚。文字描述了战争的恢宏,感情的细腻。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一个完美的结局。点出了题目的涵义:情缘。拜读了!
一、
秋八月,天透明似的蓝,长城内外已是红叶尽染,绚出一片火样的景色。原本天高云淡的清爽季节,该是游人如织,可现在,这里却是一派紧张的备战状态。
“报,将军,仇鸾总兵弃城而逃,大同失守,俺答率领八千骑兵攻克宣府镇和蓟镇,顺潮河南下,向古北口方向而来。”
大同失守,雁门关已陷,古北口就是京城的最后一道防线了。如果这道防线再失守,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他妈的仇鸾,竟然弃城逃跑,要是让老子碰上,老子一刀结果了他。”副将张达是个直性子的人,听到仇鸾逃跑,气的是七窍生烟。
站在他身边的王彤拍拍他的肩膀道:“谁让仇鸾是他的干儿子,否则,就凭仇鸾,既无文韬,又无武略,怎么可能坐上大同总兵的位子。不过,这种话以后你还是少说,保不准军中也有他的耳目。”
一听这话,张达没了声息。大家都明白,王彤口中的“他”,指的是谁,那就是大奸臣严嵩。
当今圣上昏庸,任用奸邪宵小,佞臣严嵩把持朝政,排斥异己,打击忠良,国家上下被搞得满目疮痍,民不聊生。很多地方掌权总兵也都是严嵩的亲信,只知贪图享受,军队已是堕落不堪。
这几年,土默特蒙古几次要求开通贡市,朝廷却拒不允许,不久前,皇帝听信奸臣谗言,竟然将俺答派来的使臣斩首示众,俺答阿拉坦以此为借口,挥兵南下,誓要直捣京师。
“将军,”蓝琪上前一步,“他们这次如此大举来袭,分明是为贡市一事。现如今,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们必须守住古北口,以防土木堡之变再次发生。”
身为开国大将军永昌侯蓝玉的后人,蓝琪自幼便袭了爵位,只因他不满无所作为,便放弃奢华的生活,只身投军,历经大小十几次战役,凭借过人的指挥才能,二十多岁,就做到了总兵的位子。
“蓝总兵,你容我考虑考虑。”王汝孝应着,
“将军,还有什么可考虑的。”张达刚说了一半,话就被蓝琪截住,“张副将,我们先回去,容将军考虑考虑。”
“可是……”
“别可是了,走了走了。”王彤拽着张达跟蓝琪出了大帐。
“蓝总兵,你怎么不让我说啊,俺答骑兵已至潮河,很快就能到达古北口,将军却犹豫不定,这怎么行。蓝总兵,你不劝将军,还不然我说。”张达有些不解,他是真的着急。
蓝琪又何尝不知道这些,只是他深知王汝孝,此人虽然忠义可嘉,却是谋略不够,且没有容人之量,有些刚愎自用,说多了恐怕会适得其反。再者,王汝孝对自己一向不是很信任,总忌惮自己抢了他的功劳,只因顾及自己的身份,不曾有什么大的摩擦。在这个时候,需要众人一心,自己万不能去招他的疑心。纵有再多的话,也只能放在心里。
几人站在双子楼上,只见,古北口外,旌旗猎猎,尘土翻卷,没想到蒙古骑兵来的如此之快,不到一日功夫,就已抵达古北口。
“蓝总兵,不是说是俺答亲自率兵吗,怎么是个女子带兵?”张达转头问蓝琪,在他眼里,这个曾摘过三甲探花的蓝总兵是无所不知的。
“她应该就是俺答的女儿,号称‘草原之花’的云丹台吉,别看她是个女子,却骁勇善战,颇有谋略,便是男子也多有不如。”蓝琪看着整齐有素的蒙古骑兵,叹了一口气,“这次,既是她统兵,就轻视不得。张副将,让士兵加紧防御,没有命令,任何人不得轻举妄动,违令者斩。”
“是。”张达领命而去。
是夜,大雨滂沱。黑夜沉沉,雨幕浓密,时不时的闪电划破长空,惊雷滚滚,震得人耳目发晕。一夜雨,直至天明时分,仍不见停息。
帐内安静,静的一根针落地的声音也清晰可闻。蓝琪等几人如同木雕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帐帘外,一个声音清晰入耳。
“将军,口外敌军有异动,他们前队变后队,开始向蓟镇方向移动。”
“看来他们是熬不住了。将军,我们应该现在出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憋了一天,眼看着敌军就在眼前,却不能打,张达心里窝火的不行。
“不错,”王汝孝沉吟道,“从雁门关,到古北口,一路行来,他们本就疲惫不堪,加上现在大雨滂沱,他们已是人困马乏。传我命令,全体将士,准备出击。”
“将军,云丹台吉很善于用兵,他们现在退兵,恐怕有诈,我们还是应该再等等看。”蓝琪顾不得王汝孝对自己的成见,起身劝阻。昨日看他们整齐有序,只是一夜雨,怎么可能就退兵呢。
“有什么诈。他们明明就是不堪疲劳。再等下去,就是贻误战机。怎么,蓝总兵怀疑本将军的判断。”王汝孝的话已是很不客气。
“不敢。”蓝琪躬身回礼,“只是事关重大,还望将军三思。”
“是啊,将军,蓝总兵说的也不无道理,还是再等一等吧。”王彤见状也上前劝谏。
“本将军已经思过了,蓝总兵也别把那群蒙古狗想的太厉害了,灭自己威风。”本就不满蓝琪的一再阻拦,现在看王彤竟也站到了蓝琪一边,王汝孝的嫉妒心又起,说起话来,是一点余地也不留。
眼见劝阻无望,蓝琪只好退而求其次,“将军既然决意出击,可否留下三千守兵,以防他们偷袭。”
“好吧。”王汝孝不屑的冷哼一声,“就留兵一千,蓝总兵就在关上把守。张达,你率一千骑兵做先锋,王彤和本将军随后。”
张达领命而出。
“王将军,你一向沉稳,这次出击,如发现有什么异常,你尽最大努力劝将军回来,保存古北口的实力,这七千人尽出,万一有个好歹,古北口就不保了。”蓝琪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王彤点点头,可是他也知道,王汝孝一向不听人劝,自己又怎么劝的动。
七千古北口守兵几乎倾巢而出,淹没在滂沱的雨幕里,向蓟镇方向追去。
二、
蓝琪站在双子楼上,动也不动,任大雨瓢泼,全身湿透,心里却着急地如同起了火一般,前方战事怎么还没有消息,不会遇到什么不测了吧。
“报总兵,口子外发现敌军。”
果然有伏兵。蓝琪来不多想,随着上了北门城楼。大雨中,蒙古兵丝毫不见懈怠,云丹台吉亲跨战马,向着北门冲来。
“马上调集一百弓箭手,分在两翼,剩余士兵死守城门。”蓝琪快速命令,蒙古骑兵人多势众,少说也有三千人,而关上七千守兵已经出击,只能盼着他们没有中埋伏,能够及时赶回援救。可是,现在看来,大部敌军应该由俺答率领,他们是势在必得。
一刻钟过去,虽有很多骑兵中箭,可他们却丝毫没有后退的迹象,依旧猛烈的上前冲杀。
“总兵,我们的弓箭已经不多了。”
怎么办,一旦弓箭用尽,一千守兵怕是难挡敌军的冲杀。到现在,王彤他们仍不见影踪,定是中了埋伏无疑。难道当年的“土木堡之变”又要重演。
城楼上,没有人说话,只是静静的站着,蓝琪握剑的手越来越紧,不用太久,骑兵就冲上来了。
猛然,口子外的敌军攻势倏忽缓了下来,雨幕中,但见十余骑向城门奔来,随后是俺答的骑兵。
“总兵,是王将军他们。”
看清人的那一刻,蓝琪就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好狠的毒计,全军覆没,却偏偏又放回几人,明显是想让他们引着入关。
“蓝琪,是我,我是王汝孝,快开城门。”
“总兵,怎么办?”
蓝琪只是站着,不发一言,他何尝不知下面是王汝孝和王彤他们,只是这种情形下,怎么能开城门。
眼看着下面的兄弟一个个倒下,蓝琪握剑的手,越来越紧。他不能开城门,只能看着兄弟们在自己眼前死去。
“总兵!”身边的人忍不住了,战场上本就生死难料,可是,兄弟们就在眼前,却只能看着不能救,怎么会好受。
“不能开城门。一旦城门打开,蒙古骑兵就会尾随而入,古北口失守,京师就完了。”
这道理谁都懂,可是,城下被人围攻的,毕竟是曾经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啊。
“蓝琪,你这个小人,公报私仇。”眼见蓝琪不开城门,王汝孝忍不住破口大骂。
站在城上,蓝琪不作辩解,只是静静的听着,静静的看着,只有他们身边的人能够看得到,他的手在颤抖,眼睛血红血红。
王彤一个不放,腿上被弯刀砍中,立时站立不稳,跪倒在地,他的身边,已经没有一个伙伴。
云丹台吉纵马上前,她想拿下古北口,用最小的伤亡拿下来,刚才的一阵冲杀已经死伤了不少骑兵。
“蓝将军,下面可是王彤,你看清楚了。如果你再不开城门,我就在这里把他一刀刀剐了。”
所有的兵士都看向王彤,他是他们的将军,怎么忍心看着自己的将军在城下被人千刀万剐。蓝琪心中痛楚难当,城门不能开,可王彤怎么办。
雨越来越大,密密的形成帘幕,撞击在地上的哗然,更衬得周边荒寂。所有人都看着蓝琪,一动不动。
良久,从身边的弓箭手手中拿过一张弓,拈弓搭箭。
“总兵,你要干什么?”身旁的侍卫惊慌不已。
箭离弦。
王将军,希望你能明白我的意思,我救不了你,但不能看着你受辱。
了然一笑,王彤以刀拄地,艰难的撑起身,那一箭,正中心口,人颓然倒下。
没想到蓝琪竟会亲手杀死王彤,手中的筹码没了,云丹台吉有些失望,可是她更佩服城上的那个人。
“弓箭手,放箭!”
蓝琪叱令一声,拉弓就又是一箭,离弦箭,如飞雨,直向云丹台吉而去。
这一下太过突然,没想到他会紧接一箭射向自己,箭羽到眼前,抵挡不及,云丹台吉右手紧抓横梁,身形一侧,箭,直插进了左臂,强忍疼痛,命令骑兵进攻。
箭已尽,骑兵攻下城门,一拥而入,与守城的一千兵士混战一处。
八千对一千,这是怎样一场对决,可想而知。古北口失陷,兄弟们尽皆战死,自己又怎么又面目活着。
蓝琪手中剑一横,向颈项划去。
想死,没那么容易,射我的一箭想这样就了了。云丹台吉囊中刀出手,“铛”的一声,正中蓝琪手腕,长剑嘡啷垂落。
“押起来。”
金秋八月,那个大雨瓢泼的黎明,古北口失陷。
蓝琪本以为,那是个结束的,不想,却成了一个开始。
三、
被押在营帐中也有几日了,从每天送饭的军士口中得知,朝廷答应了开通贡市的要求。准备两个月后,在大同设立互市点。
其实这样也好,开通贡市,换取和平。边塞的百姓也就有好日子过了。身为一名将军,蓝琪并不好战,他做将军,只是想保护百姓,给他们一个安宁。这样,就足够了。
如果,早些答应开通贡市,也许,就不会有那么多人死于战火,也就不会有自己射向王彤的那一箭。
“看来,蓝将军在这儿过的不错嘛!”
声音带笑,却语含轻蔑,不用抬眼,也知道来人是谁。就是这个女人,让五万古北口守兵全军覆没,无一生还,也是这个女人,让自己成了俘虏,在这里屈辱的活着。
想到这里,蓝琪心中的怒火霎时窜起,拳头也越握越紧,终不想说话,冷哼一声,转头不欲理会眼前的人。
手下调查说,他是明朝开国将军永昌侯蓝玉的后代。可是,从古北口城上射向王彤的那一箭,她就知道,眼前这个人,别看不过二十多岁,一副俊秀模样,却是生就宁死不屈的性子。要不是威胁说,如果他死了或是跑了,就率骑兵打到明朝京师去,恐怕自己面前就不是一个活人了。
看着他一副怒气冲天却不好发作的样子,云丹台吉心里很是解气,领兵这么久,从来没在人手下吃过亏,左臂的那一箭,不是那么好还的。
“怎么,蓝将军不欢迎我。”看他一副明知故问的神情,她笑的更是开怀,眸子里却分明闪着一丝讥讽,“我来是想告诉将军,大夫说,我的左臂已无大碍,蓝将军难道不觉得庆幸吗?”
蓝琪转过身,看着身前的人,恨恨的道:“我只觉得后悔!”
“后悔?”云丹台吉脸上闪过一丝疑惑。
“后悔当初没有一箭射死你!”蓝琪握了握拳,怒视着云丹台吉,似乎想把眼前的人盯出一个窟窿。
“哈哈哈,”云丹台吉心下恨恨,可是面上却表现得煞是不在乎,“蓝将军,你现在也只剩下后悔的份了,同样的错误,我云丹台吉不会犯第二次。再说,将军现在可是我帐下的俘虏。”
听到“俘虏”两个字,蓝琪怔了一下,瞬间又平复下来,心中的火气也压下了不少,不是不恨,只是不想再把情绪当着她表露出来,徒惹人笑。
“你究竟想怎么样?”
见他一脸平静,声音也不带半点波澜,云丹台吉不由有些欣赏,能在一瞬间把屈辱和愤怒全都压下,以平常心态来面对一切,眼前这个有些书生气息的将军可真是不能小看。
“也不想怎么样。我知道,威胁,恐吓,甚至是刑罚,对你来说没什么用,当然也不会妄想从你嘴里得到些什么军事秘密。再说,你们的皇帝已经答应开通贡市,我们算是和平相处了。”
“你到底什么意思,难道就是为了报那一箭之仇。”
“也可以这么说,你的那一箭,我不会就这么轻易放过。我知道,囚禁着你,让你不能回中原,只能天天面对着我们这些蒙古人,对你而言,这是最痛苦的。”云丹台吉很清楚,身为一个将军,成为对方的俘虏,天天面对敌人,屈辱的活着,这才是最极致的惩罚。
“你们蒙古人都是这么残忍吗?”想起那些战死沙场的兄弟,蓝琪的眼睛不由红透,“我是射了你一箭,可那是因为你引兵犯我边防,你也是一个将军,应该明白一个将军的职责。再说,我只是射了你一箭,你却要了我七千兄弟的性命。七千兄弟的性命,你懂不懂!”蓝琪有些失控,那是跟他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七千人,就这样,尸横遍野,归为尘土。
云丹台吉没有说话。身为一个带兵的将军,她清楚眼看自己的士兵死去的感受,她战,也是不得已。所以,她恨自己,恨她的父王,恨他,恨所有大明的人。所以,看到他痛苦,她觉得愉悦,那是一种痛苦转嫁的愉悦,却又微微带了些说不清的酸楚。
“蓝将军,你说的不错,可是所有这些,你怨不着我,要怨,只能怨你自己的朝廷。”云丹台吉从不喜欢解释,只是私心里却不想被这个人误会,眼下能说到这份上,也已是她的极限了。
四、
尽管是金秋八月,可是草原的夜却微微带了些许凉意。躺在帐篷里,蓝琪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也许,云丹台吉的话有些是对的。如果当初朝廷答应双方修好,互通贸易,又怎么会有这些战乱,又怎么会有这许多人白白送命。
虽然如此,可她斩杀了自己七千兄弟,让自己怎么能够释怀。释怀?为什么要对她释怀,无论怎么说,她都是自己敌人,疆场上是,现在也是,这是永远也改变不了的事实。
不知是怎生睡着的,只是夜半一梦,见王彤来跟自己告别,一时惊醒,汗湿重衣。王彤已经不在了,是自己亲手送了他的性命,那一箭射出,没有人比自己更心痛。
翻身坐起,目所极处,就是一个小小的蒙古包,蓝琪心下自嘲,想自己也曾是古北口的总兵,不想现在沦落至此,难道这下半生,就禁锢在这蒙古包里了。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也许,这些,真的只能在梦里见了。
“蓝将军,我们将军在外面要见你。”
一梦乱梦,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将军”?蓝琪心里咯噔一下,掀开帐帘,见是云丹台吉站在外面,一身红衣,艳如流云。
“是你?”看到她这身装束,蓝琪晃了一下眼,真是不敢相信,这样一个娇艳如花的姑娘,在战场上竟然杀人不眨眼,“找我干什么?!”
云丹台吉笑笑,不理会蓝琪冰寒的想杀人的语气。
“来带你去看看草原的生活啊,蓝将军来此也有些日子了,我怎能不好好尽一下这地主之谊呢?”
塞下秋来风景异,果然不错。八月的塞下,风景秀丽,碧草繁茂,到处都是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安宁辽远,站在这里,似乎人的心也会变得空旷渺然起来。
马驻高坡,蓝琪勒住缰绳,看着曾经的敕勒川苍苍茫茫,心下叹息。
“你就是为了让我看你们蒙古的兵强马壮?”蓝琪的语气是嘲讽的,也是自嘲的。
“不错。”怎么会听不出蓝琪的意思,她只是不加理会,“我也想让你看看,这天苍苍野茫茫之下,我部族百姓的幸福生活。”
“幸福生活?哼,云丹台吉!”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叫的咬牙切齿,“那你知不知道,你亲手毁了多少人的幸福生活!你发起战争,多少人因为你,无家可归!多少人因为你,命丧黄泉!又有多少人因为你,没了幸福生活!”
他调转马头,怒视着眼前这个貌如桃李却心如蛇蝎的女人,一字一顿。
“云丹台吉,是不是在你眼中,人命根本不是命,又或者,我们汉人的命,不是命?!”
“我只是为了我们的部族。”云丹台吉不想解释很多。
“为了你们的部族,你就可以不择手段,你就可以掀起战争,肆意滥杀。一个女人,怎么会如此残忍,还是说,这是你们蒙古人的天性?!”蓝琪一向教养很好,可是,他的好教养,不是用来对待眼前这个女人的。
残忍?从来不知道,有一天,会有一个人,站在她面前,说她残忍。云丹台吉心底腾起一阵怒火,语气也冷了下来。
“蓝琪,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敢杀你?”
“如果你敢,现在就杀了我。”蓝琪的声音更冷,他在激她,早已是生无可恋,与其这样忍辱活着,相比,死,也许会更快乐。
云丹台吉握马鞭的手慢慢扬起,蓝琪毫不退让的与她逼视,她很清楚眼前这个男人的傲气,他俊秀的双眉紧皱,一对深瞳半眯着,透出丝丝冷意,那张本是温雅的俊脸上,有痛,有恨,有嘲讽,却没有半点退让与屈服。
蓦地想起,那个雨夜,在古北口的城楼上,也是这个人,伸手,拈弓,搭箭,射向城下的王彤,那一刻,虽然隔着雨幕,隔着距离,她却似乎能感觉到他的痛苦和颤抖。还记得,下一箭,快若流星,他射向了自己。
现在,眼前这个人,一脸恨意,半眯的眸子里全是燃烧的火,燃烧着的冰冷的火。她猛的意识到,与他之间的仇与恨,也许永远也不可能消除了。
举鞭的手颓然垂下,云丹台吉调转马头。
“蓝将军,我还不想杀你,或许,留着你才是最好的。”她微微一笑,眼里却是寒冰乍现。扬鞭处,缰绳轻抖,人已去远。
五、
一连几天,云丹台吉都没有再出现,只是派人给他送一日三餐。
看不见她,蓝琪觉得自己的心绪似乎好了一些,每天见着放羊牧马的普通牧民,心底里也觉亲切,他们都很热情,和善的跟他打招呼,就像是乡里乡亲。
百姓都是一样的,他们唯一的企盼,最大的愿望,就是求一个安稳生活,便足矣。残忍的是当政者,是发动战争杀伐屠戮的人。
这日,正一个人在草原上游走,一个蒙古打扮的男子上前招呼。
“你就是蓝琪蓝将军吧?”
蓝琪一愣,在这里,虽然跟他打招呼的人也不少,可是没人知道他的名字,更没人知道他的身份,眼前这个人,粗狂的眉眼,一身蒙族打扮,浑身却透着温和的气息,会是谁呢。
“蓝将军,我叫库库松木儿,汉名赵天保,你可以叫我天保。”赵天保一脸笑意,见他戒备的神色,也不以为意,“我是云丹台吉的朋友。”
原来如此。没有称呼来人天保,蓝琪只是拱拱手,一脸冷漠。
“在下是你们的俘虏,天保的称呼不敢当。”
赵天保一笑,只这一句话,就足以让他他感受到蓝琪的敌意。这个人还真是傲的很哪,怪不得可以把吉吉气成那样。
“蓝将军,我们可以走走吗?”
这一问,甚是有礼,蓝琪一时摸不清他的意图,但转念一想,自己现在孑然一身,有什么好怕的,于是点头应允。
“蓝将军,你看这阴山下的景色如何?”赵天保颇有兴致的说着,“再往前,就是昭君冢了。”
“风景再好,又怎及京城的香山红叶。想当年,昭君乡居巴蜀,只因匈奴入侵,不得已远嫁塞外,终其一生都没能再回中原,一手琵琶怨,弹得多少人心酸落泪。”
赵天保如何听不出他的意思。
“我看得出,蓝将军你,是一个爱兵爱民的人。我相信,我们都是希望和平的。”
“希望和平?”蓝琪冷笑,“你们就是拿着长刀,用杀戮来达到和平的!”希望和平?简直是笑话,一个刚刚放下屠刀的民族在说,希望和平,谁会相信!
“蓝将军,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我希望你能想一想,这场战争,如果说有错,也不是我们一方的错。”
赵天保缓缓走至昭君墓边,手搭上因年代久远已有些斑驳的墓碑,不住的摩挲着。
“当初,我们多次向大明示好,表示愿意休战,互通贸易,可是你们一再拒绝。三年前,我们召开大首领会议,先后四次向你们递交和书,还送上了大量珠宝马匹,再次表示愿意重修边好,可是你们的皇帝仍然拒绝。最后一次,阿拉坦汗派使臣前往,你们竟然将使臣斩首示众,说是以振天威。”
“蓝将军,换做是你们,会无动于衷吗?”说到这里,他回头看向蓝琪,眼中闪过一丝怨愤,“退一步讲,我们并没有入主中原之意,也不是真的想起兵夺取你们的边镇,只是想重修边好,互通贸易,和平相处,这是对两方都有利的事。”
他说的这番话,这几日夜里辗转时,蓝琪也不是没想过,只是,身为大明的将军,总会有些私心,不愿也不想去承认。再者,七千古北口守兵一个没活下来,一箭送了王彤的命不说,自己也成了草原上的囚徒,又怎么会甘心,怎么能甘心。
赵天保久久的没说话,只是将目光放在天地相接处,仿佛在寻找着什么。
“蓝将军,其实吉吉,也就是云丹台吉,她也不是你想的那样。”说起云丹台吉,他的脸上现出宠溺的神色,眼神也像浸过水样的温柔,“她从小长在草原,最崇拜成吉思汗的女儿监国公主阿剌海别,她说要做一位像阿剌海别一样的女子,保护部族的安全,让部族的每一位牧民都能有安宁的日子。”
“也许,你觉得她很残忍。但是蓝将军,你也是领兵之人,应该懂得,战场上永远没有仁慈,对敌人的慈悲就是对自己的残忍。”说着,他突然转头,轻笑了一下,“蓝将军,突然有个问题想问你,如果古北口城外,我们不敌后退,你会怎么样?”
“当然是……”许是将领的自然反应,蓝琪甚至没有思考,话就脱口而出,然而,当意识到自己想说什么时,这话就接不下去了。
当然是乘胜追击,尽量歼灭。这句话浮上心头的一刻,就颠覆了满腔的怒火。不错,身为将军,在战场上,没有仁慈可言,无论是对敌还是对己。自己也是如此,又有什么理由去责怪别人呢。
赵天保了然的笑笑,“吉吉她,并不喜欢战争,虽然她是我们的将军。战场上,身为统帅,看着倒下的士兵,她宁愿倒下的是她。”
他的神情有些悲悯,是那种让人耸然动容的悲悯。
“古北口一战,你们七千守兵,除你之外,无一生还。她回来的那天,亲自在帐内设了一个牌位,是给你们明军设的,还有一个王彤的牌位,她说她是不得已,可终究是她害死了王彤。”
“蓝将军,也许我说的这些,你并不相信,但你可以自己去看。其实,卸下戎装,她也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有着普通女孩子一样的天真可爱。”
“战争不是她掀起的,跟你一样,她只是个带兵的将军。”赵天保这话很轻,轻的就像他远去的身影,飘忽,没有真实感,可蓝琪还是听到了,听的清清楚楚。
明知道赵天保是她的朋友,这番话又怎么能信。可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在说,相信他吧。蓝琪静静的站在天幕下,一个人,对着那个远走的身影。如果他说的都是真的,自己恨的又是什么,古北口的七千守兵到底死在谁手上,自己的坚持还有什么意义。
六
夜幕深沉,蓝琪反复想着白天赵天保的话,明知道他不可信,却一次又一次的想去相信。既然这样翻来覆去,何不去求证一下,也许,一切都会有一个结果。他只想着去求证,却不知道究竟想证明那是真还是假。
换了一身黑衣,施展轻功,避开卫兵,没费力气就来到云丹台吉的住处,她的帐内还松油明亮。
轻轻掀开帐帘一角,见那个身影背对着他,似乎是正准备宽衣休息。蓝琪猛的缩回手,这才想起,她是个姑娘家,自己在这个时候来,实在是不妥,心里想着,往后退了一步,却不想,踩翻了一块小石子,“咔哒”一声细响,在这静夜里格外的清晰。
“什么人?”随着一声脆叱,一柄飞刀穿透帐篷,呼啸而来。
好身手!飞刀来势虽然迅疾,却并无伤人的意思,蓝琪连忙一个侧身,让过刀锋,伸指钳住刀柄。
就这一顿的功夫,云丹台吉自帐内转出身来,眼见来人这身打扮,还真是有些疑惑。不明白他此行的目的,只好轻笑。
“蓝将军一身夜行衣的打扮,潜到我的帐外,莫不是想行刺?”
行刺?人已出来,也不好再躲藏,蓝琪心下冷然,“若是行刺,恐怕你现在就不是站着跟我说话了。”
“蓝将军就有这么有把握?”云丹台吉话语含笑,还真是个死不认输的人,“别忘了,古北口的七千守兵命丧在谁手上!”
看着她的笑,比这夜里的凉气还冷,这句话听在耳边,却让蓝琪心里一下起火,明知道自己最恨她毁了古北口,却偏偏一再提及,右手猛地握紧飞刀柄,却蓦地想起此行的目的,转而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帐内设有牌位,古北口七千守兵的牌位。”
云丹台吉心下一震,他怎么会知道,想都没想,张口就否认,“没有,那是为我部族兵士设的。”
她的话干脆利落,然而那一瞬间闪过眼底的微许慌乱,却没能逃过蓝琪的眼睛,难道是真的,心猛然一沉,脸上却没丝毫表示,反而有些戏谑:“是吗,那帐内王彤的牌位又怎么解释?”
“那是……”打断她的话,蓝琪不紧不慢道,“你别告诉我说,你们军中也有个将领叫王彤?”
这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她根本就没想到,蓝琪会知道牌位的事,原本一直都跟他针锋相对,以一副凶恶霸道的面目出现在他面前,极尽所能的奚落取笑,这一来,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云丹台吉心下窘迫难当,可是要强的天性却不许她就这样承认,于是眼睛一瞪,强声争辩。
“就是我军中也有个叫王彤的人,怎么样?”
蓝琪心下苦笑,她这副样子,明明就是承认了一切都是真的,他还能怎么样。她不是残忍的没人性,战争不是她的错,这些日子以来的痛恨敌视,全化成了一个错误,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还能怎么样,我又能怎么样?”
云丹台吉有些怔怔的站在当地,看着他渐渐淹没在黑夜里的身影,一时间竟有些酸楚滑过。
我还能怎么样,我又能怎么样?这句话还是那么清晰的在耳边回荡,他的语气夹杂着痛楚,听来全是无奈和落寞,他是什么意思?这么久了,第一次,她不懂他,不懂他的话,真的不懂。
这些日子以来,她一直不想看见他,他那种从心里燃烧的恨,让她不知道该怎么办,这种不知所措,甚至让她忘记了虏他来此的初衷。
夜幕掩住了所有的情绪,直奔到昭君墓才缓缓停住脚。第一次,蓝琪觉得自己是如此的无奈。自从来了阴山,支撑他的就是对她的恨,现在,这恨,成了一个误会,错了,没了,不存在了。
她或许一直在做戏,她一直带着一个面具,现在,自己亲手把这个面具摘了下来,敌已非敌,那么他该何去何从,他该怎样去面对她
夜风寥寥,还真是个解不开的结。
七、
古北口一战过去有些时候了,那一夜,一直都是他的梦魇,他恨,他痛,他悔,可现在,他想明白了。那场战争不是她发起的,是两方利益冲突导致的,战争本无常,生死难预料,同样是一个将军,又怎能把这一切归咎到某一个人的身上。再想起那帐内的牌位,不自觉的,对云丹台吉的恨意也释然了很多。
呆在阴山的这些日子,蓝琪常常感叹世事无常,不久前,还和将士们在一起镇守古北口现在却成了草原上的一个过客,不再是身负万钧的将军,也没有了征战厮杀,每天面对的是平静宁和的生活,虽然是在他乡,但由来征战无有还,比起已不知身在何方的将士们,已是幸事了。
蓝琪静静的站在草原上,第一次,他不带情绪的欣赏这塞外风光,端的是秀丽中带苍茫,那份浑然天成的天宽地广,实非寻常景致可比。
草原上一直都是静谧的,便是偶然有牧民唱起长调,悠扬辽远,也只衬得这片敕勒川更加安详和乐。
可是,今日这儿似乎很热闹,牧民们三三两两,似在商量着什么。
“大叔,出什么事了吗?”蓝琪向前问一个年老的牧民。
“哦,后天我们要在这里祭敖包。”老人一脸慈祥。
祭敖包,其实就是蒙古族的一种祭祀活动,就像汉族皇帝的祭天仪式一样,向上天祝祷,祈求保佑人间风调雨顺,牛羊兴旺。
那天,天特别蓝,衬得草原一望无际。牧民们聚集在一起,中间是一个堆砌而成的大石堆,上面插有树枝,树枝上挂着五颜六色的布条,布条上则密密麻麻的写有文字,想必就是经文了。只见一个喇嘛上前烧香点火,开始诵说经文,然后部族的牧民们开始围绕着敖包从左向右走三圈,然后叩拜。
蓝琪不是部族的人,只是站在外围。礼仪结束,有些年老的牧民将奶酒一杯杯撒向敖包,而年轻人则开始聚向远处。
“蓝将军,你也来了。”
回头,见来人是赵天保,蓝琪便也拱手,“闲来无事,便来看看你们的风俗,也是一件乐事。”见他身后背着箭弧,不由有些愣怔,“赵兄身背箭弧,是要?”
“噢,一会在这儿还要打马印,之后还有赛马射箭活动,蓝将军要是有兴趣,不妨一起来。”
看他一副文静样子,不想却也骑马射箭,转念一想,也是,草原上的人,哪个不会这些呢,更何况,这本就是个马背上的民族。
“走吧,蓝将军,那个人也在。”
蓝琪一愣,瞬间就明白他说的人是谁,云丹台吉,她也来了。
“打马印是做什么?”看着一个年轻的小伙子骑在一匹马上,手持长杆,一条长绳缚在杆子的末端和中间处,围做一个圈,向着周围一匹匹小马直套过去,蓝琪很是不解。
“哦,其实,所谓的打马印,就是为了分辨马的主人,你看,那个年轻人骑的那匹马叫做杆子马,手上持的是套马杆。每年这个时候,小马体型基本固定,在它们身上烙下印子,以确定归属。”赵天保似乎很乐意做个解说人,说的兴致勃勃,“你看到的这个年轻人,是我们这儿有名的神箭手,叫查干白音,他也有个汉人名字,叫白野。”
“白野?”这蒙古人还真是奇怪,“他怎么会取这个名字?你们都有汉族名字吗?”
“并不是所有蒙人都有汉族名字,这只是一种个人喜好,喜欢汉族的文化。”他笑笑,那意思就像是说,比如我,“查干这个姓,就是白的意思,所以他取姓为白,生于这片原野,便取名为野。”
“那云丹台吉,她有汉名吗?”听他这么说,蓝琪也不知怎么的,就想知道是不是她也有个汉人名字,如果有,那会是怎样一个名字呢。
“你想知道,她叫林凤天。”像是明了他心中所想一般,赵天保轻笑笑,“怎么样,不落俗套吧。”
蓝琪面上虽不置一词,心下却是认同了他的说法。林凤天,还真是不落俗套,出之于林,凤舞九天,像她的性子,没有一般女儿家的扭捏娇弱,无怪乎赵天保说她崇拜那个什么监国公主呢。
“蓝将军,你看,他们箭靶已经设好了。”
果然,远处竖着一排箭靶,几十个年轻人背着箭弧骑在马上,像是在准备的样子。距离虽然隔得有些远,可是,蓝琪仍然能看得到那个俏丽的红色身影。
难怪赵天保说查干白音是个神箭手,还真是小看不得。几轮下来,他箭箭命中靶心,那边的欢呼声叫的震天响。
“吉吉,这一箭怎么比?”场上就剩下他们两个了,查干白音挑着眉角轻笑,得意的神色任谁都看得出来。
“随便。”本就不是认输的性子,云丹台吉清脆的烙下两个字。
但见查干白音双腿一夹,身下马开始围着场地兜圈子。马越跑越快,他一个翻身,开弓,搭箭,只听“嗖”的一声,一个靶子瞬时倒出数米,而那只箭,正中靶心。
这一箭,不仅准头十足,重要的是力道之大,竟能将箭靶击倒,还带出了几米远,若是射在人身上,这箭恐怕能够穿体而过了。纵然是同样精于箭术的蓝琪,也不得不赞叹一声,就不知道云丹台吉会有什么手段。
正在这时,一队秋雁鸣声而来,云丹台吉纵马几步,道一声“我射那雁第三只”,满拉弓弦,箭离弦,迅疾直上,果然,那雁队中第三只直坠下来,身上赫然一支红羽。
周围的年轻人齐声叫起好来,那热闹沸腾的劲,盖过了整个草原。
八、
云丹台吉回身,瞥见了站在不远处独自一人的蓝琪。自那夜之后,就没再见他,不是不愿见,只是不知道再见时,该怎么去面对,又该说些什么。
整个草原喧哗沸腾,却独独遗落了他,看他静静站在圈外,仿佛只有孤寂才属于他。一股苦涩和不忍碾过心头,究竟要不要过去,犹豫踟蹰,手不自觉的扶上弯弓,陡然想起那个雨夜,那倏然而来的一箭,纵马向着蓝琪这边来。
“蓝将军,我记得你的箭法也很是不错,怎么样,有没有胆量试一试?”
既然她都已放下,自己又何必痴缠不放呢,伸手接弓,抬头看天上雁,“就射最后一只雁的雁眼吧。”
弓,拉满月,箭,若流星,直上云霄。
“将军,真的是正中雁眼。”一个少年拎着死雁策马过来,看着蓝琪的眼睛里充满了敬重和钦佩。
看着那还犹有轻颤的红羽,云丹台吉转眼笑道:“蓝将军果然好箭法。我云丹台吉甘拜下风。”
没想到她会认输,蓝琪微怔了下,再看面前的人眼波流转,一句“你也不错”的赞誉脱口而出,立时又觉得不妥,却不知到底是哪里不妥,想改口也已是来不及。
自相识以来,两人之间不是怒目相向,就是言讽语讥,还从没有过这般默契和谐。
你也不错。这是一句称赞的话,从他的口中说出来,是不是代表他已经释然,她可不可以天真的相信,他已不再恨,她和她,也已干戈化玉帛。
可,究竟是谁恨谁,谁先恨的谁,又是谁先放手,收起满心恨意,到底为什么放手,彼时,没人去想,也没人说得清楚。
“吉吉,他是谁?”查干白音纵马赶上来,虽然亲眼见了这个人的箭法,可语气却不怎么中听。
他?一时不知该怎么介绍,从心里不希望别人知道他的身份,可看查干白音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只好勉强道:“他…他是我的朋友,蓝琪。”
这句话一出,愣住了三个人。
蓝琪有些惊愕的看着身边这个人,她说他是她的朋友,什么时候,他们两个,从敌人变成了朋友,只顾如此想,却没注意到,自己心下悄然涌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
其实这话出口,云丹台吉自己也有些茫然,怎么一顺口,就把这个人说成是朋友了呢,心下有些不安,却没有改口的勇气。
“朋友?”查干白音皱着眉,看这两人的样子,好像不是朋友这么简单啊,再说吉吉什么时候有了这么一个朋友,看他的样子分明是个汉人,“真的吗?”
话已出口,怎能收回,纵然不是,也只能硬着头皮承认了。“当然了。”云丹台吉转头,“蓝琪,难道我们不是朋友吗?”
她那一双从不服软的眸子里含着一丝看不懂的神色,但那抹强撑的倔强,却看的蓝琪心头一颤,她竟是连这个也不服输的吗,想不说话,却终不忍她难堪。
“不错,我们刚结识不久,但确实是朋友。”
看这情形,赵天保纵马上前,扯了查干白音,“那边赛马开始了,走吧。”
一时间,这当地只剩两个人,气氛陡然尴尬起来。
想说一句谢谢,却又开不了口,云丹台吉,你怎么这样没用,什么时候也开始变得瞻前顾后扭扭捏捏了,垂下眼帘,再三鼓足勇气,
“谢谢。”
话虽然说了出来,只是声音之低,恐怕是遇到他以来最小声的一句了
看她低着头吞吞吐吐半天说一句谢谢,蓝琪的心也仿佛软了一下。
“没什么。赵天保说的对,战争不是你发起的,不应把错全归到你身上。再者,身为一个将军,就应该保家卫国,奋勇杀敌,你并没有错,我们只是立场不同而已。”
“是,我们都没错,我只是为死去的将士们心痛。”云丹台吉深吸了一口气,遂又轻松道,“不过,你们皇帝已经答应十月开通贡市,我们终是不用再打了。”
远处,草原上的年轻人正开怀的赛着马,身影在垂暮的夕照里追逐着。也许,安宁的生活总是需要代价的。
九、
贡市开通了,设在大同城北四十公里的的镇羌堡,宣府万全右卫西北二十公里处的新开口堡也设了贸易点,另外,延绥、宁夏两地也都开了互市。
镇羌堡外,很多蒙古人早早就等在了这里。各种用于交换的棉帛、丝绸、器具、香料等物一上市,就迅速被抢购一空,而赶来这里的百姓也满足的相看着各种牛羊马匹。
站在镇羌堡一角,看着喧闹却繁华的市集,云丹台吉心里满足却也酸楚,这一天,是多少将士用性命换来的。
“蓝琪,你看看,这一天,他们真是等的太久了。”
是啊,他们都只是普通的百姓,他们只想怎么样过的更好一些。“我明白,我明白他们,也明白你。”蓝琪轻声道。
两人目光相接,误会也好,敌意也好,在这一刻,都冰消瓦解了。
镇羌堡开市的第三天,云丹台吉正在帐内整理这些日子以来的书简,忽有兵士来报说,有人在市上闹事。
闹事?是什么人这么大胆?这个时候如果出事,搞不好就会给明廷以把柄,借口罢市。好不容易换来得局面决不能就这样毁掉。她纵身上马,向着镇羌堡奔去。
大帐内,蓝琪在一边静静的站着,他也是恰恰听说了贡市上有人闹事,便想来查问个清楚。
看着被身边士兵押起来的这几个部族人,云丹台吉马鞭一甩,声音透出了丝丝冷意。
“你们几个因为什么在贡市上闹事?”
眼见她脸色不善,几个人跪在地上忍不住有些发抖。帐篷里寂静无声,云丹台吉也不再说话,只是甩着手中的马鞭。
其中一个年轻模样的人受不住了,跪着爬上前,“将军,是有三个汉人模样的人让这么做的,说可以给我们一百两银子。将军,将军饶了我们吧,我们只是想拿那一百两银子,才会,才会……”说着怦怦的磕起头来。
汉人?看了身旁的蓝琪一眼,本来猜想也许是有人借机破坏,没料到还真是,云丹台吉脸上登时挂上一层寒霜,声音也肃杀了下来,“说,那三个人到底是什么人,叫什么,住哪儿?”
“我们真的不知道,我们也是在市集上碰上的。将军,饶了我们吧。”
饶了你们,怎么可能,“来人,带下去做苦役。”
究竟是什么人呢,他们这么做无非是想破坏边境互市,借机挑起蒙汉双方的矛盾,然后重燃战火。难道是明廷派出的人?
“吉吉,我听说镇羌堡上有人闹事。”话音未落,人就进了大帐,是查干白音,“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我也想知道这件事的始末。”赵天保也随着进了帐来。
云丹台吉蹙着眉,将事情说了一遍。
“汉人?”查干白音上前几步,瞪视着蓝琪,“恐怕就是他引来的吧。”
“不是他。”云丹台吉想也没想,就上前拦住查干白音,“你别忘了,他是我的朋友。”
“朋友?哼!”查干白音冷笑,眼里的讥讽和怒火一浮一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根本就不是朋友,他,蓝琪,是明廷古北口的总兵,是你的俘虏!”
“你住口!”不顾一切打断他的话,曾经,她是把蓝琪当俘虏抓来的,可那是当时,现在,她不想听任何人这么说,也不能容忍任何人说蓝琪是她的俘虏。
“本来就是。他堂堂一个古北口总兵,在这里做了俘虏,当然不会甘心,这次镇羌堡闹事,明显就是他搞的鬼,他想借机让明廷罢市。”
“不是他。”正视着查干白音,云丹台吉没有丝毫的退缩。
“吉吉,别忘了,他是我们的敌人,你干嘛这么维护他?”查干白音步步紧逼,他就是看不得云丹台吉这么护着这个汉人。
“总之,这件事跟他无关。”不知是因为争辩还是怎的,她脸上薄薄的染了一层粉红,转头看了蓝琪一眼,“我信他。”这句话,声音虽轻,语气却很坚定。
“你信他,你凭什么信他!”查干白音看着她一再的维护蓝琪,不由得怒火中烧,说话也开始口不择言,“你不是信他,我看,你是被他这张脸给迷住了!”
“白野,你住口!”云丹台吉扬手,甩了他一个耳光。
“吉吉,你!”看着眼前这个人,真是不敢置信,为了蓝琪,她竟然甩了自己一巴掌,查干白音红着眼睛,撇下一句“姓蓝的,你行”,甩帐而出。赵天保也忙跟了出去。
大帐里,她没有转身,他也没有后退,刚刚的喧嚣,现在全化作一片沉寂,静得让人有些发慌。
两人好不容易化开敌意,心照不宣的做朋友,却不想被查干白音说的那么不堪,当着人的面,说自己喜欢上他,任云丹台吉再豪爽,也是又窘又羞。背对着那个人,她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可以免去这尴尬,她怕他会看不起自己,或者会取笑自己,说不定会认为,这一切自始至终都是她设计的圈套,这一刻,她甚至连转身的勇气都没有。
想不到她这么维护他,蓝琪心底泛起阵阵暖意,又想到查干白音的话,自己可以不在意,但她一个女孩子,怎么放得下身段拉的下脸面,还要自己来打破这个局,想着,他轻叹一口气,缓缓道:“谢谢你对我的信任。我保证,一定会查出这幕后主使者,给你们也是给大明一个交代。”
听他开口,悄悄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里也闪过一丝失落,是很轻的失落,但却很真实,究竟是为什么失落,她自己也说不来,依旧背着身,停下胡思乱想,云丹台吉紧了紧手中的马鞭,“这件事我会去做,我决不允许破坏贡市的行为再发生。”
十、
又是一个开市的日子。换了一身汉人的装扮,云丹台吉带着赵天保,跟蓝琪一起,隐在市集一角——守株待兔。既然是有意破坏,相信他们不会一次就作罢,不出意外的话,那几个人肯定还会趁着开市的日子,再挑事端。
果然,开市没多久,就见三个汉人打扮的人在各个摊前游逛,像是在寻找什么,还时不时的跟一些蒙古人搭话。
可疑!云丹台吉瞥了一眼蓝琪,你看,这三个人,只在摊前打转,不像要买卖东西。
只见,这三人两高一矮,均着褐色明装,且行走时脚步沉稳,应该是有功夫在身。究竟是什么人呢?
就在这时,那个身材矮小之人抬了一下右手,宽大的衣袖恰恰滑下露出手腕,蓝琪眼神猛的一暗,因为他清晰的看见,在那人的手腕内侧,烙有一朵栩栩如生的莲花。如果看在别人眼中,这不过是一种文身,但,身为大明将军,加之对中原武林的了解,他深知,这不是普通的文身,而是白莲教的标志。
白莲教,是近几年中原武林深具势力的一个教派。他们以推翻朝廷为己任,一直以来从事的都是暗杀起义等谋反活动。前年他们在山东的分坛爆发起义,被朝廷镇压之后,就再也没了声息,原来是藏身到了这里。
正想着,胳膊被人碰了一下,是云丹台吉,她用眼神示意他去看市集的一侧。
那边,几个蒙古人跟一个卖布的汉人争执起来,周围的汉人也都聚拢上前,眼见两伙人由言语争执演变到拳脚相加,而早先那三个汉人,却悄悄从人群中抽身,向西而去。
想走?没那么容易!掏出一块令牌交给赵天保,“你去处理,”云丹台吉转身扯过蓝琪,“我们跟上他们。”
只见那三人沿着市集一路往西,在路口折拐北转,冲草原方向而去。
“怎么办?”云丹台吉转脸问道,“要不要现在动手?”
“不行,如果我猜的不错,他们应该是白莲教的人,说不定还有同伙。这样,我跟下去看个究竟,你回去调兵。”
“不行,还是我们一起去。”也不给他反驳的机会,云丹台吉径直向前而去。
这种情形下,也不好喊她回来,一旦动作大了,说不定就会给人发觉,蓝琪摇摇头,只能作罢。
两人一路跟踪,直到一个稍偏的土坳里,三人进了一个帐篷。
“大哥,你说这招有用吗?”说话的就是刚才在集市上的一个。
“当然,现在蒙汉交好的形势于我们太不利。在贡市上挑起双方冲突,明廷的狗皇帝肯定会借口罢市,而阿拉坦势必不会就此作罢,等到两边再起冲突,就是我们的机会。”
果然如此,这个人的心机不可谓不狠,竟然试图再次挑起双方的战争。云丹台吉听得双眸瞪圆,要不是蓝琪拉着,她一个控制不住就要闯了进去。
悄悄撤回身,感觉身边的人已不是过分激动,蓝琪才压低了声音劝慰,
“不可,他们五个人,而我们只有两个,再者,白莲教的人都有功夫在身,一个不好,我们就会吃亏。还是这样,我在这儿守……”
话还未说完,就听的破空声径直扑向面门,是一柄刚抓,情急之下,蓝琪揽住了身边人一个旋身,险险避了开来,脚刚落地,五条人影自帐内闪出。
“哪路的朋友,来这里干什么?”说话的就是刚刚被称为“大哥”的那个人,四方脸盘,双眼含阴,腰悬一柄青钢剑,他看着蓝琪两人,一脸的防备,另外四个人则分站左右,成半弧状,进攻意味明显。
见此情形,蓝琪圈在云丹台吉腰上的手并未放开,反而紧了紧,将人更拉向自己,云丹台吉刚想挣脱,却听耳边传来一个低低的声音,“不要动,听着,我先跟他们周旋,你趁势回去调兵。”
从来没跟他靠的这么近,云丹台吉只觉得,他呼出的气息喷薄在自己脸上,带起一片红云,而那环在腰上的手紧紧的透着火热,似要将人燃烧,心不由得有些紊乱,想抬眼去看身边的人,却瞄到那个“大哥”已危险的眯起眼睛,心里猛地一震,都什么时候了,自己还有心思去想这些,勉强定了定神,
“我走了,你怎么办?”
蓝琪语气一紧,“别废话,你要不回去调兵,我们两个都得死在这儿。”
估量了一下对方的实力,不得不承认,蓝琪的话不是没有道理,看他们的样子,就算自己两人硬拼,把握也不是很大,更何况自己两人根本没带兵器。
“大哥,我认得,她是云丹台吉,不能放他们走!”
这句话一出,意味着他们丝毫没了退路。
必须先制住他们,给云丹台吉争取脱身的机会,蓝琪心思急转之下,一个错身,左手一甩,一道亮光嗖的横飞出去,右手顺势翻出,紧接一掌轻拍在云丹台吉背上,趁着几人无暇顾及,云丹台吉借力一个后翻,直奔出去。
十一、
不能回头,云丹台吉展开轻功,发足狂奔,她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快点,再快点……终于,帐篷就在眼前了,从怀里掏出另一枚令牌,呼喝一声,兵士立时齐整,紧跟着跨上战马,一路直奔西去。
明明只有几分钟的路程,云丹台吉还是忍不住的一路挥鞭,焦急、紧张、深深地担忧,还有那源自内心深处不易察觉的一丝恐惧,万千情绪,随着呼啸而过的风声,齐齐涌了上来,如数百条小虫,啮噬着她的心,
抬眼看看,还没有到,蓝琪,你可千万要撑住。这一刻,她是真的怕了,怕他出事,更怕有什么无可挽回。
长草荡漾,随着风溅起一丝丝血腥。
蓝琪手上没有兵刃,只能靠一双手掌和轻身功夫来周旋,虽然这几个白莲教徒武功不是很高,却仗着人多,轮番抢攻,很是难缠。
刚挡开一对判官笔,那个“大哥”手握长剑就直奔后腰,而那个矮瘦子的刚抓,也要当头罩下,避开后面就躲不过前面,蓝琪咬牙,出手袭向后面那人的右腕脉门,逼的他不得不撤剑,然后拼得一抓,一掌击向那个矮瘦子的前胸大穴。
正在此时,却听“唰”的一声,一条鞭影忽闪而过,将钢抓横卷了出去。就着回鞭的力道,一个翩若惊鸿的身影也落了下来,是云丹台吉,她终于来了。
随后的骑兵一拥而上,将五个人团团围住。
云丹台吉一落地,就向蓝琪这边奔来。
蓝琪倒抽一口气,示意她放开抓着他右臂的手。
云丹台吉脸上一红,松开手,语气却不掩焦急,“你受伤了,严重不严重?”
安慰一般的笑笑,蓝琪摇头道:“没事,只是皮外伤。”
不相信似的看了看他的右臂,见只是划开了一道血口,云丹台吉才点头放下心来,刚转过身,却忽又想起一事,便又回头笑道:“对了,你一开始甩出的是什么,没见你身上带有暗器啊?”这句话早就想问,只是一直没得机会,现在已经无事,她实在想知道。
蓝琪愣了下,这才记起,当时情况紧急,他也没多想,顺手就将那个物件甩了出去,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起这个,一时不知该怎么解释,“只是一把飞刀?”
“飞刀?”没听说他也用飞刀啊。
见她一双妙目紧盯着自己,蓝琪禁不住有些手足无措:“就是,就是那晚,你袭击我的那把。”话虽然说得断断续续,却也讲了个清楚。
云丹台吉听在心里,不由得又喜又气,喜的是,他竟然将那把飞刀一直放在身上,气的是,明知道没带武器,还将这唯一的兵刃扔了出去,尽管知道那是为了给她争取时间。
算了,这也不是计较这些事的时候,还是看看那几个人要紧。云丹台吉一扬手,围着的骑兵呼啦两边一分,让出一条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几人一言不发。蓝琪上前一步道:“不说不打紧,看你们手腕上的标记,就知道是白莲教的人。”
“不错,我们是白莲教的人。那个狗皇帝,任用奸臣,昏庸无能,弄得天下民不聊生,我们也是被逼,只要能推翻那个狗皇帝,就算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所以,你们就唆使人大闹贡市?”云丹台吉紧跟着问了一句。
“我们兄弟五人在此已经两年了。你们一直想恢复贡市,不惜以战争解决。我很清楚那个狗皇帝,他根本就不想开边市。如果贡市出事,他肯定会借口罢市。这样一来,你们势必会再次起兵,这对我们来说,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可是,你们知不知道,一旦蒙汉再起兵端,会有多少人将死于战火,又会有多少人要流离失所!”
“哼,没有战争,中原的老百姓也已是流离失所了。”
云丹台吉不再说话,不是气愤的说不出,而是哀伤的不知该从何说起。本来恨他们无端闹事,可现在,一句“没有战争,中原的老百姓也已是流离失所”,让她无法再去恨,因为他们的无奈,也因为他们的苦难。
看了身边的人一眼,怎么办?
蓝琪何尝不知道,他们说的都是事实,可天下哪有两全的事。既然皇帝昏庸无力变更,那么,他能做的,只能是保一边平安,看这一方百姓,和乐生活,足够了。
“还是把他们带回去吧,来日将他们送到明境,将这几日贡市的事说清楚,别给朝廷罢市的借口,免得再生战祸。”
十二、
帐篷里,云丹台吉帮蓝琪包扎着伤口,“疼吗?”
蓝琪笑笑摇头。自两人相识以来,从没见她有如此温柔过,每次不是横刀立马,就是怒目相向,哪像现在这么温馨宁和,两人之间,从敌对,到释然,再到现在,当初向着她射出一箭时,怎么也不会想到,有一天,她会温柔的给自己包扎伤口。前的那种敌对仿佛全都化作了细腻,微妙的难以察觉。
看她灵巧的缠着绷带,纤细的手指是不是抚过自己的手腕,那种滑滑凉凉又温温润润的触感,直让自己心头升起些异样,如同一圈一圈漾开了去的涟漪,细腻,微妙,却宛似春光一样美好。
全然不知道自己出神这么久,倒是云丹台吉见他默默不语,抬头时,却见那人的俊颜就在眼前,一双眼睛紧紧盯着自己的手。对上这双眼眸,令人脸红心跳的那一幕瞬间又浮上心来,那一刻,自己的腰被他的手紧紧环着,直带到他身边,紧靠在他身上,他说话的气息扑上自己的脸庞……云丹台吉忽然慌乱起来,匆匆低下头去掩饰,却不料慌乱之下,扯到了他的伤口,惹得蓝琪轻呼了一声。
“怎么样,你,没事吧?”心疼他受伤,忙稳了稳心神,抬头欲去查看。
“我不是搪瓷娃娃,这点伤,不碍事。”他微低着头,恰好将刚才的一切尽收眼底,不禁微微一笑,她这慌乱连带脸红的样子可真是难得一见啊。
瞟到他含笑的模样,云丹台吉更是心慌,匆匆包扎好,说了句“你早点休息”,就匆匆逃也似的出了帐篷。
一口气跑进自己的帐子,心还是在不住的砰砰乱跳。
这是怎么了,他当初抱着自己,是为了应敌,没有任何意思,怎么会一想到他手环在自己腰上,将自己拉向他身边,就会不可抑制的心慌意乱。就像刚刚,他那样盯着自己,也是慌乱,心里却似乎又好像有一丝期盼,似乎他只要一低头,就可以吻上自己的唇。吻上自己的唇?什么!云丹台吉被这突然冒出来的想法吓了一跳,自己怎么会这么想,疯了吗。不自禁手抚上唇瓣,如果自己不逃跑,他会不会吻下来?
抱膝坐在帐子里,努力的想甩开这一切,却越甩越想,从遇到他的惊,然后是恨,在后来的释怀,一幕一幕,纷纷乱乱的涌进脑海,直到刚才,自己离开时的不忍和恐惧,怕他一个人支撑不住,怕他受伤,怕他出事,那种种的怕在那一刻全都碾过心头。也许查干白音说对了,自己是迷上了他,爱上了他,爱上了这个曾经要一箭置自己于死地的明朝将军。
有些自嘲的耸耸肩,将他抓回来,是想折辱他,报那一箭之仇,却不料,仇没报,一颗心却失在了他身上,可真是输的彻底。可是,她是谁,她是云丹台吉,云丹台吉没有不敢承认的,恨就是恨,爱就是爱,既然爱上了,就不后悔。
再说蓝琪,看着云丹台吉慌乱的逃出帐篷,一时呆了,她这是怎么了,给自己缠个绷带,脸红成那样,还慌乱逃跑,难道说,查干白音的话……想到这,蓝琪整个人都乱了,是理不清她的心,也理不清自己的心。
一早醒来,蓝琪朦胧着眼睛就见有人掀帐帘走了进来,是赵天保。
“蓝将军,听说你受伤了,这几天忙着,没来得及过来探看,失礼之处还望不要见怪啊!”
蓝琪起身下床,这个赵天保,也太客气了些吧,怎么说,自己也是被俘虏来这里的,他似乎一直都对自己甚为恭敬,“赵兄太客气了,再说又不是什么大伤,没什么要紧的。”想他一大早特意到这里来,恐怕不单单是为了问候自己,“赵兄,那几个白莲教的人?”
“蓝将军,我来这里,就是想告诉你,”赵天保看着蓝琪,顿了一下,显然是有什么为难之事,“我们已经将那几个人送回大明境内,大汗还特意付上了一封信,说明前些日贡市纠纷的情况,可是……”
“可是,大明还是以此为借口,宣布罢市了。”虽然早知可能会如此,可是看着他点头,蓝琪的心还是沉了下去,宣布罢市,俺答汗又怎么会甘心,万一再起兵灾,那……
“赵兄,不知俺答汗?”
赵天保叹了一口气,他也不想再起战端,可明朝派来的使者如此狂妄无礼,大汗本就气明朝不尊约定,擅自罢市,再加上这家伙一搅和,更是怒气填胸,
“恐怕这战火又要再起了。”
一句话,将所有的幻想希望全都打碎。上一次,古北口七千将士的命换了这几天的安宁。这一次,又需要多少人的性命才能换得几日和平呢?稳定的生活,究竟,要用多少百姓的鲜血来洗,要用多少将士的白骨来堆?没人知道。
一个安字,竟是如此难求。
十三、
夕照下的昭君墓,寂静无声,只有旁边的什拉乌素河匆匆流过。
想这曾经的倾城倾国色,如今不过一堆黄土。而那曾经盛世显赫的汉家王朝,如今,也已无迹可寻,只剩的残砖断垣,供后人凭吊。明知时间会把一切都淹没,可是,仍有那么多人,在为了权势、利益、名位、地盘,你争我夺,不惜发起战争厮杀屠戮。
原本以为,自己会在这无边的绿草中,无争无扰的过这下半生,曾经的戎马生涯彻底划上了句号。可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想法,也被砸了个粉碎,成为了不可能。
云丹台吉看着身边的人,仍是默默无言,他俊逸的侧脸映在暮色里,泛出一片金晕,让人不自禁的沉溺进去。
“蓝琪,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回过神,蓝琪垂下眼帘,她心里想什么自己不是不知道,早就注意到,自从跟白莲教一战后,她便改了对自己的称呼。
“我听说,俺答决定发兵了。”
叹息一声,清楚他的意思。这件事瞒不住,也不能瞒。
“是。其实,我父王,他也是……”云丹台吉不希望他误会,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或者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我明白。”是为了什么,是怎么一回事,蓝琪很清楚,可,清楚归清楚,那不能代替发起战争的事实。
“你们会先攻大同?”是问,也是肯定。
“应该是。”
“那么,你,仍是将军,带兵。”有试探,可更多的是无奈和心痛,只是蓝琪的声音里听不出感情,只有一任的平淡。
“是。”云丹台吉抬眼看身边的人,他冷淡的语调让她有些心慌,“可是,我不是……”
“我知道。”蓝琪打断她的话。
云丹台吉默默垂下头,他知道,他很清楚她想说什么,她希望他能听她说,哪怕他全然明白,可是他却不给她解释的机会。有时,她宁愿他什么都不明白,因为,那种一个字也无法说的感觉,太残忍。
夕阳渐沉,落在什拉乌素河的河水里,就如同情人的眼神,显得分外温柔。
再三鼓足勇气,云丹台吉抬头,凝视着蓝琪的眼睛,“蓝琪,其实,今天我叫你出来……”
轻咳一身,再次打断了她的话。
“我也想跟你说,我,要回大同了。”避开她的目光,蓝琪垂下了眼帘。
“回大同?”云丹台吉呆住了,他说要回大同,什么意思,他要离开,大同很可能是起兵攻打的第一关,他要回大同,“我听不懂。”
“你明白。”蓝琪依旧垂着眼,他没办法直视她那双眼睛,明亮却又充满难以置信的悲伤,“我是明朝的将军,战事再起,我又怎能留在此地。”
她要攻大同,他却要守大同,她还没有让他明白自己的心意,怎么能够再次走上死生对决!
“你别忘了,我说过的那些话。”她不想这么说,可是,想留他,她只能这么说,伤人,也伤己。
“战事即将再起,你那些威胁的话,还有什么用。”蓝琪的声音很低,有些冷,他也不想这么样,可是,要走,只能如此,伤人,更伤己。
是,兵都要起了,威胁打到京师的话还有什么用。人,要走,她又有什么办法。
身份不同,立场不同,在这个战乱的年代,能遇见,就是缘了,相守,不是他们要的起的。因为,他们注定要走上敌对,注定要把刀口指向对方。这是宿命。
话已说的明白。蓝琪起身,离去。
就这样了,你还在草原,仍然是你,我重回大明,仍然是我。
看着他走开,盯着他的背影,如果这是命,即便这是命,也要争一下,话总是要说出口的,留下一个人哀悼,就不是她云丹台吉。
“蓝琪,我喜欢你,我爱上了你!”
人,一瞬间僵住了。她还是把这句话说出口了。
不是不知道,今天她约他出来想说什么,只是他不可以懂。如果不说,他还能平静的当什么也没有,等着战场上兵戎相见,现在,她说了,这样的一句话,他怎么能无动于衷。可明知道不会有结果,又何苦偏做一搏。
“你应该知道的,又何苦呢!”不是问她,只是叹息,一声满是苦涩的叹息。
“我知道。只是憋在心里一个人猜测,不是我云丹台吉的风格。虽然我知道可能会有的结果,可还是想争一下,跟你要一个答案。”你,可会为我留下?
四下里寂寂无声。她没有上前,他也没有转身,十几步的距离,却有些遥不可及,空空渺渺,只留风,吹过。
“我回大同。”
四个字。只四个字,这就是他给的答案,也是她得的结果,一个没有结果的结果。云丹台吉苦笑,该知道他会这么说,却偏偏要听个明白,明白了又如何,悬念没了,连一丝幻想也不曾留下,明了了,心也伤了。
既然给不起,又何必纠缠不清,极力按下想转身的念头,蓝琪迈开步子向前,结局,早已注定,爱,又能如何。
十四、
一个上午了,云丹台吉一直坐在那里,桌上的饭菜也没动,只是拿着一支黑羽,一言不发。那支黑羽,是古北口城下,他射中她的那支箭,滂沱的雨,透过雨幕,她看见,他紧皱的眉,拧成川字,一双眼睛满是痛苦,他搭箭,拉弦,箭,正中她的左臂,那时是痛,现在是甜,却也更痛。
“他回大同了?”知道这是句废话,赵天保忍不住问出声,不是他吃多了,只是帐里的气氛实在太沉闷,也是不忍心看着云丹台吉一个上午,动也不动,模样憔悴。
从来都把她看作是自己的妹子,一起长这么大,无论怎样,她都神采飞扬的,什么时候如此消沉过,整个上午,坐在帐子里,动也不动,模样憔悴,眼圈泛青,一看就知整夜没睡。
见她仍然没反应的样子,真是劝不得,也说不得。
唉,这情之一字,最美,却也最伤人。
“我父王,准备什么时候起兵?”
虽然开口就问战事,可总算说话了,“大汗决定,五日后,发兵大同。”
大同。终究还是让他猜着了。
五日后,故事将会怎样开始,又会怎样结束,自己死,还是他死,抑或都死,只不知,有没有都活的机会。原来,这就是命运。
云丹台吉起身出帐。
“哎,干嘛去?”赵天保眼见她先是呆愣,后又笑,又是苦笑,再见她欲走,忍不住急问了一句。
“练兵。”话至时,人已远。
练兵?是练兵,也是练心。练兵,是为了不去想他,有事做的时候,总会忘记一些什么。练心,是为了不能去想他,五日后,再见就是对决沙场,那时,千百条的人命都操纵在自己手上,又怎能因管不住心,而陷所有人于险境。
身为一个将军,只能做将军该做的事,这没的选择。
可是,一个情字,又岂是说忘就能忘。
看着士兵的一举一动,不由得又想起,带人去救他的那日,风就呼啸在耳边,可自己全然不知道什么是快,只一个劲的挥着马鞭。还是那日,在帐外,一柄钢抓袭来,是他,环住自己的腰,将自己带离危险。
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沾有他的气息,就是伸手抚上背上的红木弓,也有他握过的温度,插在瓠中的红羽,他也曾从中抽过一支,这一切,点点滴滴,隽在心头,怎么会忘得了,又怎生忘得完。
云丹台吉啊,你为将一生,到头来却栽在一个“情”字上。
如果,当日没有掳他来此,如果,当日任他自尽,如果,没有威胁他说打到京师去,如果,没有和他一起去追踪白莲教,是不是,这一切,就不会发生。
都说痴情人最傻,人生却偏最痴情。明知道无果,却偏偏放不得。蓝琪,你可知道,我想放下你,却偏偏又忘不了,我想守着你,却偏偏又见不着。
距离,只不过几镇之隔,对她,却已是远比天涯。
十五、
自从仇鸾弃城,大同总兵就换了太原总兵杨群。此人不仅深谙兵法,且经验丰富,又有容人的肚量,是武官中鲜少几个令蓝琪佩服的人。
自他来大同之后,就致力于整顿防务,闻听蒙古要再次起兵,为以防万一,又特地从太原调兵四千,还增修了壁弩。有他守在大同,再加上一万两千名士兵,应该不会有失。
蓝琪站在大同的城楼上,紧了紧斗篷,十月,在塞外,已是起西风了。
来大同已有几日,每日里除了练兵就是布防,甚至抽不出时间去回想以前。
不知她可还好。
自己那一句“回大同”,应是将她伤了个彻底吧。这样也好,均非自由人,总是要疆场上见的,情再重,又怎敌得过千军万马,早一天断了,大家都会清醒些。
“蓝将军,在想什么呢?”
看来是出神太久了,连杨群上了城楼竟也没注意到。“没什么,我在只是想,这次,蒙古骑兵是不是还会先进犯大同。”
“据探马回报,这几日,对方已有动作,看情形,是向大同这边来。”不同于蓝琪的温文俊秀,年过四十的杨群是地道的北方人,身材魁梧,肤色黝黑,刀刻般的脸上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质,一看就知是常年征战的结果。
难道,真的无法避免了吗?与她,缘起于沙场,或许,也要缘灭于沙场,这就是轮回。
“杨将军,这一战,对我们来说很重要。我在古北口的时候跟他们交过手,又在阴山呆了一段时日,我很清楚蒙古骑兵的厉害。”
“不错,他们骑术精湛,行动如风,讲求速战,闭关自是可以防守,却不能退敌。所以要退敌,必是一场恶战。现下,从镇羌堡到这里的百姓已经全部撤离,我们可以放开手脚,背水一战。”
背水一战?也只有背水一战了。失了大同,就等于失了中原。这一战,至关重要。
一连几日的安静,憋得人发慌,谁都知道,这不是真正的安静,只是暴风雨前的征兆。
一个一路喊进军营的声音,终于打破了所有的宁静,“报将军,俺答汗起兵一万,向大同方向而来。”
来了。该来的终究免不了,还是来了。
“蓝将军,一起上城楼看看。”
果然,虽还不见敌踪,但极目远眺,却隐隐可见,骑兵过处,踏起的尘土翻扬遮天蔽日。
“敌兵将至,杨将军,还是按我们原先的计划,将军守城,我连同副将王左带兵七千出城迎敌。”
“蓝将军,敌军来势迅猛,七千迎敌恐怕太少,你还是带八千人马,虽然四千士兵守城稍嫌薄弱,但城墙四周皆是箭弩,可抵精兵数千。”杨群不愧久经沙场,临阵应变的机智也是令人佩服。
情知他说的有理,在这生死一刻,也就没什么好争辩的,蓝琪点头表示同意。
“好。”杨群一手猛的握住剑柄,“蓝琪、王左听令,命你二人率精兵八千出城迎敌,蓝琪攻左,王左攻右。”
“领命!”
城门开处,八千精兵奔赴战场。
烟尘翻滚,马蹄踏铁。转眼,蒙古骑兵就已到近前,猎猎旌旗上可见一个大大的云字。是她,真的是她。几经辗转,终还是避不开这结下的孽。
“冲啊……”这边一声令下,明军分左右两翼,以合围之势,向着奔腾而来的蒙古兵冲杀过去。
一时间,城上只闻,战鼓如雷,城下但见,兵刃碰撞,晃人眼目,战马嘶鸣,响彻九霄。整个战场犹如罗刹地狱,血腥弥漫,黄土腾浪。
鼓点急响,明军左右进逼,刀枪林立中,前面的倒下,后面的立即涌上,层层不断。攻势猛烈。奈何敌军人数众多,有备而来,战斗力又极强,所以,一时间,明军攻势虽猛,却也难在短时间内取胜,只是僵持难下。
这边,蓝琪手持双锏,一马当先,奋力冲杀。一锏挥出,周围敌兵立时毙命,可后继的敌军又立即围上。
这是战场,不是比武,讲求的是力道,敌军如潮,再花哨的招数也是无用。杀戮多时,蓝琪脑海一片空白,只是拼命地挥着双锏,不知多少蒙古骑兵死在了他的锏下,鲜血染红了他的战袍,本来温雅的面容也显得有些狰狞,一双俊目透着血红。
双方人马,从辰时一直杀到巳时,仍然没有罢手。杨群站在城楼上,握剑的手越来越紧。
“将军,已经厮杀了近两个时辰,蓝将军他们应该快支持不住了。”看着将军一言不发,副将李立急的不得了,眼看八千士兵越战越少,他恨不得冲出去跟那帮蒙古兵拼了。
杨群依旧手按剑柄,动也不动。他面上不露声色,可是心里也是着急万分。但身为一个将军,在这种时候,最重要的是沉得住气。他不能因为一时冲动,而葬送了整个大同。
巳时一刻,左右翼终于冲进敌军腹地,汇到一处,虽然蒙古骑兵现下已被截做两段,首尾不能相顾,但长达两个时辰的冲杀,使得明军也是死伤过半,且人困马乏,再想聚而歼之,已是力不从心。
“蓝将军!”王左避过一柄蒙古弯刀,带马向蓝琪靠拢,却不知背后一条长鞭,灌注内力,直袭而来。
来不及多想,喊了一声“小心”,蓝琪一把带过王左的马缰,硬生生将他扯开,右手顺势击出,以锏截住长鞭的力道。长鞭来势迅猛,霎时缠住锏身。蓝琪左手回防,顺着右手后扯的劲道,抬眼望向长鞭尽头,恰好,握鞭之人也寻隙看过来,两下目光交汇,立时呆住。
十六、
是她,竟然是最不想见的那个人。自从看见“云”字旗的一霎,就知道她在这军中。可万没想到,两人竟以这样的方式重逢。
看着眼前这个人,云丹台吉忽然心酸难忍,纵然是厮杀多时,战袍染血,双鬓凌乱,依旧不掩他的俊逸。想起不久前,他们还曾经一起联手杀敌,然一转眼,却要对决疆场,兵戎相见。即便是普通朋友,也难忍这种相残,何况他是她的倾心挚爱。
人生若只如初见,那,该多好。她依然是她,他依然是他,他们是生死的对头,战场是他们的局。在这个局里,他们没有感情,在她,攻城是任务,在他,守城是责任,不多也不少,仅此而已,却是那么刚刚好。两个人,生便是生,死便是死,没有什么关系。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只一眼,从此便万劫不复。
纵然他无意,她却无法挥剑断情丝,更无法想象他倒在自己面前。看着他依然坚定的眼神,云丹台吉心下忽的空虚了,纵然攻破城池又怎样,也换不来他的倾心一顾,罢了。当初是我欠你的,现在我还你,从此,我们两不相欠。
她眸光一垂,抬手撤鞭,示意身边的信号兵吹号角退兵。
霎时,号角低沉呜咽,带着边塞的风,响彻整个大同。
“蓝将军,要不要追?”王左有些无措的看着这一幕,自己这边已是伤亡惨重,而他们明明还有再战的能力,怎么会突然撤退呢。
“算了,云丹台吉善用兵,她突然退兵,说不定有埋伏,我们的兵士伤亡太多,还是回城再作打算吧。”明白她为何退兵,只是为了还他一个人情,但这话却不好说将出来,不得已只能以兵法搪塞。
恰好,城上杨群也挥旗示意收兵。站在城楼上,盯着那个还依稀可见的身影,蓝琪心潮澎湃,她是不是就此罢兵,是不是一场战争就会这样消弭于无形,是不是两个人的恩怨情仇就此了结?或者是她不过想给他们一个喘息的机会,又或者她引兵转攻他处?
虽然对方退兵,可是没有人放松,因为这不明不白的退兵,令每个人的心头更添了些不安。
“报将军,敌军又至。”时值申时,日已西陲,斜铺的余晖给整个大同镀上了一层淡金色。城外,七千余蒙古兵再次席卷而来,蓝琪看的清楚,旌旗上绣的仍是一个大大的“云”字。
“将军,末将愿领兵出战!”城头上,李立的话掷地有声。
杨群挥了下手,“不,上午一战,损失很重,我们的士兵还未恢复元气,且日已陲西,正逢辛金,不宜出战,待得敌军近前,就放壁弩,当可抵挡。”末了,又问,“蓝将军,你觉得如何?”
“不错,我们意在退敌,而不是拼命,现在确实不宜出战。”蓝琪心下清楚,只是不知云丹台吉怎会选在这个时辰再次进攻,身为统兵之将,难道她不知道申时不宜攻城吗,还是另有其他?
马蹄踏翻尘土万千,眨眼到得城下。
“放箭!”
瞬时,城墙两壁,万箭齐发,银亮中携着杀气,让毫无防备的骑兵手忙脚乱,一时间,中箭者无数。
自杨群一声令下,蓝琪就一直盯着薄暮中的那个身影,看她一条长鞭在乱箭中上下翻飞,他的一颗心也跟着上上下下。原以为只要回避她,躲开她,把那个字,斩断,就不会再有什么,可直到今天,直到她身处险境,他才知道,她的那个问题,答,与不答,甚至是怎样回答,与自己情归何处,不会有丝毫影响。自己的这颗心,早已经系在了她身上,不是吗,只是自己一直压抑着不去想这个问题,仅此而已。
情已动,又如何能止。回大同,不过是一句话,怎断的了这深种心底的情
眼见她已是左支右绌,蓝琪心如火煎,快退兵啊,快啊,他心里疯了一样的喊,面上却不能露出分毫,他是大明的将军,他的责任就是守住大同。
云丹台吉长鞭一卷,将一支袭向左臂的箭挡开,却见四支箭又呼啸而来,分别冲向她的上三路和下盘。
小心啊!蓝琪握着双锏的手猛地一紧,恨不得飞身下城,去帮她挡下飞来的箭弩。
箭急带风,云丹台吉心下一惊,忙回鞭,卷开下盘的一支,另三支却是结结实实的定在了身上,右手长鞭登时落地,身形一晃倒撞下马。
不要!什么守城什么责任也顾不得了,蓝琪身子往前一倾,就想纵下城去,左臂却猛地被人拽住,
“蓝将军!”杨群一声轻斥,将人死死拽住。转头,看向满眼痛苦的蓝琪,他轻轻的摇了摇头。
蓝琪的心揪的死紧,疼得快要碎了,握锏的手死死抠进肉里,却浑然不觉,他只觉得眼前茫茫一片,视线仿佛倾塌了一般,看不见半点东西,只有黑暗、黑暗。
十七、
杨群坐在椅子上,一手习惯性的握着剑柄,王左李立两人则在厅内转来转去,心神不安。
未几,一位医者模样的人从内堂出来。
“大夫,怎么样?”王左一副焦急的神情看着那位大夫。
“无大碍,蓝将军只是一时急火攻心,休息一下,就会没事了。”
王左放下心来,点点头,却又疑惑,“将军,我们打了胜仗,蓝将军怎么会急火攻心呢?”不错,李立也很是不解,转头看向杨群。
自昨日蒙古骑兵突然撤退,杨群就猜出了那个女子的身份,以及她和蓝琪的关系,然而,那是战争,他们的责任是守城,所以最后关头,他扯住了蓝琪,清理战场时,并未发现那女子的尸首,他也不好往下论断。可是,这所有的,却不好对别人说,毕竟,蒙古一直是他们的劲敌。
“也许,蓝将军是想到了古北口一战,才会如此。”不管怎么说,这个理由还是可以解释的。
李立王左有所悟的点点头,“怪不得呢。”
大同一战,土默特蒙古损失惨重,俺答汗不得不再次上表,向明称臣,愿意重修边好,不再起干戈。
战乱平息,自大同到镇羌堡,所有市镇的百姓又都重返家园,市集上又回复了往日的喧嚣,商铺林立,热闹非凡。
蓝琪醒过来三天了,杨群说,没有发现云丹台吉的尸首,也许,她还没有死。那么,自己是不是也可以抱这样的幻想,认为她还没有死,而是在阴山养伤,可以吗?想想,三支箭,一次钉进人的上三路,再加上壁弩的劲道,怎么可能活命,自己根本就是在自欺欺人。
想起她那日箭射鸿雁神采飞扬的样子,想起她那日为救他紧张焦急的样子,想起她那日为他包扎伤口脸红慌乱的样子,再想起那日三支劲弩一一射进她身体,心就疼的发颤。
“蓝琪,我喜欢你,我爱你!”那日,她就是那么无畏的把这句话喊了出来。
自己是怎么回答的,是了,自己只说了四个字。
“我回大同。”
四个字,断了她的希望,遂了自己心愿,可也将这一生,皆数断送。
曾经,放着一份感情不去珍惜,等明白时,却已是结束。那日,在城楼上,眼睁睁看她被箭射中,倒撞下马,却没有去救。蓝琪,你今日的疼,又怎及那日她身上的疼、心上的疼,这是你的报应。
时间流水淙淙而过,转眼,已是一年春草生。自俺答汗交了和书,明蒙一直交好,这边关无战事,贡市也已恢复。每逢开市之日,十里八乡的百姓都会聚集那里,买卖自己的东西,也有越来越多的蒙古人到这里来交易皮毛之类的草原物品,镇羌堡的贡市成了方圆百里最著名的蒙汉交易场所。
塞外的春,来的虽然有些晚,可暖意还是荡漾的人心痒痒的舒服,又是镇羌堡开市的日子,周围的百姓趁着暖意,早赶着去集上了。
“蓝将军,镇羌堡今日开市,听说很是热闹繁华,一起去逛逛吧?”王左正和一帮弟兄走出营帐,看见蓝琪在侧,便想招呼一起去。
大同一战,大败俺答汗,皇上龙颜大悦,对参战的所有将士加官进爵,杨群加封镇边大将军,自己和李立则分别被封为大同和太原的总兵,独有蓝琪,要求在上书奏折中一字不提他的名字,说想做个平民百姓,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虽是如此,可这称呼却总是改不了,久了蓝琪也就听之任之了。
“不了,我今天还有事,王将军你和兄弟们去吧。”蓝琪轻笑着推脱,看着一帮弟兄打打闹闹的走开,笑容也僵在了脸上。
镇羌堡。云丹台吉。半年多了,轻念这个名字,心还是会撕扯一般的疼。
你可知道,我已经辞了官,换回平常百姓身,只因那一身官衣,让我跟你走上了对决疆场,不能回头,让我眼睁睁看着你中箭落马,却不能救。
你可又知道,我已决定永远守在大同,守在这抬眼就可看见阴山的地方,不为别的,只为,能够离你近一些。
十八、
“蓝将军,门外来了一个人要见您,说是将军的故人。”卫兵的禀报打断了蓝琪的思绪。
故人?自己在这里没有什么故人啊,只有她,难道她真的没有?蓝琪一下子激动起来,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快请!啊,不,我自己出去迎!”
卫兵刚要转身出去,蓝琪却又摆手,思量了一下,觉得不妥似地,忙忙的再次改口:“不不,还是你去请进来,快去!”
见卫兵出去,他一双眼睛就紧盯着门口,生怕漏掉什么,想出去又不敢挪动脚,紧张之下,一双手也不知道该放哪儿,只是紧扯着衣袖。
“蓝将军,好久不见啊!”人未至,声先到。
不是她,居然不是她。失望像浪涛般席卷而来,蓝琪的心一下子从高空落到谷底,抓没不着。明知道不可能是她,却仍傻傻的幻想,竟然紧张的手心都攥出了汗,心下不由得苦笑摇头,是他昏了头,竟一次又一次抱着那样荒谬的希望。
“赵兄,好久不见!”来人果然是赵天保。
“自阴山一别,一晃已是半年,蓝将军可还好?”他还是那副温文的样子,说话不疾不徐,只是比去年瘦了一圈。
“劳赵兄记挂,蓝某还好。赵兄可还好?”看着他瘦了一圈的样子,蓝琪心里更是苦涩难当,她是他的妹子,妹子去了,岂有不痛的。
“赵某也还算平安。”
一个“平安”二字,直刺进蓝琪的心肺,呼吸似乎都一滞,是,大同的血战,我们都熬了过来,算是平安,只有她,一时,心疼的不能去想。
赵天保似是没注意到蓝琪的异样,只是接着道:“蓝将军,我今日来,还给你带来一位故人?”
还有一位故人?蓝琪再次呆住了,在阴山,除了赵天保和她,再也没有故人了,赵天保已在眼前,那另一位是,是,是她,这个猜测让蓝琪冷下的心又重新激动起来,手也不自觉的握紧,有些呆滞的转身,再看赵天保似笑非笑的神情,真的是她?!
赵天保一拍手,门外进来一人。
“云……”话还没说完,就堵在了嘴边,不是她,依旧不是她。若不是有人在侧,蓝琪都想大笑了,怎么可能是她,傻了吧蓝琪,别忘了,那日大同城下,你亲眼看见她身中三箭,且连中要害,又倒撞下马,你怎么会认为来人是她?
“查干白音,是你?”声音是酸涩的,蓝琪不想去掩饰,也已无力掩饰,他的心跳,他的急切,他不能自制的紧张,都是为了她,为了一个已不存在的人。
“是我,怎么,不欢迎?”查干白音依旧是那副带些挑衅的语调。
“怎么会。两位能来我欢迎之至,里面请。”纵然当时有些不快,现在回想起来,也已是珍藏的幸福了。蓝琪伸手一让,跟着进屋。
故人重逢,自是幸事。不知不觉,一个上午已经过去。蓝琪想问云丹台吉的事,可又怕勾起大家的伤心,话几次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
送人到门边,拱手道别:“赵兄,白兄,再会!”
赵天保转身,拍了拍蓝琪的肩膀,垂眼道:“蓝兄,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别再想了,徒自伤神。有时间,来草原走走,我和白音一定会真诚欢迎。”
一句话,让蓝琪潜意识里仅剩的一丝幻想也破灭了,看着两人离去,心忍不住开始一揪一揪的疼,她真的不在了,一点影子也没留下,彻彻底底的消失在了阴山下。
都说红颜薄命,她怎的就薄命至斯,走的这么决绝,连一个忏悔的机会也不给他留,只剩他一个人,形单影只,无人成双。
十九、
看着日影斜移,已是过了窗。
答应赵天保今日去阴山,看他和查干白音,不能总让他们来看自己,是该去看看他们了,也是去看看她。
敕勒川,阴山下,还是一片风吹草低见牛羊的苍茫景象,和乐,安宁。这曾是她向往的追求的,现在,终于实现了,只是她已看不到。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
蓝琪轻裘缓带,由着马儿一路徜徉,看如玉带一般嵌在草原上的什拉乌素河淙淙远流。就是在这河边,她,第一次,对着他,高扬起马鞭,那时,她的讥讽,她的愤怒,甚至她双眸中的寒冰乍现,现在想来,都是一种幸福。
“蓝将军。”正想着,身后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蓝琪所有的思绪。
她的声音!不会错,那样的清脆,就是这个声音,曾经傲然的站在城下,一脸轻蔑的威胁他开城,曾经无措的在大帐内,笨拙又倔强的为他争辩,也曾经在那个夕阳晚照的薄暮,大声的宣告喜欢他。不会错的。
是梦吗?不敢相信,这是在那里?
蓝琪握缰绳的手抖了一下,又重新紧握。
慢慢回头,只这一眼,他觉得似乎用尽全身力气。
是她!一身红衣,如流云,映着碧玉般澄澈的草原。
机械的下马,蓝琪一步一步向前挪动,深一脚,浅一脚,双眸却一瞬不瞬的盯着面前的人,仿佛眨一下眼睛,那人就会消失一般。她还活着,在这个距离自己不过百里的地方,整整生活了半年多,自己却不知道。
四目相交,默默的沉寂。
良久,蓝琪才颤颤的伸出手,牵起她的一只手,紧紧握住,那种感觉,柔软,却真实。
“云丹台吉?”声音依旧颤颤。
“是!”
一个字,轻缓,却坚定的敲进了蓝琪的心里。
一霎那,震惊,欢喜,焦灼的等待,锥心的疼痛,还有无限的深情,全都涌了上来。
从古北口的那个雨夜,到草原上的联手对敌,再到大同城下的那一幕,似乎就是为了等这一天,这一刻,这一瞬。
“还记得,那日你在河边问我的那个问题吗,现在,我想给你答案。”
“当然记得。”云丹台吉巧笑,“蓝琪,我喜欢你,我爱你。”
蓝琪握住她的双手放在自己的心口,“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云丹台吉,我也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