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猪佬

老冯是祖传的杀猪佬。卵子黄豆大便跟着父亲，走村串乡杀猪。十七岁就正式接过老头手中的杀猪刀，一干就是三十年，从小冯杀成了老冯。

杀猪也是辛苦活。一年四季不论寒暑，都是下半夜起床，摸黑到农家杀猪，再把猪肉拉到城里菜场去卖。苦虽苦，但每天百、八十元的进账，那是五个指头捏螺丝——十拿九稳。前两年，在城关置了套房，独女又上了大学。小日子过的，真是倒啃甘蔗——一节更比一节甜！

人常说，杀猪佬必定面挂凶相。如果以为老冯也是，那可是蚊子叮菩萨——看错了人。你看他：一个大团头，两只小眯眼，满身好肥膘，活脱脱一个弥勒佛再世！

菜场里，七、八个肉案一溜儿排开，老冯位居东头第三。看老冯剖猪切肉，那真叫大开眼界：一双油腻腻如面包一样的胖手，耍起各种刀来，简直就如耍绣花针，上下翻飞，令人眼花缭乱。你买多少，割下来往秤上一勾，几乎分毫不差。

老冯为人极其活络。一张菩萨脸，人见人爱，尤其那张嘴，甜得象抹了蜜，真是见什么人搭什么话，见什么菩萨打什么卦。只要你从他肉案旁经过，不论大爷大妈、姑娘嫂子，除非铁定不买肉，否则他总有办法让你乖乖掏钱，而且还被他哄得喜笑颜开。

老冯常比别人早卖完，早收摊.数钱是老冯最惬意的享受.呼啦一下把花花绿绿.大大小小的票子全倒在案板上，然后端坐板凳，翘起二郎腿，瞪大炯炯有神的小眼，手指不断地蘸着舌头，全神贯注地数着.掩饰不住的笑容，荡漾在老冯的胖脸上...

以前，大凡杀猪佬卖肉，都扣秤。一斤能有九两，那算心肠很好了。私底下问老冯，扣过秤吗，他含笑不语。再逼他，竟然红了脸，说话也吞吞吐吐：扣过，但要看人。对精明得能捉鬼的人不能扣秤，是怕不得掉爪子；对年老的或穷苦人也不能，是于心不忍。对年轻的、衣着光鲜而且文质彬彬的人才下手，还有生客或者外地人，他们一般都不知道。经验是，先打量，后分析，再判断，然后下手。不过也有看走眼的，于是扯皮，于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最后，老冯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早就不那样搞了，积点德给儿孙。

杀猪的老冯心肠却是极软。看电影《卖花姑娘》，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引得旁边人报以白眼。在菜场里，常把自己的一份饭，倒在年老讨饭人的碗里；还长期接济菜场边的一位孤老，逢年过节必上门，拎一挂新鲜肉和猪肝，外加米和油。

老冯说，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地杀生已是罪过，做点好事，算是赎罪，以求心安。每每说到此，老冯胖脸上的两只小眼就眯成一条缝，煞是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