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旋

淡月清风 短篇 百味人生 2009-09-08 12:42 责任编辑:丢失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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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两个美丽的女孩一起相扶着走过了人生的一段灰色时期。只要有一颗明亮的心相信也是一定比有一双黑色的眼睛来的更加透彻。心里有爱,一个金色的秋天就要来临了,到处都是硕果累累。祝福!

仲夏的夜晚,蝉声低唱,鸣蛙轻吟,更显得格外寂静。突然,一阵令人惊悸的汽车喇叭声划破了夜的静谧。一辆救护车风驰电掣般地驶进了市立医院,人们把一位还没有卸掉戏装的姑娘抬进了手术室。

两个小时过去了,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一直等候在门外的剧团领导老王和同事们急忙迎了上去。只见姑娘面色苍白,眼睛蒙着宽宽的绷带,一动不动的躺在担架车上。

“怎么样?大夫?”老王焦急的问。医生摆摆手,示意让护士先把病人推到病房去,然后问道:“同志,姑娘的眼睛怎么伤得这么厉害?”没等老王开口,一个名叫玲玲的女孩儿噙着泪水,说明了事情的经过。

五个小时前,在人民剧院,市京剧团正在演出《穆桂英大战洪州》,戏演到高潮,台上枪飞刀舞,甚是火爆。突然,由于演员的不慎,一只樱枪脱手后直朝玲玲飞去,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扮演穆桂英的杨琼手疾眼快,一把推过玲玲,而她自己却躲迟了……

听完玲玲的叙述,人们都被杨琼这种舍己救人的高尚情操感动了。年逾花甲的老医生感慨的说:“姑娘真是好样的!但是,由于她的眼睛伤的太重,失明的可能性很大。不过请相信,我们会尽力的。”

第二天,杨琼醒过来了。她下意识地睁了睁眼睛,一阵剧烈的疼痛向她袭来。她模糊的意识到不幸已降临到她的头上,一种从未有过的痛苦把她的心搅得纷乱。她明白,一个演员失去眼睛,那将会意味着什么。记忆的长河又把她带回到十几年前——

那是小杨琼七岁生日的家宴上。一家人难得围坐在一起,做教授的爷爷把杨琼抱在怀里问道:“琼琼,你长大了想干什么呀?”

“爷爷,您猜呢?”小杨琼调皮的反问。

“依我看,琼琼也应该成为一名科学家。您看咱们这个家庭,您是物理学教授,我和琼琼她妈妈又者是搞数学的,理所当然,琼琼也应该秉承家传嘛!”琼琼的爸爸抢先插了一句.

“不对,不对,您猜得不对。长大了,我要当演员,我要演好人、唱好戏,让大家都来学好人,做好事。”这时,杨琼再也忍不住了,她挣脱了爷爷,大声地喊了来。

一家人听完哈哈大笑。爷爷诙谐地说:“看来,琼琼要成为我们家的叛逆者了!”

中学毕业后,杨琼果然如愿以偿,考上了戏曲学校的京剧表演系。以优异的成绩毕业后,来到这个城市的京剧团,当了一名专业演员。在团里,她虚心向老演员求教,业务水平提高很快。老演员们都说:别看杨琼才二十多岁,演技比起我们这些四、五十岁的人来说,也不相上下。可是,就在她准备为京剧事业贡献自己毕生精力的时候,却不可能重上舞台了,这怎能不使她心潮翻滚呢?

她又想起了他,张颢,她的男朋友,报社的青年编辑。共同的文学爱好,特别是对古典诗词的挚爱,使他们的共同语言愈来愈多。他们经常在一起吟诗诵词,评戏赏文,憧憬着未来的美好生活。记得有一次,他们一同去看京剧《李清照》,都被赵明诚、李清照夫妻那种相亲相爱、富有诗意的生活所陶醉。归来的路上,他拉着她的手,激动地说道:“杨琼,将来结了婚,我们也该是这样子吧!”她娇羞地抽回自己的手,但心里却象吃了蜜似地一样甜。可是现在,她又回到了现实中。如今,我的眼睛面临着失明的危险。如果真的失明了……杨琼辗转反侧,陷入了极端的痛苦之中。

“吱扭”一声,房门打开了,走进一个不满二十岁的小护士。她头上戴着漂亮的护士帽,略卷的刘海下,一双透着智慧的大眼睛象两颗熟透的葡萄一样镶嵌在还带有几分稚气的圆脸上。一身洁白的护士服罩在她那修长的身体上,愈发婀娜多姿,宛若格林笔下的那位白雪公主。她右手拿着一个小匙,左手端着一碗鸡蛋羹,迈着轻盈的步子来到杨琼的病床前。

“啊,您醒过来了!”她惊喜地叫了一声。“怎么样,饿了吧,来,躺好,我来喂您。”

“不,我不饿,不想吃,您不要麻烦了。”

“麻烦?”她咯咯地笑了起来,“护理伤病员是我们做护士的责任。难道只许您为救同志而受伤,就不许我们为您服务吗?”

“不,我真不饿。”

“不饿?我不信。俗话说,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的谎。人不吃东西,还不得饿死啊!”她又笑了起来,“哦,我猜您准是为伤了眼睛苦恼吧?这有什么,历史上不是有许多名人都是身残志坚吗?孙子膑脚,写作《兵法》;左丘失明,遂有《国语》;司马迁受宫刑,而成《史记》;还有,苏联小说《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的作者奥斯特洛夫斯基,不也是在全身瘫痪,双目失明的情况下写成这篇激动人心的长篇巨著的吗?何况您现在并非没有希望啊,我想,即使将来您真的不能重返舞台,还可以搞些别的工作。‘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嘛!”

几句话,说得杨琼刚才还乌云遍布的脸上暂时露出了笑容,她高兴地说:“你说的对,日后如果眼睛真的失明了,我也要把所学到的东西奉献出来。好,我吃。”

吃完饭,小护士望着杨琼又咯咯笑了起来,杨琼不解地问道:“你笑什么啊?”

“昨天在手术台上给您清理伤口,我就发现咱俩长得差不多,干脆,你就给我当姐姐吧!“

“好啊,我正愁没有姐妹呢!“

“那太好了!不过现在,姐姐还得听我指挥:立即休息。好了,您躺着吧,有什么事情叫我一声。我叫柳倩。”说完,就像一朵洁白的云彩,飘出了房门。

“柳倩”,这个名字好熟啊。可一时又想不起在哪儿听到过。杨琼仔细想了想,“噢,莫非是她……”原来前些天,杨琼曾经在报纸上见到过她的事迹。难道她就是那个因病退学,以顽强毅力战胜病魔,在平凡的岗位上尽职尽责,为无数病人带来快乐和希望的柳倩同志吗?杨琼再也不能平静了。她多么想睁开眼睛看一看这个快乐的小妹妹啊!

三天过去了。杨琼在前来看望她的领导和同志们面前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愁绪,但是当人们散尽的时候,她又感到若有所失。她时时想起他,想起自己住院已经好几天了,难道他还不知道?不可能,因为领导已经给他们单位去电话了。如果他知道了,那他为什么不来医院看望她呢?难道他没在单位上?杨琼左思右想,得不到答案。

“琼姐,来信了,来信了。”柳倩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虑。

“谁来的?倩倩?”杨琼问了一句。

“我……不晓得。”柳倩学着京剧青衣的念白道。

“看你,都快二十岁的姑娘了,还是这样顽皮。快告诉我,到底是谁来的?”杨琼假装嗔怪的说道。

“好,我说,信是刚才市歌舞团的一个人送来的,说是你的‘拉菲克’托她给你捎来的。因为有急事,她就不来看你了,让我转送给您,呶,给你吧?”

杨琼伸手欲接,然而她的手又缩了回去。她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指着被纱布蒙住的双眼说:“哎,你给我也看不见啊,你就给我读一下吧。”

“这……好吧。”柳倩边说边打开了信。

杨琼:

您好,得知您因公受伤的消息,我心中很是不安,但因要到外地参加一个重要会议,不能去医院看你了,请原谅。记得你常说……

柳倩的声音突然停了,脸色也倏的变了,下边的话让她无论如何也读不出来。她想,杨琼后天就要进行第二次手术了,现在她最需要的是亲人的安慰和鼓励,而信中的绝情话对她的打击是可想而知!

“怎么不读了?”杨琼惊异的问了一句。

“嗯”柳倩从沉思中清醒过来。

“刚才有一只苍蝇落在我的脸上了,真讨厌。”

“你常说……你常说感情是宝贵的,爱情更是纯真无暇。不管你的眼睛怎样,等你出院后,咱们就结婚。”杨琼从柳倩手里要过信,紧紧地贴在心上,脸上浮现出幸福的微笑。然而柳倩却直愣愣地坐在那里,她被自己的话惊呆了。

中午,柳倩正在护办室值班。门被推开了,走进一个举止潇洒、温文尔雅的男青年。他声音略有沙哑地问道:“同志,请问杨琼同志是否住这儿?”

“在,哎,您是她什么人?”柳倩抬头打量了一下来人。

“我是他的男朋友。”来人平静地说。

“你叫张颢?”柳倩有些激动地问。

“是啊,咦,您怎么知道?”张颢有些奇怪的望着柳倩。

这时,柳倩的脸色突然变了,她忽地站起来,一步步逼向张颢,“你,你还有脸来看她?”

几句话问的张颢像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了。他疑惑地望着柳倩那气愤的样子。“同志,您,这是……”

“你还装糊涂!我问你,你还配做人?你就忍心给她写那种绝情负义的信?你说,你说呀!”

张颢更迷糊了,他怔怔地望着柳倩。“信?我没写信啊。”

“你还想抵赖?铁证如山。给你,你自己看!”原来,柳倩趁杨琼熟睡之际,把这封信从她的身边拿了出来。

张颢把信展开,看着看着,他的脸变了,他猛地把信摔到地上,愤怒的叫着:“卑鄙,真卑鄙。为了自己,她竟做出这样的事来,真是世间少有!”

“谁?你说‘他’是谁?”柳倩的脸上,此时又增加了几分鄙夷的神色。

“她,就是市歌舞剧团的一个演员。”

“你怎么知道?”

“从笔迹上完全认得出。我们是中学同学,而且是邻居。参加工作后,她曾几次向我提出交朋友,我都没有答应。不想今天,她竟做出这样可耻的事情来。”

听完这几句话,柳倩那阴云密布的脸上稍有晴和的征兆。她接着又问道:“你的话能够使人相信吗?如果是真的,她这样做无疑是要受到人们的谴责的。但是你呢?这几天你到哪里去了?为什么不来看她?你想过没有,你这样做对她的打击有多大?”

“请原谅,我的确是去外地参加一个重要会议去了。不过是出事前走的,因事情紧急没有告诉杨琼。接到电话后,因会没开完,不能回来。但我的心里时刻惦记着她,你看,刚下车我就到这儿来了。快告诉我,杨琼现在怎样了?我要去看她!”

柳倩这才注意到他那满脸的征尘和手中旅行包,她相信了。“由于天气炎热,有点发炎,现在已经消除。我们准备明天就给她施行第二次手术,如果精神愉快,好好配合治疗,复明的可能性还是有的。你可以去看她,但要注意情绪,病人很敏感。还有那封假传的‘鸿雁’我并没有如实告诉她,你要多注意。”

“好,你放心吧。”

夏天的夜晚,总是那样恬静、宜人。瞧,医院花园里的翠竹在如冰似玉的清光下摇曳着她那动人的倩影,一阵清风吹过,送来了沁人心脾的荷香,更令人心旷神怡。和杨琼一起坐在园中小椅上的张颢,被这美妙的夜景陶醉了。然而杨琼却无心于此。她轻轻地拉了张颢一下,平静地说道:“明天就要动手术了,结果还不知怎样。如果我的眼睛治不好,岂不是要拖累你?那样我会一生不安。我知道,你是一个有志气、有理想的好青年,绝不会庸庸碌碌度过此生的。我想,我们的关系就从此结束吧。”

杨琼的话使张颢陷入了沉思。他不能抛弃她,更不能没有她。想起从前他们在一起的幸福情景,想起看《李清照》归来的那个难忘的夜晚,他的心跳加速了,他紧紧地拉着她的手说:“不行,绝对不行,你就是真的失明了,我也决不会将你丢下,你不要瞎想了。”

“不,张颢,你听我说,这是一个人的终身大事,如果凭一时感情用事,到后来要影响一生的前程的。你想过没有,如果我们结合,那将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我怎能忍心为了自己的幸福,去毁掉所爱的人的幸福呢?张颢,你就答应我吧!”

听到这里,张颢的鼻子酸了,泪水模糊了他的双眼。多好的姑娘啊!为了他人的事业和幸福,宁肯牺牲自己的一切,和这样的人生活在一起还有什么顾虑!张颢平静了一下自己的感情,强装欢笑地说:“杨琼,你不要说了。人们不是常说‘夫妻本是同命鸟’吗?虽然现在我们还没有结婚,但我愿和你‘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对于这件事,我也并不是感情用事,我是经过反复思考后决定的。离开你,我不会有真正的幸福。杨琼,明天我要你愉快地上手术台,配合好医生的治疗,争取让你这双凤目再重放光明。到那时,我们携手并肩,在各自的舞台上比翼齐飞!”

“张颢!”此时杨琼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她激动地唤着他的名字,把头深深地埋在他那宽阔的胸脯上……

手术进行得很成功,杨琼的眼睛复明了!

这天,杨琼就要出院了。清早,柳倩来到病房为她送行,杨琼望着这个将近一个月来与她朝夕相处,如同亲妹妹一样照顾她的柳倩姑娘,看着她那深陷的眼窝和消瘦的面庞,不听话的泪水流了下来。她哽咽着说:“柳倩,这么多天苦了你了,我真不知道该怎样感谢您才好!”

“感谢?”柳倩笑着反问一句,“这有什么,这是我们的责任。更何况,您还是我姐姐呀。要说感谢,首先应该谢谢你的这位大编辑先生吧!”她笑着指着站在旁边的张颢说。

“既然这样,我也不多说了。只是出院后我们再不能朝夕相处,我真舍不得离开你呀!”

“呵呵,王勃不是说过‘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嘛!我们又何必‘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呢!走吧,我去送你们。”

“你真是个小乐天啊!”杨琼和张颢深情地望着柳倩,无限感慨地说了一句。

别了,解我痛苦的医院;别了,给我安慰的姑娘。杨琼就要重返她的舞台了。你看,大幕已经拉开,锣鼓已经锤响,英姿勃勃的“穆桂英”又出现在观众的面前。

啊,一个金色的秋天就要来临了,到处是硕果累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