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中的翅膀
在经历中失去,在失去中得到。因为热爱,所以坚持,所以体会到同龄人难以想象的境遇。作为小说,情节饱满,细节描写到位,文笔娴熟,不失为一篇尚好的小说。欣赏了!希望作者再次投稿时,注意版面的美观,正确使用标点符号。
静静地
我的绽放
在六月的清风里-吟唱
我知道我的漂泊
掬不起你季节的芬芳
——苏亚·《风中的翅膀》
我是在我生日前十天去见苏亚的,一起带去的还有她的礼物,她的画像.。工地的楼房已经矗立,噪音依旧,在秋声中四起。汇入耳膜的时候,我的心突然忐忑惊慌起来。与此同时,我看见很多人从我身边飞过,朝前面不远的一个地方奔涌。那里停有一辆救护车,白色的,发出一阵阵凄惨的怪叫。我正要寻其根由,却见人群“唰——”地一分为二,一副覆盖着白色的担架被四个工人抬着疾驰而出,呼啸般从我的身边飞过。我视线里掠过一道白光,正绽放着大朵大朵的血色,还有一双裸露的脚。那双脚的颜色一下子让我心惊肉跳起来。是我熟悉的,抹在画布上的,属于苏亚的脚的肤色,如雪一样的白。空气立刻充斥了大脑,我感到胀和晕。我的潜意识里极力抗拒着这种惨象,不停地摇头否认、否定,想抓住谁否定自己的敏感。尽管如此,我还是在他们入车的一瞬间,从不经意掀起的白单下,看到了一角裙裾,一角染血的白纱以及薄紫缎的镶饰。
噪音和空气一下子从我大脑里逃逸,我眼前躁动的每个人像一粒粒浮沉,那样的卑微渺小微不足道,似乎可以随意漂浮,也可以随意沉落。
从十层楼上跳下来的
被那个工长搞出事了,人家女人找上门。
年轻轻的,途钱呗……
我的嘴一直张着,似乎想要为苏亚辩解什么。有些爱情,剥去现实的外衣后,是那么卑微渺小,脆弱而苍白无力,就像苏亚此刻的悲壮。
认识苏亚是在六月,为了支付我颜料的费用,我来到工地报名。工地很大,噪音穿透耳膜撞击我惶恐的心。我的视线里只有砖头瓦砾,石灰水泥。
我就这样低着头,怯怯地来到工长办公室。那是个中年男人,高高的个子,有着白净净的脸和空洞的小的眼睛。他的后面是一屋子横躺竖卧闲侃的男人。我的出现“唰”地一下汇聚了他们的目光,各异的,如苍蝇般的厌恶!那一刻,我真想找个地缝儿钻进去——假如我生在富人家,我一定不会在这个鬼地方抛头露面,让这些恶毒的苍蝇们有机会盯我的脸!
我终于没找到地缝儿!硬着头皮领受了工长给我分派的任务——筛沙。“在体力活中,这是最轻的了。”工长递给我一把铁锹,看着我说。我不敢看他的眼睛,我觉得他的眼睛里隐藏着不安分的欲念。
我随工长来到一大堆没有分离的砂石堆边。
“小苏,她是新来的,教教她。”他的手随着话音一起落到了一个人的肩头上。
那是个颖瘦的肩,被宽大的灰兰工作服罩着,旧得发白。遮阳帽和大口罩把整个脑袋遮去十分之九。我看不出他是男还是女,袒露的眼睛却非常美,有着女人般乌黑的眼珠,和长长的睫毛,还有对着我善意的微笑。
“我叫苏亚。”休息的时候,她热情地招呼我。我们面对着坐了下来。她摘下口罩,露出一张细汗津津、红润的脸——那是一张机其精致的女人的脸,潮红里映透着如雪的白。这张脸和工地里污杂的景象极不相称。
“我叫春儿。”我浅浅一笑,并不多言。
“春儿?你的名字像首诗,在新绿里绽放。”她的话一下子让我觉察到她骨子里的不凡。这样内秀的女子应该站在书声朗朗的教室里,滋养那些柔软新鲜的小生命。我猜测着她的出现,或许和我一样吧,为了某种现实而无奈的目的。
似曾相识拉近我们心的距离。污浊的空气里常常飘着两个女孩子清纯的笑声。我们谈童年,谈理想。我可以从齐白石谈到梵高,毕加索……她可以从李清照讲到席慕容,三毛……
“我一直想成为一名画家。”我说。
“我一直想成为一名诗人。”她说。
“祝你成为画家!”她伸出手。
“祝你成为诗人!”我伸出手。六月的天,苏亚的手竟如此透彻的凉。
“凉吗?没人疼!”苏亚不屑的样子,“叫我姐吧,我算是捡个便宜,谁叫我比你早出生十天。呵呵呵。”她的笑很美,有水一般流淌的感觉,柔柔软软,在我的心里荡漾开来,有些温暖,有些潮湿。大米粒一样碎白的牙齿。粉润的唇,娇小而清晰,富有诱人韵律。不知道这张唇有没有被男人吻过――不知道为什么我会突然这么想。
二
很多女孩的二十岁,都在试图寻找自己的归属。她们喜欢把自己打扮得浓艳鲜亮,在街上游荡,试图用这般鲜亮招来她们梦寐的爱情。
而我渴望的爱情,应该像六月的玫瑰,即使不会全部绽放,也可以让季节馨香。在我作画累的时候,牵牵我的手,给我他忠实的肩膀靠一靠;在我瞌睡乏困的时候,能够抱起我,轻轻地放在小床上,拉着我的手,坐在边上欣赏;在我脆弱哭泣的时候,能够敞开他的胸怀,把我全部的羸弱安放在他的心里,让我感觉到他爱的方向,这就够了。
我把我的二十岁,关在狭小的土屋里。对着四十八色颜料,专心画我的画。因为那里有我的一个梦,我美丽的家园和一个我倾心爱慕的人。-
第一次见到艾文的时候,我的心突然被什么牵动了一下。他站在校园的画廊前,专注地欣赏他的杰作,一句话不说,那种神态在我眼中酷酷的。我握着三只画笔,提着三罐子颜料,忘记了自己的任务,就那样傻傻地在边上望着他,望着他的眼睛。他眼睛很大,如湖水般清澈明亮,可以窥透到他内心所有的向往,是我一直喜欢的那种。眼前的那些画和字,都出自于他的手,如他的人,灵巧,精美,生动而漂亮。
艾文就这样成了我的梦,我十七岁追逐的风景,经意的,不经意的,都会印记于心。我尽力躲着他,从不敢主动和他说话。我怕他清澈明亮的眼睛一下把我看透,然后,厌恶我有这样不安分的思想,然后、然后,愤然消失。他是我心中的神,可以不食人间烟火。我也知道他有个阔绰的家庭,做官的爸爸和教书的妈妈。
假如我生在富贵人家,我一定买辆车,漆上我青睐的玫瑰色。踏遍中国名山大川,带着我心爱的画夹,去绘制我一生唯一的理想。当然,一定要拜名师,让我的天赋得以深造。那时,我就可以满怀信心地跑到艾文面前,牵过他的手,让他的一生陪着我走。
然而,我的父母都是农民,朴实得没有任何多余的语言。他们没有多余收入,那点田地只够填补我们一家七口的肚皮。我没有任何机会离开伴我二十年的土房子。母亲因此常常念叨:姑娘娃呀早出家,嫁到富人家。
那年春天雨一直下。窗子上的泥迹,像我无法哭泣的心。一棵枯草从上面飞落,游曳在水洼里,顷刻间就被浸湿。那棵可怜的草儿一下子让我想起了邻居小米。
小米出生的时候也是春天。在那个姑姑叔叔很多人挤住在一起的旧草房里,小米艰难地降临后,她的妈妈就一直流血。到第三天凌晨,已经极度枯竭。妈妈只想喝一口小米粥,爸爸哭着跑遍村子,好歹凑到一点儿小米。粥在锅里沸腾,香气扑进来。妈妈用最后一丝气力微笑地看了眼襁褓中的女儿,轻呼了声“小米”,便带着遗憾和不甘与世长辞。
从此,大家都叫她小米。
小米出嫁的那天早晨,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抱着我哭。泪水冲花了她的妆容,浸泡着只有十八岁少女才有的青春俊丽的眼睛。那里盛满了不该有的忧伤和迷惘。我拍着小米的肩,不解风情地笑道:“傻丫头,都要做媳妇的人了,怎么可以还像个孩子!”小米却越发悲恸。
那个满脸络腮胡高大的中年男子,就是她的男人。我见过他一面,还是春节后来相亲的时候,在门口的路上。之后,听母亲说,小米的父亲收了他一万元钱,这场亲事就成了这样理所当然的结果。小米走后,他爸爸哭着说:他让小米的妈妈受了穷,不能再让小米受穷。只因为他有十亩鱼塘和三间瓦房,可以给小米后半生富足的生活。-
我一直恐惧那个男人看小米的眼神,那个空洞的世界里深藏着我无法预知的欲念。在他接走哭的昏天昏地的小米的一瞬间,我一下子体会到了小米全部的无助与无奈。
我于是开始恐惧婚姻。我不知道为什么女人长大后一定要嫁给男人,只知道嫁给他后就会属于那个男人,怎么样属于我并不知道。但我知道,只有属于了,女人才会隆起肚皮,为他们生出小孩来。
一想到将来或许我也会属于某个男人,也会给他生小孩子,我就会莫名地不安和委屈——除了艾文。
我拒绝了所有提亲,整日坐在画布前,拼命地涂抹颜料。艾文说过:丫头,你的画有潜力!
艾文成了我飞翔的方向。
三
第一片树叶飘落的时候,我学会了抽烟。苏亚就那样看着我抽。在我的画布上。一句话也不说,如水般柔软的笑。不知道要看我多少年。
烟一颗一颗地燃,烟雾就一朵一朵,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她洁白的裙裾在幽香的氤氲中飘动起来,还有薄绸缎的镶饰。似乎在风中飞翔。我突然好像读懂了苏亚,她洁白的爱情,紫色的浪漫,如水般柔软的微笑。她一切一切的美,都是源于爱情。她的生活和她生活的尽头,在她决定跳下的一刹那,她一定还在期待,她的翅膀可以重新飞翔。
烟灰落尽,她就又跳到画布上,安静地,对着我微笑,如水般柔软,是我喜欢的女人的味道。
在我拿到了三个月工资的时候,买了新颜料,停工在家专心画我的画。画布上的苏亚,促足而立,展开的手臂,在辽远的天空下,像一双欲飞的翅膀。裙裾还有些许没有染完。她就用柔软的微笑看着我画,如水一般。不知怎么,我越来越觉得那笑里真的有一滴水,想要激荡谁的心,也想要汇聚谁的泪。
画累的时候,没有人牵我的手,也没有肩膀让我依靠。我所期待的爱情既没有适时绽放,也没有馨香满园。却看见夏花正在一朵接一朵地在凋败。打开窗子,远眺,对面那条路的尽头就是苏亚生活的地方。
我总奇怪,收了工的苏亚为什么不回家,偏偏跟食堂的两个老大姐居住的简易的工棚。
我没有家,那个所谓的家早在四年前瓦解了。在他乡。爹娶娘改嫁,我不愿意选择任何人。“十六岁了,我可以养活我自己的。”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眼睛里掠过一丝不屑,平日里少见的。
有些人的生活是阴暗的,这原本不是他们的错,错就错在,他们屈就了命运。就像苏亚。命运曾给了她十六年的青春年少,而她却把这一切放在了阳光的背后,让阴暗的一面深深掩藏。这些潜在的情结和她如水般诗意的心大相径庭。
我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词汇诠释这一切。只感到冥冥之中有一双无形的手操纵着谁的命运。
那个工长经常来,最初我只认为他只是来看看筛沙的情况,但有一次却不小心撞见他往苏亚的手里塞什么东西。而苏亚,看样子并不像我那么戒备他,反而对他报以一笑。
某个雨天,无法施工,苏亚决定去买条裙子。她说她今年还没有穿到裙子,一个多月了,可恨的工地剥夺了她美丽的权利,她要抗议!
如同所有富有诗意的女人一样,苏亚同样喜欢纯洁的白。我们几乎是同一时刻看到那条裙子的――白色,柔姿纱,裙摆上有一圈紫色的丝绸镶饰。
“白色代表纯洁,紫色象征浪漫。我喜欢浪漫。”苏亚说。
“春儿,有没有男人喜欢你?”路上,她突然这么问我。
“没有。”我脸一红,艾文闪过后,又是小米哭花的脸和那个男人看她的眼神。“我不想结婚。”
“为什么?”苏亚的脚立刻就停在泥泞里,雪白的,束在白色的凉鞋里,有些污浊的痕迹。风抚弄她的裙摆,似乎要吹干落在上面的雨滴。我知道自己不是浪漫的人,却觉得浪漫应该属于苏亚。尽管她四年前发恨剪掉长发,而短发的苏亚配以洁白的纱裙,映衬在紫色的伞下,在微蒙的雨中,同样神话般妩媚动人。我想如果她不剪掉长发,她将是世界上最完美的女人。
“为什么女人一定要结婚?我有一双手,我可以卖画养活自己。我讨厌结婚!”
苏亚开始沉默。不知为什么,她的沉默突然让我的心有疼的感觉。
“苏亚,我画张画送你,你今天特别漂亮。”
“好啊!”她又笑,柔软飘逸的,富有韵律的唇。我想如果我是男人,一定会爱上她。
那晚,苏亚留了下来。
停雨后的月亮格外清新明亮。我很少留客人在家,我是怕我的贫穷怠慢了谁。苏亚是个例外,因为我喜欢她。
完成基本的勾勒,我请苏亚沐浴。我把大木桶搬到我的房间里,那是祖上留下来的,家里唯一珍贵的财富。盛满温水。把院子里正在怒放的玫瑰摘下,一朵一朵撕开,让那些馨香的花瓣飘逸水中。奶奶说过,这些花的馨香可以带给女孩子幸运的爱情。
看不出春儿能有如此雅致的生活——贵妃沐浴!苏亚调侃着把一只脚探到水里,它的雪白一下子让玫红的花瓣鲜艳起来。
夏天我常常这样洗澡,只是从没想起采摘怡神的玫瑰乃至怯病的野菊。我偏偏想到了苏亚,不知是我尽力周全的礼貌,还是潜意识里真的祈愿苏亚能有幸运的爱情。
沐浴花海中的苏亚梦幻般的美。花瓣簇拥,睁着吻她年轻的胸。她倚着桶壁,微闭双目,看似消闲又似疲倦。温度渐渐向上蔓延,裸露于水的肌肤开始透粉潮润。-
“苏亚,真美!”我不禁赞叹。
“美?”片刻的沉默。“什么是美?所谓的美,无非是停留在季节的风景,可能被人错过,可能被人践踏!”
苏亚张开眼,捧起片浸水的花瓣,幽幽地:“比如这花,原本芬芳满园,却因私欲私念而遭摧残——残香败落谁人凄?徒留哀伤断肠依。”
我惊异苏亚突然的感伤。在那个污杂的环境里,她一直是个坚韧的女孩,不择工作,肯卖力气。还有水一般柔软的笑,就像刚刚勾勒在画布上的苏亚的笑。
“苏亚,你应该攒钱深造,你有你的天赋。”
“我累了。四年了,我的漂泊。小时候,我的理想是成为一名作家,离开父母后才知道,这点天赋不能填饱肚子。十六岁,我经常挨饿,没有一件像样的衣服,后来,我来到工地,那是女孩子呆的地方吗?那些臭男人都来打你的注意.....”一滴泪落到水里,花瓣跟着水纹不停地激荡,而苏亚的脸竟然在笑!不屑的冷笑!
“苏亚....”我愕然,哑然无语。突然眩晕,弄不清是来自她的话,还是她身上散发的玫瑰芳香。我想,如果我是男人,我一定一定要把这个美丽馨香的生命安放在我手心,不让她受伤。
“有时候,希望生活像这水,温暖透明,体贴呵护;有时候,又渴望疲惫的时刻,让自己永远永远地停顿下来......我不知道为什么活着,艰难地活到二十岁,可能我在等谁吧?可我不知道我在等谁,也不知道谁又值得我等。我不相信任何男人……春儿,你爱过谁吗?”
“我?”我把属于我的秘密——艾文的故事讲给她。因为喜欢,所以信赖。“我不知道这样算不算爱,但他是我的方向。”
“你会的,一定会的,找到你的方向。春儿,我喜欢你!”苏亚起身,出水。之后之后,不再说话。
午夜,月光恬淡如水,在苏亚馨香的身上倾洒。她在熟睡,疲倦的睡姿。蜷曲的腿,似乎随时准备逃掉;手臂相互,绕过胸前,好像这样才能保证自己在他乡的安全;她的呼吸时缓时急,好像在梦里哭诉什么。或许她也和我一样,渴望有个男人拉着她的手,给他足够的温暖和安全。
那晚,我梦到艾文,他轻轻抱起我,放到我的床上,然后拉着我的手,看着我,如水般柔软温暖。
四
在苏亚离去的第七天黄昏,我突然看到她出现在窗前的路上。飘舞的白纱裙,张展的手臂。她在飞翔。朝着我的方向。我惊呼。打开窗子,她却一闪而逝。
失落和难过开始占据我,一点一点。我祈求眼泪能够释放我的胀痛。可是没有,一滴也没有。我募地转身,想转身冲到黄昏里寻找,却看见苏亚落到我画布上,微笑着对我我说,我要飞翔……
工地里女孩子稀稀寥寥,除了苏亚,我找不到任何和其他女孩子接触的话题。每逢施工中途下雨,她们就挤在男人堆里嬉笑或打闹。从那些各怀心事的眼睛里,除了戏弄和挑逗,我看不到任何和爱情有关的东西。我变成了这里无比“高傲”的人,我从不和他们讲话,也很少接近他们。有事时,那个中年的工长肯定会拍着苏亚的肩告诉苏亚,苏亚再转告给我。
有天急雨,无法施工,苏亚和我到食堂帮忙。食堂两个老大姐端来一盆青菜。无所事事的工人们堆挤在门口,看雨。我听见那几个女孩和男人刻意的打闹和嬉笑。我努力封闭着耳朵。洗完最后一颗菜时,一转头,不见了苏亚。我知道苏亚不是个偷懒的人,我猜她是去了厕所,只是奇怪很长时间没回来。
良久,两个老大姐在我眼前耳语,并不时向我这边瞟。我觉得她们在说我坏话,又不知道哪里得罪了她们。从头打量到脚,朴素的军绿上装,蓝色裤子,沾满泥巴的白运动鞋。衣着举止没有丝毫过分的地方。
“丫头,多大了?”其中一个年长的老大姐开了口。
“我?二十。”
“哎,这年头,像这样漂亮又稳重的好丫头不多喽!”老大姐也不抬眼,自顾忙手里的。
我不知道她是对我说,还是对另外那个老大姐说,还是自言自语。
夏末的一个黄昏,我正要去余晖中汲取颜色的灵感,却惊疑地看见了苏亚。白色纱裙在风里飘,身上裹着件男人的外套。她就那样悠然地走着,旁若无人,在我窗前的路上。手臂伸到另一个人的臂弯里——那是个男人,高大的中年男子,白净净的脸。我并不奇怪,一向不懂世事的我,似乎早有了先知先觉,甚至预料到苏亚粉嫩的唇并不寂寞。
只是我那时,心突然有了阵痛。我想,我的眼睛一定是潮湿和暧昧的。假如我是男人,我一定会把这美丽馨香的生命放在我的掌心,不让她的芬芳如夏花般损落。
当林立的楼房日渐茁壮时,那条路上,来来往往的人群里,不再有苏亚的影子。她似乎除了那条裙子和徘徊的爱情,不再需要任何东西。
过了深秋苏亚应该会到什么地方去呢?苏亚说过,多年的漂泊,她累了。她渴望象鱼一样,可以在雪花纷飞的冬季,沉湎在厚厚的冰底;也渴望自己是只候鸟,在寒风袭来之前,有一个温暖的方向。
“我渴望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有个爱我的男人值得我倾心相爱,哪怕只有一刻,我也可以含笑而终。”
听这话时,我就希望自己是个男人,可以把这柔软馨香的生命放在我的手心上,用我的全部来爱护她——而我,一定不会让她死。
我手上没有这个柔软馨香的生命,今生我也注定不会成为男人。只有一首清灵的小诗《风中的翅膀》,苏亚写的,要我附在她的画像上。
静静地
我的绽放
在六月的清风里吟唱
我知道我的漂泊
掬不起你季节的芬芳
我不祈求你常常的凝望
只盼望你倾心的收藏
-纵使你折断我一只翅膀
我也会像凤凰涅槃一样
悲壮地消亡
五
苏亚沉寂了,像浮沉一样。世界依然,美丽而重生,不停地创造她的四季,她的多彩和素洁。我哭着责怪苏亚为什么那么轻易放弃前方风景,宁肯在二十岁的路边永远永远地停顿……或许,她曾经的高飞真的让她折断了翅膀,才会像凤凰涅槃一样,悲壮地消亡了。
艾文依然是我飞翔的方向,只是苏亚离去的日子,我的梦里突然少了他。我玫瑰般的爱情,既没有绽放也没有馨香,却看见黄叶一片一片飞离树梢。
最后一片黄叶在树梢上摇曳的时候,我在校园门口碰到了艾文。帅气依然,令人砰然心跳。她的身边站着一位女孩,超凡的漂亮。
“慧,我女朋友”。说这话时,艾文的眼睛更加清澈明亮,还有让人嫉妒的朦胧。
“你好。”在艾文的话音里,她伸出了手。微笑,是我熟悉和心痛的笑,如水般清澈柔软。
“你好。”我用微笑掩饰我乍然痛裂的心,装作若无其事,伸出了手。她的手很温暖。我想艾文一定是疼爱她的,愿意给她全部的温度。我忽然想起苏亚,苏亚的手是凉的。她的手在六月里也会冷得像冬天的冰,如同此刻时我的心。痛到冷,冷到绝望。
“告诉你个好消息,年末省里要举办个人画赛,我给你也报了名,一定来参加哦。你很有潜力的,试试看!”
艾文的话,诚恳而透明。然而,这个我盼望已久的好消息没有给我任何激奋,我甚至忘了说“谢谢”和“再见”。就那样傻呆呆地望着他的手牵过她的手,消失在人群中。
视线里,又剩下那枚黄叶,孤零零,在深秋的冷风里飘荡。仿佛张开的翅膀,想要飞翔,却迷茫了方向。
我开始酗酒,而后,对着画布上的苏亚流泪。没日没夜的喝。没完没了地哭。昏天昏地沉睡。我终于在醉熏迷幻中,体会到了苏亚。她的漂泊,她的情感,她的全部的依托和绝望。-
苏亚依旧,安然于画布上,看着我发狂,看着我流泪,无论我做什么,她都是那么包容,甚至纵容,一句话也不说。那般安静,如水般微笑地看着我。直到有一天,我大吐彻吐之后,彻底醒悟。
是苏亚的短发。对,是短发让我突然感到一种缺憾。我一直不容质疑地认为,如果她换一头柔顺的长发,应该会更完美。
我一下子跳了起来。从颜料堆里选出来纯正的炭黑,略加少许棕黄,混合,搅匀。调毕,拿最小号的笔刷,用它的笔尖儿,小心地点蘸色料,从苏亚微笑的嘴角边开始,用飞扬的流线条,给她的短发做理想的衔接。
长发的苏亚比我预料的更加完美。那一头来自创意的长发,有海藻般柔顺潮湿的味道,飘飞于胸前、身后。仿佛一双温暖的手,托付得起这如水般柔软的笑。
空气中弥漫着颜料的味道。最后的那片黄叶,已经飞向远方。我笑。久违的开心,如释重负。我仿佛嗅到了苏亚的馨香,这个柔软美丽的生命终于放在了我的掌心上,而且,我不会让她死亡。
苏亚,你原本就应该这么完美,只是你没有坚持。
我最后一次端起酒杯,对着眼前完美无暇的苏亚,洒出一半后,一饮而尽。酒在我的身体里恣意蔓延,它在烧灼,烧灼我的血,我的肉,我的每一个细胞,我的意念和灵魂。我身体又开始缥缈,心却异常清醒。我不再有泪。我笑,我微笑,而后大笑……
世界从来都不是完美的,当你寻觅的翅膀失去方向时,试着转转头,坚持一下,前方也许会更美好。
-第一场大雪落下的时候,艾文结了婚。与此同时,一幅《风中的翅膀》在画赛上引起轰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