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云寺
清秀婉约人女子,飘逸虔诚的男子,佛前相遇,心中相约,却不能相爱……自恐多情损梵行,入山又怕误倾城
腊月十八,天上缓缓降下大雪,雪花大如红豆。枫城不久便被大雪覆盖,白雪皑皑,天地间所有的声响都被淹没。孤零零的慈云寺处在枫城最南边的地方,那里是进出枫城必经的道口。因为久未修葺,慈云寺的围墙已经斑驳不堪,远远看去就像是有人在上作画一般,零落的红漆与砖墙交织成一幅幅岁月的画面。寺里的和尚们曾经向主持提议,要把这墙修葺一番,主持起先同意但来到围墙前,伫立良久然后摆摆手又让他们都回去。站在主持旁边的和尚说,主持看着这些墙眼角都湿了。没人知道为什么主持会流泪,会为了那斑驳的围墙哭泣。
雪积得更深了些,没过了脚踝。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树上少了鸟儿的喧闹更觉寒意切切。看门的和尚早早关上寺门,躲在火炉旁抄写起经文。
周围暗淡,天色呈现出落寞的蓝色。看门的和尚,一时手酸抬头朝窗外望去。硕大的院子,主持穿着一席暗灰色的僧袍在院里徜徉。院里的梧桐树退去叶子,只剩下粗壮的枝条,主持踱步到树前蹲下来捡起一片枯叶,身影微微颤抖一下,想必是一声长叹。
经书上落落大字: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
和尚抄完经书已是深夜,他出门向外逡巡了一番。主持早已回去,厚厚积雪上留下一串脚印。凉薄的夜,四处无声加上满目雪白,心中更是安宁。
夜色之中有一身影,远远走近,怀抱中有一婴孩。雪极厚,匆匆脚步只有到了门前的空地上才有了声响。看门的和尚正准备回房,听到门口有悉悉索索的声响,听了一会,声响便消失了。和尚以为是冬里饥饿的老鼠,正准备回房时又隐约听见婴孩清亮的哭泣声。
和尚打开寺门,一朵稚嫩蓝色花朵绽放在眼前,层层递进,一张可人的婴儿脸庞映入眼帘。和尚愣了一会,婴儿像是懂事一般咧嘴笑了起来。和尚不禁,抱起婴儿。他踟蹰了一下,小心翼翼的打开婴孩的襁褓瞧了一眼,然后放心的随着婴儿笑了。
他把婴儿交给主持的时候,主持正在冥想。空旷的房间,独独的盘坐着身影蹉跎的主持,落寞的很。
和尚把婴孩递到主持手上的时候,主持顿了一下。姿势因为欣喜而显得笨拙。
主持问道:“这孩子在哪捡到的?”
和尚憨笑道:“门口。”
孩子的脸因为寒冷冻得透红,更多了几分可爱。主持用手轻轻的碰触了孩子的脸庞,微微的凉意传来。主持心中一动,不免心疼起来。
主持说:“就叫雪寒吧。”
和尚又问:“那法号呢?”
主持叹了一口气说道:“等这孩子长大再说吧,那时再出家也不迟。”
和尚点了点头,悟到了主持的意思。
那年的冬天,整个枫城的人都听说了庙里的和尚出来化斋总要带个小孩,找奶娘喂奶。当然,和尚也会给些报酬给她们,但枫城的人大都信佛,时常吃斋念佛,只是象征的收些。末了,和尚们来化斋又还了回去。
雪寒来到慈云寺一年后,咿呀学语时学会了叫:“师父”。那个听着寒雪脆亮童声的人便是主持,主持一手握着雪寒小手一边露出慈爱的微笑。
起初的时候寒雪的头发是绒毛般细嫩,随着年岁渐长。头发愈发的黑亮宛若千年墨,主持问雪寒:“你愿意和师父一起吃斋念佛,参透佛理,早日脱离红尘么?”雪寒穿着硕大的僧袍,直直盖住了他的脚,他笃定的看着师父说道:“愿意。”那一年,雪寒六岁。主持拿起剃刀,小心的为他削发,寸寸黑发飘然而落。雪寒不知这一断,不止断了那千年墨般的发,亦然断了他与尘世的根。
那以后,雪寒随主持每日念经诵佛。慈云寺作为枫城里唯一的寺庙,每年的庙会寺里都热闹的很,人声鼎沸。每个枫城的人都希望在这里祈一份福。主持在大堂为前来朝拜的人讲经,雪寒就站在主持旁边。
他看见台下茫茫的人群,心生怜悯。
雪寒读着厚如石袛的经书,他不懂人间尘世,只知佛理。现在听着厚重的经文被师父朗声念出,押韵,平仄。声音如此生硬,像是另一个时空传来的低吟。
雪寒曾问师父:“佛是什么?”
师父缓缓答道:“是心。”
只是一切信仰对于雪寒来说都已习以为常,不懂佛却只能在此为佛。
又是一年腊月十八,艳阳高照。残雪之上露出湿润的土地,晶莹的冰凌下坠着水滴,阳光从中透过在地上露出薄薄的影子。枫城的人大都很喜欢冬天,农闲下来,几个人围在炕上唠唠嗑,看着时光慢慢走过。白日甚短,夜却长。似乎整个冬天都让人怏怏欲睡。
慈云寺的后山种的蔬菜也收完了,留下几根枯枝。雪寒坐在旁边的石凳上,百无聊赖的翻阅着早已烂熟的经书,翻到兴起之处随着念道几句。正在念道出神时,旁边却忽然传来师父的声音:“徒儿,山下有人去世你替为师去超度下?”
那时,雪寒已经二十岁已是弱冠之年。超度的经文也已念了多遍,自然早已熟稔。
雪寒便应下来,出了寺。
寒气退却了些,街上的人不多。鳞次栉比的烟囱,冒出青烟。家家户户都蜗居在家,享受起冬日的一时的惬意。雪寒走到村东的时候,听闻到哀乐。不远处,零零落落撒了不少的纸钱。雪寒,往前一步走进了挂着挽联的那户人家。
灵堂之上独见一单薄的背影跪立于灵堂,因为极度悲痛的原因上半身瘫软下去。让人一瞧便觉心疼,雪寒已知那是个女子。女子旁边又有一穿白衣的人,半白的头发与沧桑的面容经过这悲痛的洗礼已瞧得见那对人世的绝望,佝偻的体态更为下曲。雪寒心中怜意涌出,念了句经文。
雪寒走上前行了礼,问道:“可是要做超度?”
面前的老者悲痛难抑,听到雪寒的话又放声哭了起来。跪着的女子站了起来,缓缓转过身来。肤若凝脂,明眸皓齿,薄红的唇,在这小小的枫城,这般的风姿也怕是少见。只是两颊纵横的泪痕,增添了一层凄惨的美。
那女子应道:“是的。”声音因为多日的悲痛,变得沙哑。
雪寒又问道:“施主贵姓?”
女子看了雪寒一眼,眼眸里积了泪水,波光连连。彼此相视,悲痛像是能传染一般,雪寒感觉心中一动也有了泪意。女子只是瞧了雪寒一眼,便迅速低下头。
“黎梦。”女子答道。
雪寒点了头便不再多问,看见灵堂之上挂的画像是位慈祥的老妇人,远远瞧去,她眼里像是起了雾与尘世隔绝开来,想是得到了安宁。
厅堂中梵声响起,雪寒闭眼低声念经。
万般黑暗中,除却洗心的经文,一切又像是恍如隔世。
那次诵经超度之后,雪寒总是惴惴不安,不时的想起那泪眼依依的女子,他不知她是否安好。
命运造化,雪寒再见她时,已是物是人非。
那日去世的是黎梦的奶奶,而她自小就是孤儿跟着祖辈一起生活。奶奶一去世,爷爷难以悲痛也一病不起。家里原本就不富裕,现在更是雪上加霜。
爷爷对于黎梦来说,就像是活在世上唯一的寄托。若是爷爷不在了,那人世也就毫无意义了。
家产变卖干净,却只能换取爷爷几日的药费。
最终还是沦落红尘中。
那日,雪寒在寺外讲经,她就坐在下面。
她看着他,那透彻的眸子,那不染尘世的面容。耳边又想起他浑厚的声音,经文飘然而至。
她终知道,这就是朝拜。
他在万千人群中还是瞧见了她,褪尽凄凉之后多了份尘世的媚俗。
只是他亦然记得她。
一场下来,人群散尽。黎梦迟迟未走,她只是想见他一面。雪寒好像也早有了感应,走时后头瞥了一眼。
他看到了她在等他。
彼此相视,没有过多的言语。她的世界他不懂,他的佛她亦然不懂。
黎梦在红尘之中挣扎半载,爷爷还是抵不过疾病,去世了。那日,阴雨绵绵。有人提议再去请人超度,黎梦再一次想起了他,只是她已沦落到这般田地,怎么能再见他呢?黎梦不愿意。
置办好爷爷的丧事,也再也无所牵挂。她知道万般红尘之中,又怎能逃离。只是她又不舍,不舍那透彻的眸子,更不舍为她诵经的人。
人间十五,月正圆。黎梦悄声叩响慈云寺的门,那夜雪寒恰好也未睡,在院中踱步。
雪寒开了门,那一瞬间他似如又瞧见了那日灵堂之上单薄无助的身影。只是现今,站在他面前的是黎梦,穿了一席华衣的黎梦。
黎梦踮起脚尖亲亲在雪寒的脸上啄了一下,雪寒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愣在了那里。
雪寒可知这万篇的经文怎么可敌红尘之中一颗真心,黎梦又抓起雪寒的手轻轻压到她的胸口,低声诉说着:“红尘半载,已无净身,只有这可心是干净的。我只是想让你摸到它,让你知道我还是一如当初那般……”黎梦顿了顿,终还是没有说出那个爱字,她怕她脏了他的佛。
黎梦说完,便迅速转身匆匆跑开。月光如水,寒意透彻,世界渐渐冰冷,雪寒瞧着那一抹尘影消失。
自那以后,再也没人见过黎梦。那曾红尘摇曳的女子,最终还是沉没了。
雪寒了却了心中的杂念,一心念佛。腊月,天降大雪,世界涂了白,雪寒又听上香的说道:“昨夜,在雪地里见了一女子,先是疯疯癫癫的笑,后来就瞬时倒地,死掉了。”
雪寒不知那是否是黎梦,想至此心又犯了汹涌。
夜里雪寒站在院中的梧桐树下,这树也越长越大,冬日里仅余的树干像是一座塔屹立在寺庙中央。雪寒一手扶着树,忍不住的叹息起来。这一声声的叹息像是傍晚的钟声,越是叹息越觉悲伤。
黑夜中又亮起了一盏灯,雪寒顺着光瞧过去。师父走了出来,岁月无情,现今师父眉已白,身体更是消瘦。
师父站到雪寒的身边,良久无语,只是陪他站着。
雪寒问师父:“什么是佛理?”
师父不语只是带他到了那堵早已斑驳的围墙外,月光稀薄却仍然可见上用朱砂下的字句:
自恐多情损梵行,入山又怕误倾城。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