橱窗里的新娘

遇到风的那一年，我十六岁。遇到风的那个夏天，桃花灿烂。遇到风的那一天，我的头上有个洞口，涌动着红色的美丽。我惊慌失措地从家里跑出来，撞进风的怀里。从此，我便掉进了风的轨道里，一路受伤，一路砍杀，一路遥望。

我与母亲为敌十年。我的身体哭了十年。我不懂得顺从，她不懂得忍让。如果她是我的生母，也许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父亲告诉我，我的亲生母亲一直都在天上看着我们，守着我们，爱护着我们，她是美丽的天使，终究有一天，我们会在那里团聚。我深信不疑。于是我习惯了仰望，那是一个充满了力量与幸福的姿势。它可以和我一起，对抗后母的残暴。因为父亲是无力的，所以，我必须拿出两个人的勇气来与她抗争。

她的剪子是异常锋利的，她的手是异常灵巧的，她三下五除二就在我的脑袋上面开了一个山洞，里面黑漆漆的，悬浮着一股腐臭的味道，并且深不可测。我仰起头，听见血落在地上的声音，碎，碎，碎。一大片的力气从四面八方赶过来拯救我，于是我撕裂了后母的衣服，轻易就把她推倒在地。她啕嚎大哭起来，像是受了委屈的孩子。我捂着头，四处逃窜。就这样，撞进了风的怀里。碰掉了他叼着的烟屁股。可他没有生气。

我们开始一起流浪。

流浪，那并不是一种好玩儿的游戏，那是一种对生存环境最无力的对抗方式。就像是一艘迷失在大海深处的小船一般。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触礁，然后沉处海底。落，落，落。看不到尽头。

在这样的旅途里，我学会了强悍的生活。我会握着长而尖锐的大刀，轻易地穿过别人的胸膛，看着从皮肤里不断流出来的血液微笑。噼噼啪啪地落在地上，像一朵朵盛开了的花朵，美丽至极。我跟随着风一路摇晃，晃碎了天真和纯洁。我的身上，浸染了一切风的味道。烟的味道，酒的味道，血腥的味道…我来不及想清楚这样的生活是不是幸福的生活，风已把长而尖锐的刀放进我的手心里。他对我说：“你爱我吗，爱我就干掉他。”我想我是爱他的。在他蹲在地上，猛抽了半盒烟把所有的烟灰揉作一团放进我脑袋上的那个洞里的时候，我就已经爱上他了。

可是我不知道他爱不爱我。如果他爱我，就不会让我拿起刀，一路砍杀。如果他爱我，就不会让我学会有力气，偶尔挡在他的面前，替他分担危险。如果他爱我，就不会表现得毫不在乎地给我处理伤口。如果他爱我，就不会在我面前和另一个女子赤裸裸地在一起。可是我从他的眼睛里，可以看得到他害怕我的失去。他严肃地对我说：“你是我的女人。从头到尾，从开始到最后，从生到死。”一个字比一个字有力气。好像一个人就是一个要杀害的人一样。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坚决。然后他抱起我，把我扔到又小又硬的床上，撕碎了罩在身上的衣服。粗暴地占有了我。外面的夜空里，稀稀疏疏地点缀着几颗孤独的星星。闪着疲倦的眼睛。我看见月亮在滴血，像流星一样划过天际。那一刻，我相信，我终究是他的女人。

我砍错了人。死了的人的女人像个疯了的野兽一样，站在我和风的面前。手里握着我砍死男人的那把刀。她指着我的喉咙，步步逼进。我第一次看到风的眼睛里面的慌张。他突然跪在地上，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女人会让他这么害怕。“你放过他，她不是故意的。”风的声音在颤抖，像是受到了惊吓的孩子一样。我动不了。刀已经碰到了我的皮肤。一片冰凉。难怪死的人是那样的痛苦。我觉得我的脸上飘过一丝丝的柳絮，痒痒的。像一个迷幻的梦境。风奇怪的声音穿进我的耳膜。我听到了他对我的爱恋。我终于肯相信，他是爱我的。

可是，一切好像要来不及了。风扑倒在那个女人的身上，大叫着“快跑啊，快跑啊，快啊。”我看到好多人冲进来，盛气凌人。我拾起身边的一把刀，挥舞着飞了出去，把车子开到胡同口。等着风的出现。每次我们都是这样的。等我刚刚发动好汽车，他就会跑进来。这次也一样。只是他跑得慢了些。他的胸膛有一把明晃晃的大刀在招摇。像个小丑。我看到风的衣服红了一大片。火红火红的。好像他的身体里有着无数的希望一样。我终于把他拉了上来。在地上，慢慢地起飞。像飞机一样，风就是这样说我开车的。

到闹事区的时候，汽车没油了。这是以前从没发生过的。我下车，看到油箱已经漏了，一定是那个女人干的。真他妈的阴险。我跳上车，还没有来得及骂完，一阵恶心袭来，我忍不住吐了起来，胃里面翻江倒海地难受着。脸色苍白。我很清楚自己是怎么了。风的血已经流到脚下了，再不快点的话一定会有危险。他完全陷进沙发里，眼睛迷茫地看着我。我不能再拖了。“你等一下，我找人上车里来，再拖下去你会有危险的。”说着，我跳下了车。我要找一个医生过来。我不能让他有事。

我带着医生赶过来的时候，风已经不在车里了。我对面的一家婚纱店门前挤满了人，我扒开人群，看到风倚在橱窗前，周围一大片的玻璃碎片，风的手里面紧紧地抓着一件婚纱，雪白的。美极了。我一直以为只有天使才可以穿得上这样干净的衣服。“穿，穿上。快”风已经没有力气了。那个医生看到风这样，居然吓得拔腿就跑。“快，快穿上。给我看看。”我抱着风的身体，没有了理智。脑子里的一切都不见了。空白一片。我只想这样永远和风抱在一起，远远的，我看到那个疯女人的身后跟着一大群人，手里握着一把长刀。吓跑了路上的行人。我吻了吻风的额头，站起来，穿上了染红了的白白的婚纱。风的眼睛就要闭上了。“好，好看。真好看。”风笑了。温柔地笑了。

风的表情一阵抽搐。“你快跑。”他忽得站起来，把我向前推了推。然后冲向那个女人，“我爱你！”我听见这样的声音在空中响起。我停下脚步，看到风已经倒在了他们的脚下，地上血红的一片。像一条河，正流向我这里。我的肚子似乎动了一下。是孩子和妈妈一样舍不得爸爸吧。舍不得这么出色，这么优秀的爸爸吧。那我们就不要走了，干脆在这里陪着爸爸吧。要不然，他一个人会孤单的。其实我知道，我是跑不掉的。可是，只要让风看到我跑过，他就会放心地去了。现在，他已经看到了。所以，我可以停下来了。

那个女人，狰狞地笑着。边走边笑，她在靠近我。我已经没有办法保护我和风的孩子了。所以，风，对不起，请你原谅我。我轮起手中的刀，直插进我的肚子，我仿佛在那一瞬间就听到了一个孩子哭的声音。那么凄凉，可是他是不会怪我的吧。他一定更想见见他的爸爸吧。女人停住了，皱起了眉头。然后掉头走掉。手里的刀落了下来。她没有了力气。风正在前面等着我，等着我们的孩子。我似乎看到了他在对着我笑，温柔极了。像个天使。风，你等等我。我们马上就可以结婚了。我们马上就可以做爸爸妈妈了。风，我来了。我和孩子一起来陪你，这样你就不会孤单了对吧。风，风，风。

我们在天堂里相遇。

“你知道我爱你吗？”

“我知道。”

“可是，我和别的女人在你面前做爱”

……

“我让你杀人。”

……

“我让你很危险”

……

……

“那是因为你怕我离开你，对不对。所以要用这种方式把我留在你的身边。你是想要保护我才那么做的对不对。我知道你爱我。在我撞进你怀里的那一刻你就爱上我了，对不对。因为怕我离开，只能这样做心里才不会更害怕，对不对？”

“对不起，对不起。”

“因为我爱你，所以，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说对不起。”

“可是，我们的孩子…”

“我们的孩子…”

……

“……我们都要相信，他其实一直都在，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