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春梦了无痕

她的中学，在和外面的世界有着明显距离的乡镇，基本上教课的老师都是从本地的小学里抽调上来的有着多年教龄的“优秀教师”，奉行的，也是教教学学的观点。毫无乐趣，毫无生机。

是在娉娉袅袅十三余的年纪，遇见了她的那个语文老师。

刚刚大学毕业的男子，周身上下透着书生的儒雅，青春的肆意，还有些许，不得志的郁郁。他活得隆重而活泼，随时都在调动着一切热情来呈现一个老师应有的骄傲与风采，但他又没有完全忘记自己曾经宏伟的理想，有种一种不屑于和世俗相容的孤独。

这样的老师，是所有懵懂时期的女孩子茶余饭后口中时常议论的话题吧？

她也毫不例外，只是，她总是矜持地批评，说他怎么怎么凶，怎么怎么不好，然而在心底里，是觉得只有自己才是真正有可能的人选，是神圣的，是娇贵的，不像别人那样没心没肺。

总是模模糊糊地，见到他对自己的笑，也因了这种模糊的笑，找准了一切的机会，去接近他，这个象征着梦想的男子。

有过女孩子拙劣的心计，有过淡淡的谋求，还有，那个年纪里被夸大了的含辛茹苦，以及说不清道不明的屈辱悲辛的姿态，只为了自己的梦想，能注意到自己眼中无限的向往。

虽然没有爱得与之俱生与之同死，但也是碧海青天夜夜心。

去问他借书吧，一借一还已是两次单独接触，说不定还可以在看完的时候汇报一下自己的感想。

于是，鼓足了所有的勇气，踱进他的屋子，怯怯地说明来意。

他热情地借给她，甚至，还留下她来，问了一些学习上的问题。

多么崇高的荣誉啊，她小小的心里，充满了无上的幸福，以至于连出去的姿势，都变得健步如飞了。

拼了命地学习语文，拼了命地，想要他知道她的优秀。

心事入莲的女孩子，已然厌倦了同龄的“爱情”，爱啊，不爱啊，和啊，分啊，闹得纷纷扬扬，然后各自奔向自己的前程；这样的故事，有什么意思？那些青涩的小男生们，又怎么能和英俊潇洒如王子的老师相提并论？

终于，将自己稚嫩的作文，写成了班里的一朵奇葩。语文老师说，大家都要向她学习。

她坐在下面，心里如夏日雷雨过境，脸上顿时飞红。

真是冥冥之中的劫难，让她生出如此的心魔，纠葛自己，为难自己，也心疼着自己。

心里偷偷地想着，等自己长大了，就嫁给他。

嫁给她，这是十几岁的女孩子所做的最大承诺了吧。她一无所有，她一无所依，对于爱唯一的定义就是，将来的某一天，我嫁给你。

自己那些放大了的烦恼，放大了的牵绊，已经放大了的焦苦，从心到肺，一一积攒成对他无穷无尽的向往，无穷无尽的仰慕。

悄悄地注意起他的生活他的起居，每次走过单身职工宿舍，总是会习惯地，把目光移向他的阳台，揣摩起彼时的他，正在做些什么。

他是否也会像自己的哥哥一样，每天清晨都赖在床上不肯起来？他是否也会自己已经参加了工作的姐姐一样，不会做饭，只得天天吃泡面？

甚至残酷地想到，他是否像体育老师一样，在别处，有一个女朋友？

曾经陆陆续续地又去找过他几次，隐隐觉得他对自己，并没有期待中的那么温暖和关怀，淡淡地，有些说不出的怅惘，不知道哪里不对。乃至于恨恨地想，是不是老师喜欢上别的女生？

年少的她，怎么会知道，心高气盛的老师，对她的关心、探问、体贴，都是半点尘丝不染的。他没给她想象中的关怀，也非关他薄情，只因他心淡。

而她，对于他女朋友的猜测虽然从未得到过证实，却在即将进入高中的时候，得到了他结婚的消息，传言是和一个本地的小学的音乐老师。

夜深如海，十五岁的她，站在宿舍楼的顶台上，看着几家灯火固执地照亮这人间，非常有分寸地，泪落如倾。

自己那干净纯洁如花苞一样的心事，还没有来得及开放，就已经习惯了含苞而立。

他也许是知道她的喜欢的吧，但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知道她的绝望。

埋下了梦想之后，她开始努力学习，努力考试，进了小县城里唯一的一所重点高中。在毕业典礼上，校长亲切地给她冠上“黑马”的称号，他说，只要同学们能意识到学习的重要，再晚都来得及。

果真是这样吗？她只是意识到了学习的重要？呵呵，怕是她的那种努力，别人做不到吧！

支撑着她的，是这两年里，她想念他的那些细微感情，她关注他的那些琐碎小事，是那些沉甸甸的填满她心房的向往与眷恋，是在十三岁那年的春天，像雨后春笋一样破土而出的“爱情”，更是“爱情”破灭之后的不甘……

高中过得乏善可陈。

惟一有意义的就是，在三年后的暑假，她拿到了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暑假里，她和母亲一起去初中办些转团手续，在校门口，看到昔日的语文老师。

此时的他，已然被生活磨尽了所有的光彩，微微发福的身体，怀里抱着的孩子，还有他毫无顾忌地穿着的背心，踢啦着的拖鞋，都让她在回家的路上，不能自已地泪流满面。

在情窦初开的年纪里，他驻扎在了她脆弱的生命里，没有他，她该长成怎样的一个女孩子啊？没有生趣，没有思维，甚至，没有成绩。

后来，他过早地撤离了她的生活，留下了三年的华丽，三年的梦想。她在这样的余晖里，顽强生长。却在回头的瞬间，看见了这样的现实……

很多年后，她和丈夫一起在电影院看顾长卫拍的《孔雀》，看到最后那个姐姐看到象征天空、自由和降落伞的梦中情人已变得那样地平庸凡俗时，她那张因痛哭而扭曲的脸，与挑拣西红柿的机械动作一起，使她坐在丈夫旁边，泪落如雨。

而那两句简单的对白，更是让她如同切肤一般，痛彻心扉。

姐姐对着曾经爱过的伞兵说：“我刚刚和弟弟提到你，说你会永远爱我。”

伞兵回答：“你贵姓？

世如春梦了无痕，此情可待成追忆。

毁掉这梦想的，是时光，还是日复一日地沉浮着的生活？

抑或，在少年时，我们每个人，都像孤独地向往着语文老师的她一样，是这笼子里的斑斓孔雀，顶着寒风孤独地开屏，没有由衷的欣赏，只有寂寞的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