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之死

清水莲子 短篇 伦理故事 2009-09-04 22:04 责任编辑:赵四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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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青春期,身心被压抑的少女,走上了自绝的道路。小说情节跌宕,刻画人物鲜活,揭示了时代大背景下造成的一幕惨剧。

这是南方一个极普通的小镇。在镇上不大起眼的地方,不知什么时候,盖起了一栋四层的楼房。从外墙就可以看出主人盖房时的困窘,因为用的许多都是旧砖块,房顶上还堆放着一些破旧的石棉瓦和烂木板。

房子的主人是一个身体矮矮壮壮、四十岁左右的男子,三年多前他才带着一家四口从偏远的农村来到这个小镇。这栋楼房是他用在外打工多年的储蓄和卖掉老屋后的房款盖起来的。在盖房的过程中,曾几次因财力紧张原因而停工,四处借债后,到去年秋天才好不容易封了顶。

为了还债,房子还没有好好收拾,他就迫不及待地开始了经营。

妻子小他三岁,是个温柔内向的女人。因为娘家贫,她从没有上过学,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只认得五十元以内的人民币,所以他在家是典型的一家之主,家里的一切都是他说了算。妻子和孩子都怕他,但最怕他的还是他的女儿。

女儿和儿子住在三层,他和妻子住在二层,一层是他开张不久的小饭馆。他经营的是米粉生意。现在是中午时分,正是一天之中吃饭人、最多生意最红火的时候。此时也是他最需要人手的时候。看到妻子和他一样在紧张的忙碌着,却看不到女儿的身影。他四处张望后,他问妻子:“小雨到哪里去了?”

“不知道。可能在楼上吧。”又转头招呼顾客去了。

“小雨!”“小雨!”“小雨!”“死丫头!”“死丫头!”“死丫头!”他冲楼上大声喊了几声,可无人应答。他气急败坏地骂道:“这死孩子不知死到哪里去了?!”

他正要上去叫,这时有一位顾客要付帐,他只好作罢。

他十八岁的女儿没有死,但她现在正沉浸在死亡前的内心挣扎中。

她现在正呆呆地坐在楼上三层一个小房里。房子里除里一张床和一张破旧的桌子外,几乎再也看不出一点闺房的色彩。一张条凳的一条腿被摔坏了,斜斜地倒在地上;窗台上放着一个瓶子,里面装的是剧毒农药甲胺磷,那是昨晚父亲发过脾气后临走前放下的。留给她的还有父亲逼她写的几页保证书和几句恶狠狠的话:

“你若再和那个人来往,小心我打断你的腿!如果你这个月不来月经,那你就去死吧!跳楼也好,喝农药也好,随你的便!”

一个父亲,对女儿能说出这样的话,一般人听了会觉得很刺耳且不正常,但她是在父亲的打骂中长大的,这样的话听习惯了,就觉得再正常不过了。

她也知道这不是父亲的气头话,因为她从小到大从父亲那里感到的一直是嫌弃和厌恶。

她知道这瓶农药的毒性是很强的,因为平时父亲母亲从不让弟弟动一下,总是把它放得高高的,放在弟弟的手够不到的地方。邻居一户人家,夫妻吵架,妻子一气之下喝了它,被人发现后在送往医院的路上就死了。

说实话,她不想死,特别是想到那个他的时候。他是这个世上最爱自己的人,也是自己最爱的人,虽然他让自己受到过伤害,但那也是甜蜜的伤害。

他是她的工友,两人在一个工厂里打工。一年多前,她认识了他并爱上了他。

在遇到他之前,她觉得自己就像一株见不到阳光又没有雨水浇灌的干渴的荒草;有了他之后,她才感到自己活着的价值和意义。

在她十七年的生活里,她从没有像爱他那样爱上过任何一个人,也从没有得到过像他那样的爱。她把他看得比她自己的生命还贵重。为了他,她可以牺牲自己的一切。

一想到父亲那句冷冰冰的话,她心里就发颤。

“我要是发现他来找你或你去找他,我非把他打残废不可!你让他小心些!”

她知道父亲的脾气。他在家里从来就是个说一不二的人,他说的到会做到的。她真怕他受到父亲的伤害。

她可以按耐住自己的相思之苦不去找他,但她担心他来找自己。她说过不要让他来了,但他不放心她,一直说要来看她。他说,也想来拜见一下她的父母。以后他一定会成为让岳父母满意的好女婿的。

但她的父亲根本就不给他们这样的机会。她知道原因所在,因为不久前她怀孕了。

其实父亲知道这个消息已经是她做过人流之后了。

当她不得不告诉母亲的时候,母亲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惊慌地说:“这件事千万不敢让你爸爸知道了。他要是知道了,非打死你不可。”

她知道母亲说这话的严重性。她的父亲是一个极保守也极封建的人,一向要强,在外面从不让别人说他一个“不”字。如果要让别人知道了他女儿未婚先孕的消息并在他背后指指点点,捣他的脊梁骨,那是不可想象的,真会比杀了他都让他痛苦和难以接受。

而后,母亲陪她悄悄在一个小诊所做了手术。

谁知,时隔半个多月后,父亲还是知道了,在电话里命令她立即回家!父亲强调了两次:“必须给我立即回家!”

她知道自己如果不按父亲的指令立即回家的后果。父亲或许会烧了房子或许会跑来打死自己的。

她知道可能是母亲说漏了嘴。她不怪母亲,她本来就是一个没有多少心机的女人。

她也后悔自己当时和男友在一起时失去了理智,太不冷静了。但她实在太爱他了,情不自禁之下,两人偷尝了禁果。没想到,只有一次,就竟真的怀孕了。也怪自己文化知识水平不高,也没有人告诉过她生理和避孕知识。

回家的路上,她知道自己凶多吉少。但想到男友的话,她还是硬着头皮回来了。

男友告诉她:“再严厉的父母都是爱自己的孩子的,否则他也不会把你养这么大。如果他真的不爱你,他也许早就会把你送人了。”

虽然她半信半疑的,但随着年龄的增长,体验着工作挣钱的不易,她开始慢慢地理解父母了。她虽然仍然恨着父亲,但也开始试着原谅父亲。毕竟这么多年来,自己的家是靠父亲支撑的,一家四口的生活是靠父亲打工收入维持的。

她永远也忘不了得知她怀孕的消息后父亲冲进来面目狰狞劈头盖脑打向她的拳头的重量!父亲过去也经常打她,但从没有像这次这样狠,她能感觉到父亲有要把她一拳打死的欲望。

摸着自己浑身上下累累的伤痕,她又一次倒在床上,伤心地哭了。

在哭声中,她回忆起自己苦命的一生。

她是父母的第一个孩子,今年十八岁了,按说应该上高二了,但因为晚上一年学,上到初二时已经十六了。后来她就辍学了。

她上学晚的原因还是因为父亲。他一直认为女孩是赔钱货,上再多的学都没有用处,大了还不是要嫁人?所以他不想为她上学花什么钱。他认为有钱还不如为儿子存着,儿子才是替他王家延续香火的人,儿子就是他的一切,所以他一直重视并宠爱着儿子。他也几乎把所有的爱都给了儿子。让女儿上学,还是村干部几次三番地上门做工作,说九年义务制教育是国家的法律,不让孩子上学是违法的事之后,他才让女儿上了学。这时同村与她同龄的孩子都上三年级了。

也不知是因为上学晚耽误了,还是她本来就不聪明,或许也是她太自卑了,她学习知识就是比别人慢,成绩一直不大好,很少超过八十分的。但她考好考坏,成绩高低,父亲从不在乎。他认为女孩子家,只要能识几个字,将来出门打工别连男女厕所都分不清,发了工资连钱连不会数就行。别人都指望女儿将来能考大学,成凤什么的,他从没考虑过。他一心想要个儿子。结果在女儿八岁时他终于如愿了。

在儿子出生后,一向节俭吝啬的他专门花钱请人给儿子起名字。一连起了三个名字,考虑再三,他决定还是叫“家福”。在他来讲,有了儿子,家庭就幸福;有了儿子,儿子就会给家庭带来他渴求的幸福。而女儿呢,他一直随口乱叫,经常是“赔钱货”“死丫头”的。

在她的记忆中,父亲几乎从没有抱过她,留给她的除了打骂还是打骂,内向老实得有几分木讷的母亲也很少抱过她,她每天要忙里里外外的家务,哪里有空抱她啊。但有了弟弟之后,父亲母亲再忙也要抱他。抱着心爱的儿子并逗弄他,这是一天之中父亲脸上难得一见开心的时候。看着父亲抱着弟弟心满意足的笑容,不知怎么,她觉得很不舒服,就常常知趣地转身离去。

在没有儿子之前,他一直为没有儿子而郁闷。在外面,看到别人的儿子活泼可爱或有儿子的人家在他面前得意的样子,回到家他就拿妻子出气,连打带骂的,直恨她肚子不争气,生不出儿子来。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生不出儿子来,在丈夫面前不免也有几分愧疚,所以丈夫打也罢,骂也罢,她都默默忍受。看到“赔钱货”,他有时也拿女儿出气,从小就让她干这干那,若干不好,就拳打脚踢。

“孩子是母亲的心头肉”,看到自己挨打,她也很心疼,但她从不敢上前阻挠,因为那样他会连她一块打且会打得更狠,所以她就只能默默地站在一边,看着女儿挨打,或埋头干活,佯装没看见。

她生性脾气也倔,父亲再打也不回口说句软话。开始的时候,她只会大哭,后来连哭也不哭了。

她越不回嘴求饶,他打得就越狠,看到什么就抓起什么,劈头盖脑地打下去,直到自己解了恨和气为止。每次挨打过后,她就几天不吃饭也不说话,躲着父亲,也躲着母亲。在父亲不在的时候,母亲几次想安抚她,她都拂袖转身而去。

随着年龄的增加,她心里眼中渐渐有了复杂的东西。有一次,她冲母亲大叫:“在我爸打我的时候你到哪里去了!你眼睁睁地看着他一次次地打我,我到底是不是你的女儿?!我恨你!我恨死你们了!”

听了她的话,母亲惊恐地四处望望,深怕被丈夫听到了。

她理解自己的母亲。保护不了自己的女儿,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好母亲,但她遇到这样的丈夫能有什么办法呢?因为母亲是一个十分懦弱、常常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女人。

一次不知因为什么事她又挨父亲的打了。当她挣扎着站起身来时,母亲惊惧地发现她的裤子上沾满了鲜血。她忙把她拉到卧室检查,她死活挣扎着,抗拒着。

看了流血的部位,她才发现女儿来例假了。晚上她告诉了丈夫,父亲也许也意识到女儿大了,自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说打就打,说骂就骂了,所以随意殴打女儿的行为就比以前少了一些。

常言:“打出了手,骂出了口,”习惯成自然,虽打的少了,但骂还是家常便饭。

在父亲的打骂、母亲的麻木下长大的她,从小就很自卑。她知道长的不好看,穿的也破破烂烂的,年龄比同学大,学习成绩还不好,没有几个同学愿意和她玩,老师也不喜欢她,所以在学校里她总是闷声不响的,很少说话。如果不是为了躲避父亲的打骂,她真不想上学了。

她不爱上学,但又一想自己不上学能干什么呢?就在家里父亲的眼皮底下让他横竖看着自己不满意,想打就打,想骂就骂吗?那还不如上学好。老师虽不喜欢自己,但也很少骂自己,因为她上课时从来不说话。不想听课的时候,她顶多趴在课桌上,或想心事,或打盹。只要不说话,就不会挨老师的批评。

十六岁的那一年,她从电视上看到广州那里招女工,就想放弃学业去打工。当她嗫懦着告诉父亲时,没想到他一口答应了。她随着同乡的姐妹一起走出家门,来到了广州。

一路上,别人都沉浸在离乡的愁绪之中,她却像一只终于获得解放的小鸟,兴奋地四处张望,好奇心使她觉得一切都是新鲜的,一切都比家里好。

因为文化水平低,她只能找到劳动时间长而报酬又低的工作。

打工的工作是辛苦的,一天要干十几个小时的活,尽管每天下来累得腰酸背痛的,但她也是满足的。因为只要她好好干活,老板不会打骂她。老板骂的都是那些工作懒散老出问题的人。她干活认真,也不爱在工作期间聊天,别人休息了她还在干活,所以老板对她十分满意,还经常口头表扬她,让其他女工向她学习呢。她在这里反倒得到了尊重,这是在家里和学校所没有的。

现在,再也不用担心有人劈头盖脑不由分说地打骂她了,她满足这种虽然辛苦但不乏轻松的生活。

少女都是敏感的。不知什么时候她注意到一个和她年龄差不多、在质检部门工作的男孩。这个男孩平时也不大爱说话,工作也很认真,两人在产品交接之时说过几句话,完全是工作交流。但她喜欢听他说的好听的普通话和他干活时沉稳的样子。他一点也不像自己的父亲,在家每天大喊大叫,让一家人难得有几分安闲自在的时光。

他似乎也注意到了她。有次到餐厅买饭迎面相遇时,他主动和她打了招呼。她羞涩地笑了笑回应了他。

他阳光般的笑容如一缕阳光一下子照进了她的心里,让她感觉浑身暖洋洋的,心里甜滋滋的。

擦肩而过后,她不禁又回头望了他一眼。

没想到他也在回头望她。

她羞涩地低下了头,转身离去,心里却犹如有一头小鹿在撞击,砰砰直跳。打饭菜时,她手忙脚乱的。

一次她来得早,低头正吃饭时,忽然听到有人小声问她:“这里有人吗?我可不可以坐在这里?”

她抬头一看,竟是他。脸上一红,她忙说:“没,没有人。你坐下吧。”

他在对面坐了下来,她却浑身感到不自在起来,饭也不知道怎么吃了,许久都不进一口饭。

“你赶快吃饭吧。”他提醒她道,一边大口吃饭一边关切地问她:

“怎么每次吃饭你都是一个人?”

“我,我习惯了。”她说。

“我其实也习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吃饭动作快。”他说。

“那你今天为什么要坐到这里?”她有点明知故问。

“难道你不喜欢我坐到在这里吗?你要是不喜欢的话,那我就坐到别处去。”

“不,不,不,我喜欢你在这里。”没想到,她几句话就透露了自己的心事。说完,她自己脸先红了。

听了这句话,他微微笑了,说:“我也喜欢和你在一起。”

“真的?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你是一个好女孩。”

“你是一个好女孩!”过去,从来没有人这样夸过她。老师没有这样夸过她;父母没有这样夸过她;现在的老板也没有这样夸过她。这是她平生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夸她的,而这夸赞的话也说到她的心里去了。

除了在学校里学习不好之外,她一直认为自己是个好女孩。在家里,在别的小伙伴四处疯玩的时候,她在帮父母干活,小小年纪,洗衣做饭,喂猪喂鸭她都会,甚至觉得干活比母亲都麻利,应该是个听话的好孩子;在学校,她不说别人的是非,不在背后骂老师,不偷同学的东西,不抄袭别人的作业,应该是个听话的好学生。但父母和老师都不喜欢她,从来没有人当面夸过她。

想到这里,她竟然哭了。

看到她哭,他慌了,以为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忙说:“对不起,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她心里充满了感激,但一时不知如何表达才好,“不,不是——我——”

“我真的认为你是一个好女孩。你——”

惊慌失措之中,他抓住了她的手。那是一双绵软的小手。瞬间,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在他的心头荡漾。

她也抓住了他的手,并把头埋在他的手上哭了起来。

他紧张地四处望望,发现周围人正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他俩。

他轻声而又急切地唤她,并用手轻轻抬起了她的头,提醒她说:“你看,别人都在看着咱们呢。”

她终于停止了抽搐和呜咽,抬起头来。他发现她眼睛红肿着,满脸都是泪水。

她看到了别人投向她的异样并带着诧异的目光,忙抽回了自己的手,坐起身来。

强打精神,冲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他为她瞬间的情绪变化而发懵了。

在吃饭的过程中,她断断续续地把自己的成长经历告诉了他;深深的同情之余,他也把告诉自己的苦难经历告诉了她。

他的父亲在他三岁时在外打工时出事故死了,从此他就和母亲相依为命。但母亲在他九岁时又改嫁了。当时他坚决不同意,拼命地哭闹,但母亲还是和继父结婚了。

继父对他还可以,但他始终不能原谅自己的母亲,十四岁时就辍学出来打工,现在离家已经四年了。

那个晚饭,他俩吃了快三个小时,直到餐厅服务员来清洁卫生时他俩才离开。两人光顾说话了,其实饭菜并没有吃几口。

从此,两个人就恋爱了。

在异地他乡,她深深地依恋着他,也在生活和精神上把他当作了自己的依靠。真挚的爱情之下,她也为他洗衣服,给他买东西。他也在生活上无微不至地照顾她,百般地呵护她。虽然两人都还没有达到法定的婚龄,但对待这份感情两个人都是十分认真的。她说过非他不嫁,他也说过非她不娶。

但怎么说服固执的父亲,让他也接受自己的男友呢?她没有了主意。他知道父亲是个十分固执也十分难以通融的人,他向来说一不二。

“如果你这个月月经不来,你就去死吧!怎么死都可以,死得越远越好!”她忽然又想起了父亲昨天晚上说过的这句话。

她知道父亲说这句话的意思,怕她再次怀孕。

但她不敢保证会不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年轻人在一起,难免冲动,况且她又是那么爱他。每次他提出那方面的要求时,她总不忍心拒绝。而总是事后,她和他才想起来要戴安全套。

她算了上次例假结束的时间,感觉早应该来了,但迟迟不见来。莫不是又一次怀孕了?

她不敢再往下想了。

父亲为了让她和他断绝关系,打电话给厂里为她辞了职,要让她从此留在家里,也是为了以解饭馆人手不足之急。

她要想偷偷离开家,是万难的。因为父亲铁了心要拆散他们,时刻盯着她的行动,根本就不允许她外出,她也根本就没有外出的机会。

父亲这样做的主要原因一是恨他俩先斩后奏,二是嫌他的家境太穷了。

可是如果自己老呆在家里,万一再次怀孕,被父亲发现了那该怎么办呢?她想。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她突然感到有些恶心。

跑到卫生间后,她突然呕吐起来。难道真的又怀孕了吗?

她突然非常害怕起来。

怎么办?怎么办?

手机早被父亲一怒之下摔碎了,他和工友的联系电话都存在手机里。现在一时也无法和他取得联系。

即使能联系上他,他也来了,又能怎样呢?父亲知道后不会打死他吗?她此时不能让他来送死。她想。

她庆幸自己遇到他这样一个好人,给了她那么多的爱,但又怨恨自己,真不该让他爱上自己。其实车间里喜欢他的不止她一个,还有一个比她漂亮的女孩也喜欢他。但他嫌她个性太张扬,太疯了,不是自己喜欢的一种类型的女孩。

她曾问他为什么喜欢自己,他说:“什么也不为,就是喜欢。”

她问他喜欢自己什么,他说:“什么都喜欢。”

她满意他这样的回答,心里甜滋滋的。

虽然没有那个女孩漂亮,但想到他的爱,她在那个女孩面前不自觉地也多了几分自信。

相处的时间长了,她觉得其实那个女孩蛮不错的,除了比自己爱慕虚荣、花钱大手外外,哪一点都比自己强。

现在父亲不允许他们再来往了,如果他俩能走在一起,其实也是好事。她想。

但一想到昔日自己那么深深爱着的男友将爱上别人,她心里就要一种被撕裂的疼痛。

但不这样又能怎样呢?又不能让他为了自己终身不娶吧?

再说,他那么爱自己,也不会轻易放手的,他不止一次地说过非她不娶的话。

只有自己一死才能让他放弃了。自己死了,他可以寻找新的女友。那么多女孩都喜欢他,她相信他不难找到新的女友。她想。

自己死了,自己怀孕的事情父亲就不会知道了,自己就可以一了百了了。她想。

有一刻,她想到了母亲,想到母亲养育自己的不易和整日里哀戚的眼神。但又一想到,父母还有弟弟。弟弟才是他们最爱的孩子,自己在这个家里一直是个多余的人。从小到大,自己从来没有给父母争过气,上学学习成绩不好,打工做的也是最低下的工作,工资不高,也没有给父母寄过几个钱;现在恋爱了,找的也是父母不喜欢的人。

死吧!死吧!死吧!死吧!死了自己就没有这么多的的烦恼和痛苦了!

听说人死前要留下遗书。她不知道遗书该怎样写。但想到他,她在弟弟的一个作业本上撕下了一张纸,含着眼泪歪歪斜斜地写下了几个字:

‘X,我爱你!祝你幸福!“

想到父母,她又撕下一张纸,在上面写道:

“爸爸,妈妈,你们不该生我!我死了,你们把弟弟好好养大吧。”

写完这两张遗书后,她平静地把它放在桌子上。拿过农药瓶,看了看外面的说明书,她犹豫了很久。

她似乎看到了父母亲扑在她的尸体上痛不欲生痛哭的样子,也似乎听到了他们撕心裂肺的哭声。但又一想,母亲可能会的,而那么冷酷无情的父亲是决不会的。从他昨晚说话的语气中可以听出,他是那么痛恨自己,又那么希望自己早早死去,他怎么会痛苦呢?

不管父亲痛苦不痛苦她都要死了。她似乎听见了死神的召唤:一死了之!一了百了!

她扭开了盖子,把药瓶放在桌前,浓烈的农药味刺得让她有些睁不开眼睛。她屏住呼吸,躺在床上后,拿起了药瓶,一咬牙,一仰脖,一饮而尽……

胃里是翻江倒海般的难受和痛苦,她口吐着白沫,从床上翻倒了下来,用尽全身力气,喊了声:“救命!”

……

2009-09-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