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宿·无题

星绫 短篇 倾城之恋 2009-09-03 22:51 责任编辑:面朝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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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爱情荼蘼的姿态,几世轮回,姻缘依旧千里。

我叫柳宿。此时此刻,我行走在无边的荒野,寻找那个我一直在寻找的人,那个叫做星宿的男人。到底已经过了多少个此时此刻呢……

还记得,我们相遇于荣阳寺。位于红南国郊,寺中殿塔壮丽;然蓬蒿没人,似绝行踪;东西僧舍,双扉虚淹;惟南一小舍,修竹拱把;阶下巨池,野藕已花。这里是我的栖息之地。我有一个疼我的哥哥,一个我疼的妹妹柳娟。我们相亲相爱,相濡以沫。哥哥不许我走出荣阳寺,他说外面的世界有许多鬼怪,专取美貌少女的性命。时年,我十八岁。

我不知道,我永远都是十八岁,我早已是个鬼魂,直到那个名叫星宿的男人出现。

依然是个清凉的阴天。我不喜欢太过晴朗的天气,阳光会把我的肌肤晒得生疼,头晕目眩。荣阳林里巨木蔽日、雾气弥漫,有着我习惯的湿润和黯淡光线。

这天,哥哥带着柳娟出门,傍晚时分方可回来,我一人留在空寂的寺内,百无聊赖地弹着木筝。我弹着《奈何曲》,一首很美的曲子。素手起落,筝乐清扬,百虫不鸣,一只洁白的鸟儿栖在我的肩头。风穿林而过,我和琴而歌,沉侵在哀婉的音韵里。心中没有来由地忧伤,为我比烟花还寂寞的心。一个女子在等待中才会凄苦,可我从来没有等待谁,或者其实我一直在等待?一跟弦怦然而断。

柳宿。一个沉静的男声轻唤。

我惊愕的抬起头,看见了他。

星宿。

他把手伸向我,肯定地说:你是柳宿,没错的。

我是柳宿,但我不认识你。我平静地回答。他有着温暖的眼神,那是一张并不陌生的面庞。

你过了忘川,喝了孟婆汤,你把人间的一切都忘记了。他说,你相信我吗?

我笑:请告诉我,关于我的故事吧。

你是守护红南国的朱雀七星士之一,身为男子的你却爱上了红南国君。为了他你饰一身女装入宫为妃,为了你他放弃了天子之尊,惜天意弄人,你在逃亡的时候遇上了青龙七星士。星宿看着我的眼睛,缓缓地说。

你就是那个红南国君,而我因你成了鬼魂,且成女儿身。我说。鬼界一日,人间百年。我们失散了多久?苍天忍心叫我这样日日寂寞而茫然。

我一路寻你,三生三世,从未改变。星宿从怀里取出一卷画轴,在我眼前展开。无论生死,这画从未离开过。他说。

画中人一身白衣,难辨是男是女,紫发如瀑、容颜如花,在溪边临水照影。我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触这熟悉的画卷。不错,正是我——柳宿。

十里平湖霜满天,

寸寸青丝愁华年。

对月形单影相护,

只羡鸳鸯不羡仙。

他轻声念道,我的泪滴落在他的手心。

私奔倘若需要太多理由,就一定不是成功的私奔。更何况是他,我人间的爱人。为了他,我成了女鬼长留荣阳寺;为了他,我也要离开荣阳寺,重新回到凡尘。爱情就是生命,做男子的柳宿如此,做女鬼的柳宿亦如此。

走出荣阳寺,明媚的阳光立刻照得我睁不开眼。鬼魂并非传说中的完全见不得光,只是不习惯而已。星宿宽大的手掌遮住我的头顶,令我不再眩晕。

我随他来到千年后的都市。林立的高楼、穿行的车流、喧嚣的人群,处处充斥着肮脏的灰尘和刺耳的噪音。我不怕食人的妖魔,却怕这惶乱的城市。星宿握着我的手给我安慰,我紧傍着他的身体,害怕走失在这钢筋水泥的陷阱中。

他为我买了一条连衣长裙,换下这一身白衣,我选了紫色。这种属于鬼魅的颜色令我感到安心。我要与他共度此生,纵然他是人我是鬼。他看起来很快乐,因为我们终于在一起了。而我,因为他的快乐而更加快乐。

晚上,他带我去参加朋友的聚会。

我需要怎么做?我不安地问,他们会接受我吗?

你已经很好了。星宿轻轻吻我,没有人比我的柳宿更好。是啊,我是柳宿。在风中流转的柳宿,飘舞在人间地狱都迷人的柳宿,生生世世幽魂不灭的柳宿。

立在镜前,紫发紫裙,我仍然是鬼魅,鬼魅的气息。

很多人。

人们在音乐中疯狂扭动。星宿牵着我的手在人群中穿行,和每个人笑语。我沉默,手指越发冰冷。

往事竟在刹那间,如闪电般划过早已沉寂的记忆。我忽然想起许多许多年前,众人皆以祸害的目光看我。怎会有人可以接受一国之君、真龙之身立一男子为后呢?

册封皇后的那天,我们决定了。当皇宫里所有的人都在寻找皇帝的混乱时刻,我翻过宫殿的围墙,向着自由的天空飞跑。我要去找那个我爱的男人,那个名叫星宿的男人。

然而,我却受到了青龙七星士的袭击。那时候的感觉蓦然清晰,我挣扎,我反抗,结果我没有输,以性命换来的胜利。最后我的四肢渐渐倦怠,没有声息。可是现在,这种感觉又回来了。我望着星宿,他和众人都被隔在意识的另一端,看不清,摸不着。想挣扎,想反抗,但这次我放弃了。

柳宿,柳宿。他在叫我。我不知所措地望着他。他无声地叹了口气,片刻才说,答应我,柳宿,你要快乐。

我很快乐。将他的掌心贴在自己微烫的面颊,我努力地向他微笑,眼眶却已潮湿。他不明白,这不是属于我的世界,虽然他在我的身边。他那样爱我,三生三世地来寻我,我答应他会努力快乐,他也因我的快乐而快乐着。

夜深了,繁华终歇,带着一点醉意的星宿和我走在无人的街头。明月初照,我看见自己透明的手指。星宿大叫着我的名字,顽皮得像个小孩。我碰触他风中的乱发,心中充满怜惜。我抱紧他,害怕他忽然从我的眼前消失。我爱这个男人爱到心都疼起来了。是谁说过幸福不能长久?无论前生来世,星宿和柳宿,都无法分离。

突然,一辆车横冲驰来。醉意乍醒的星宿,像一只鹰张开双臂护着他的柳宿,然后,他轻轻地飞起来,又缓缓地落在漫漫的尘埃里……

我的泪,疯狂地流下来。

星宿啊,你为什么不知道?鬼魂是可以散形的,而你,你永远不能。

我绝望地看着星宿安静地躺在街中央,空寂的地面上忽然钻出了那么多人,他们纷纷议论,面带惊愕或冷漠。我疯狂地拨开人群挤进去,跪倒在他身边。我紧握他的手。贴在我湿冷的唇边。他双眼木然地望着夜空,眼神越来越散。他喃喃地,柳宿,你的白衣上为何血迹斑斑……

我泣不成声。

人的世界和鬼的世界,究竟谁比谁更加哀伤?我本已是鬼魂,却又再次面对人的生离死别。

星宿,我不要你死,就算永远离开你,我也心甘情愿。

我伏在他身边轻声地说:对月形单影相护,只羡鸳鸯不羡仙。

风骤停,明月无光。他渐渐冰冷,生命从此不再。

我的眼里流着泪,心里却滴着血。

若干年后,我站在忘川前,身旁是哥哥和柳娟。山的那边,星宿与我遥遥相对。

你真的想好了吗?你们的爱情感动三界,他被特许不必过忘川,来生还可以再寻你。哥哥说。

我想好了。我望着远远的星宿,想把他的模样刻到心里去。

柳娟,请你把这碗孟婆汤端给他。许久许久,我转过身,毅然地说。

……

几度轮回,多少个日子悠悠走远。

魔与人间的界线边缘,常常有个白衣女子无止境地狂奔。她叫柳宿,她在夜夜呼唤她的爱人——

星宿,你好吗?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