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爱归

-今夜，有月，月色旖旎！

今夜，有风，清风微拂；

今夜，有花，暗香清雅；

今夜，有人，独自徘徊；

今夜，有声，琴音哀婉；

今夜，有酒，却欢颜不再；

今夜，有心，却早成陌路！

烛光微闪，香薰袅袅，纤指拂过琴弦，叮叮鸣响。一曲奏出，心早已悲的仿似已碎成了千片万片……

“云淡风轻兮，一轮明月静，苦等三年兮，我为何多情？惆怅几分兮，哀怨又几分？可怜我兮，自怜镜中影！痴心一片兮，尽皆付风中，发已白兮，寂寞有谁怜？千种相思兮，为谁而留？到如今兮，依旧空哀怨……”

郊外的驿站，本就荒僻，此时却烛影摇红，琴音悲切，女子哀婉轻唱，让一向冷清的地方，此刻有着说不出的诡异！

一千多个日夜了，我已在此等候了一千多个日夜了！可是如镜，他却依旧未见人影！阎君许我三年光阴，让我把尘缘了尽。可眼看着这三年将过，我爱的的人，他会由此经过吗？

“小姐，春雨犹寒，这伞小生就送于小姐御雨吧！”四处春雨淅沥沥的下，润物无声，伞下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含情微笑，眉似明珠，一口洁白的牙齿悦人眼目！那轻柔的言语，那柔情款款的举止，那一脸深情的目光……那就是如镜！和春游遇雨的我第一次相逢的如镜！

“眼下国难当头，是男儿就当励志奋进，精忠报国！不然，枉为男儿……”是如镜，满腹经纶，文韬武略，有着雄心大志的如镜！

“空有抱负，却无从施展！悲哀啊，苍天，奈何我梦如镜就要永远默默下去吗？”是如镜，怀才不遇，一腹委屈的如镜！

“莫愁，我该怎么谢谢你？遇上你，是我梦如镜一生的福气！我在此对天盟誓，我永不负你！你等我回来，我要用大红花轿将你迎娶！生生世世疼你爱你，永不离弃……！”是如镜，被我向父皇保荐做了将军，临出征时对我信誓旦旦，情深意重一片的如镜！

…………

如镜，我心中的如镜，曾经的过往，是多么的美好回忆，可一转身，却只落得一地残缺月光，一腹凄然的心碎……

唉，罢罢罢，为伊守得三年尽，可怜相思有谁知？感时花容亦失色，空自后悔当初时！

琴声哑然而止，心底，莫名的更加伤感了。对着摇曳的烛光，明镜中是一张绝美却苍白憔悴的脸。眼眶深陷，双目永远都含泪，唇泛青紫，肤无血色又为谁？这张脸，与从前明眸皓齿，顾盼生辉的倾国容颜同为一人，可却今非昔比了……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今日的我，早已非三年前的我了。

“公主，您就别在等呢！已经三年了，等下去又会有结果吗？就是等到他，又有什么用呢？物是人非……”身旁的丫头敛红仔细替我梳着一头已经泛着银丝的秀发，轻轻埋怨道。

是啊，我已在当初和如镜相遇和分别的地方苦苦等候了三年！可我就是等到他，我又能做什么呢？

责问他为何背信弃义，陷我于不义，让我无法面对父皇百姓的期望？

责问他为何贪慕荣华，临阵叛变，使得邻国狂杀爆虐，害无数百姓成冤魂？

责问他为何移情别恋，害我痛彻心扉发已白？

还是责问他还有何颜面回来见我？

-

往事都不在了，我也不知道自己还苦苦等候，到底是为了什么！

“笼翠，去打盆水来，我要梳妆！”

“公主，你这是何苦啊？三年的光阴，哀怨悲愤的往事，难道还磨不平一颗早已被伤的千空百疮的心吗？”

面对敛红笼翠的埋怨，我假装没有听见。这两个丫鬟对我忠心一片，生死不离，从小一起长大的三人，早已成为相依相偎的姐妹了。对于她们，我是满心的愧疚！

匀细粉，贴花黄，描黛眉，上红妆，点绛唇，理云鬓……头上满头珠翠，发钗轻摇；身上白衣粉裙，衣袀飘飘。

“公主，你永远都是那么美……两个丫鬟齐声夸道，我却只是报于她们苦涩的一笑。再能倾国倾城，颠倒众生，可我，为何就留不住如镜的心呢？

轻轻一提罗裙，身子一个轻旋，裙摆翩飞，衣袖挥处，墙上皆是铜镜。明镜生辉，屋内闪亮异常。

镜中，纤腰俏立的我，眉如春山，目横秋水，鼻似悬胆。唇若樱桃，肤若凝脂，吹弹可破……当真是婀娜多姿，艳丽逼人啊！这才是我，这才是顾盼生辉，美艳不可方物的我！才是父皇口中：“一笑解千愁，从此亦无忧！”的我！

只可惜，满头丝丝银丝闪烁，是那么的刺目惊心……

仿似心有所感一般，我忽的身子一个轻旋，回头向屋外嫣然一笑。

恰似牡丹怒放，窗外的月色顿时失去了光辉。也令从屋外走来的人大惊。

“莫愁？……”

这熟悉的声音让我的心一下跳得好快。三年了，这个声音从未走出过我的耳际！他的轻唤，他的柔情，时刻在我耳边回响，在我心头盘旋。

是如镜，如镜回来了！我猛地扑到门边。屋内烛光忽忽只闪，忽明忽暗，墙上明镜尽皆消失无影。

融融月光下，衣衫褴褛一脸落寞的如镜临风而立。一如当年分别前的那个夜晚……物依旧，人犹在，可此时，我们之间却早已隔了一道跨越不过的河流。那月下，站着可真是我苦苦等候的爱人吗？

“如镜，你回来了？”轻启朱唇，我倚门轻柔无比的问道，满脸娇羞，似一个妻子见到远游归来丈夫般的惊喜。

“莫愁？真的是你！你……你怎么在这里？”如镜更加惊讶万分。

“我在此等你！”

“等我？”

“是，我已在此等你三年了！”幽幽话语，满是酸楚；我无限幽怨的望着他。

如镜，还是一如当年的英俊潇洒，剑眉星目，深陷的酒窝，依旧让我触目心动。三年的风霜，并没有改变他什么。即使他现在带有的一丝落魄，也让他眉宇间多了一份沧桑。却让人更觉成熟了。

三年的锦衣玉食，富贵享受，好似并没有让他增福不少，他眉间似乎也亦有不少愁郁。

“我从送你出征，直至现在，我已在此等你三年了！”

如镜大骇，猛地后退：“莫愁，我对你不住。负了你，你竟然还在此等我归来？”

远处，传来阵阵鸡鸣声。

我凄然一笑，缓缓走近：“邻国的驸马，富贵荣华可还享受的惯？”

如镜羞愧的低下头：“莫愁，当日我一时糊涂，没受住邻国国王的诱惑。可这三年来，我只不过是他们父女手中的一枚棋子……夫妻的恩爱，众人的尊崇，家庭的温馨，我丝毫都未曾感受到过。表面上的光鲜，永远都比不上我内心的落寞！我总是回忆起和你在一起的美好时光……莫愁，这三年来，我始终未把你忘却。我想你，所以，我就回来了……”

“是为我回来的？”我冷冷的笑道。心头，却升起一股莫名的感觉。不是感动，却是鄙夷。

“是！”如镜说的是斩钉截铁，可我却分明听到了语中的心虚！

“一将功成万骨枯，美人帐下犹歌舞。富贵荣华烟云事，谁曾听见冤魂哭？如镜，当初你临阵叛变，使得边关数以万计的无辜之人成为了怨魂孤鬼，此时，他们都在四周看着你呢！”

“啊！……”如镜吓得大叫一声。惊恐万状的扫视着四周。生怕在这朦胧的树影花间会突然窜出数条索命的身影来。

“今日，我国大胜。你又抛开妻儿逃窜。竟还好意思口口声声说是为我而回？”我的话，犹如一支支荆棘，句句带着刺，滴滴直刺如镜的心窝！

如镜呐呐无言与对。脸上满是羞臊！

这不是如镜！不是我所认识，所等候的如镜！他太陌生了！心里的怨恨一经揭开，便是锉骨磨髓般的痛！可他不是如镜又会是谁呢？

那一日，我与一身抱负，却怀才不遇的如镜在此相遇，被他满腹经纶的才华所折服；硬是苦求父皇给他一个施展自己的机会。日久情浓中，我放下了所有的身段，只为能和他长相厮守。他又何尝不是深情款款的许我一世永不离分，定下了我一生的幸福！纵使沧海变桑田，也要与我执子之手，白头偕老！

可结果呢？当上了将军的他，面对邻国国王许下的色诱荣华，立马将所有的诺言丢弃风中；置信义于不顾；放无数无辜的性命于不管；陷我于不义；只管顾自做了邻国的驸马！可怜那数十万无辜的百姓和士兵，他们的怨魂日夜在边关啼哭！如镜，你可曾见听见那杜鹃啼血的控诉？如今，兵败如山倒，他的富贵荣华梦如烟云散去。落寞的逃回，竟还骗我说是为我而回！可笑，真是可笑！

我的心已在滴血！这就是三年来我苦苦等候，所要等来的结果吗？昔日，如镜抚琴，我闻音起舞，两眼交融处，满是道不尽的柔情蜜意！此时，我痛彻心扉，悔不当初！我的如镜，早已在是非红尘中埋没于尽了。现在剩下的，也只是一具外表依旧，内心却早已满是虚伪的皮囊罢了！

“莫愁！”如镜一把抱住了我在夜风中单薄的身体。

多么熟悉的情景！多么熟悉的怀抱！我的心不禁一颤。泪，已似泄了闸的洪水，早已在脸上肆无忌惮的泛滥成灾了！一颗一颗滚落，打湿了如镜的胸襟。苦等一千多个日夜，不如在所爱的人肩头哭诉一场！这种种情景是否早已注定？可是我们，却再也不可能回的去当初了！

“莫愁，我知道自己对不起你！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好，我一定会好好补偿你的！我要和你在一起，再也不分开了！”

“莫愁，你还在这里等我，就证明你也还是爱着我的，对吗？”

我无语，却哭得更凶了。心中有他，无他，还有什么意义呢？如镜，可以是以前的如镜，莫愁，却永远也不可能是当初的莫愁了！

“莫愁，当初你那有权势的亲戚能在皇上面前将我保荐；现在你能否再求他去为我美言几句……这样，我就可以和你再也不用分开了，我也可以好好陪陪你……”如镜是越说越激动，一双眼睛里闪烁着熊熊亮光。我却是越听越寒心，在他的眼里，我看不到深情，我只看到利欲熏熏！

惊的猛地一个哆嗦，我使劲推开了如镜的温暖怀抱。假的，什么都是假的。如镜，他竟还妄想利用我！昔日，我为情所迷，向父皇保荐他，造成无数杀孽已经就是一个天大的错误了！现在，他竟还想再用当初我对他的情份来达到自己的目的！我昔日的错误，害了自己，害了父皇，更害了无数无辜的人！现在穷途末路的如镜，竟还妄想再次捡起这段早被他在富贵荣华前丢弃的爱，哈哈，荒唐！我已错的太深了，又怎会再犯错！我宁愿从此做一粒沉睡千年的沙子，也不会再做一只扑火的飞蛾了！而且，我就是想帮，也帮不了啊……

“莫愁！”如镜一把握住了我的手：“你的手怎么这么凉啊？莫愁，你冷吗？三年未见，你瘦了好多啊……”

一朵云彩遮住了天上的月亮，四周笼罩在一片漆黑之中。我的心头也如刀在割：“三年了，你在温柔乡中沉迷，又怎么能体会到我这三年的凄苦？”

“莫愁，我知道自己错了！这三年那公主刁蛮任性，时时让我怀念起你的温柔体贴……再荣华，再富贵，我的心头始终有你的影子！我实在是后悔当初的选择啊！”

“莫愁，你还在此等我三年，证明你心里也依然还有我！我们，不要再分开了，好吗？只要你的亲戚肯在皇上面前替我美言几句，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啊……”

我冷冷望着面前这个自己曾经深爱的男人，现在的他，让我既熟悉，又陌生；哪里还有一丝当初的影子啊！

轻轻一挥袖，我将手从如镜手中抽出。有风吹过，花枝簌簌，花瓣落了一地。暗暗的月色下，脸色苍白的我衣袀纷飞，说不出的诡异……

“如镜，你那么喜欢贪慕荣华，可你知道如果当初你凯旋而归，迎接你的又何止是区区一个驸马之位……”

“啊？”如镜满脸惊讶。我却暗暗冷笑。

“你可知道我是谁吗？”

“你？你不是莫愁吗？”如镜已经有些结巴了。

“是，我是莫愁；但我也是皇上最宠爱的女儿！封号无忧，小字莫愁！”我一句一顿地说着，心头已是痛不欲生：父皇，最疼爱我的父皇，正值壮年，却因我而郁郁而终了！我真是个不忠不孝之人啊！

“啊？啊……公主！你……莫愁……你，你是公主！”如镜猛地跪倒在地，脸上满是惊恐。

鸡鸣阵阵，敛红笼翠走出屋子，满脸不屑，鄙夷的注视着跪倒在地的人。烛火已然熄灭。屋内已是残墙破瓦，蛛网密布，桌横椅倒，尘土厚积，一片狼藉模样，分明早无人居住已久……

“莫愁，不不……无忧公主，你帮帮我啊，只要你开口，皇上什么都会依从你的……如镜再也不离开公主了，如镜从此对公主死心塌地，永远相随……”

“哈哈……”我仰天大笑，泪水四溅，滴滴泣血：“帮你？我怎么帮你？如镜，你躲不过命运的因果循环的。你已经错的太多了！当初你贪慕荣华，背叛国家，害无数将士和百姓成了孤魂野鬼；你逃得过自己良心的谴责吗？你陷我于万劫不复之中，面对百姓的怨责，百官的群起攻之，反贼的乘机作乱，迫使父皇急火攻心，一病不起，最终郁郁而终……新登基的皇上，我的哥哥发誓一定要抓住你碎尸万段，以雪心头之恨……天下之大，莫非王土！哪里又有你苟且偷生的地方呢？”

“公主，你救救如镜啊！看在昔日的情份上，求公主救救如镜啊……”

我哀怨的看着脚下这个自己曾经为之付出一切，甚至生命的男人，心头，却再也没有了当初的爱意：“如镜，为了所谓的飞黄腾达，你就可以把自己许下的承诺忘到脑后；背叛自己的国家！为了苟且性命，你又可以临阵脱逃，弃自己的妻儿于不顾……你这一生不觉得太卑鄙了吗？你这种翻云覆雨的人，谁还可以相信？谁又还能把你的诺言当真？就算你逃过了官兵的追捕，可你又能逃得过自己良心的谴责吗？”

“我……”如镜无话可对，唯有陶陶大哭起来。随即，又对着我飞快的磕起头来：“公主，如镜知道错了……莫愁，你就真忍心看着我被你哥哥杀死吗？你这三年不是一直在等我回来吗？你难道不想生生世世跟我不再分开吗？你要救救我，如镜从此以后全听你的……”

三年，我为什么还要苦苦等候这三年？我心头，竟有了无尽的悔意。是悔我在此苦等三年的幼稚？还是悔我跟如镜的再次重逢？

“晚了……”好似用尽了全身力气，我哀哀吐出两字。

“不晚不晚！莫愁，哦……不，公主，不晚的，只要你答应，什么都不晚的！”仿似落水的人捞到了一根救命的稻草，如镜惊喜连连。匍匐爬过来捧着我的裙角不停地叩头。

我将头望向敛红笼翠，三人脸上是说不出的忧伤，亦如樱花谢去时的凄凉。

“如镜，你好自为之吧！人做错了事，是会遭到上天的惩罚的！早知如今，又何必当初啊……今生今世，你许我的不离不弃也不过是一个虚幻的泡沫罢了……三年前你临阵叛国，举国哗然！为了平息民愤，为了不让父皇为难，我偷偷自缢，以谢自身所带来的罪孽……死后一缕怨气经久不散，阎君可怜我，许我三年了结孽缘，我才能在此等你归来……”

天边已泛起点点微白，四周弥漫起阵阵轻烟，马上就要天亮了。苦等三年，也不过换来数个时辰！该走了！该了的，不该了的尘缘都要从此放下了。

“如镜，但愿来生，我们不要相遇！但愿来生，你能做个忠臣……”

纤手伸出，指尖划过处，被如镜紧紧抱住的裙角随即裂开。亦如我和如镜之间的恩怨，我对这尘世的眷念从此割舍了。最后望了望周围熟悉的一切，对着脚下那个还在兀自叩头痛哭的男人深深叹了一口气，我将自己隐入了弥漫的烟雾中。敛红笼翠也随即消失……

“莫愁……”捧着半幅裙摆，荒凉的驿站中如镜哭的肝肠寸断，可回答他的，只有风的回声……

孟婆汤，真的就可以让人将对恩怨情仇的挂牵全忘光吗？

往事，如烟似梦，转眼又岁月匆匆。我为情等候，我为爱蹉跎，到头来却发现还不如沉湎在梦中！我历尽了尘世间的悲欢离合，本不愿再细细咀嚼那份苦涩，可割舍不下心头那缕哀怨，我又再次将自己伤的更深！这人世，复杂的太丑陋了，愿我在饮尽那碗孟婆汤后，能忘却所有的前尘过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