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十

这是我作为驾驶员的最后一次飞行了，以后再要坐飞机，就要自己掏钱买票了。

弹指一挥间，翱翔三十年。

二十五岁开始起飞，飞到五十五岁已经变成一只老鸟了，不得不降落了，虽然还意犹未尽，可时间不饶人啊。这片天里的每一片云彩都应该认得我了吧。我的面容，我的声音，像云彩一样变幻着，可是我不能像它们一样永葆激情。

飞机正在倾斜45度向上爬升，我心头一阵酸麻，喟叹自己的人生以后都是要走下坡路了。最后再看一眼身后山岚河川吧，都是司空见惯的景色，这时终于又发现了他们新的壮丽：它们有奇兀的骨骼，强健的肌肉和澎湃的血液，就像一个刚过而立之年的男子汉。我怆然一笑，把眼光调回到仪表上，然后瞥了眼坐在主驾驶位置上的小Y，他全神贯注着前方，并没有发现我的不安。我心里突然涌现出了一个很悲凉的词：后生可畏。

小Y今年正好三十岁，我退下了，他就要接替我当机长了。才三十岁，前途无量啊。我当上机长的时候是三十五岁，我的老机长当上机长的时候是三十八岁。这时飞机正在三万英尺的高空平稳飞行，小Y如释重负，长舒一口气，然后按铃，向乘务组叫了两杯咖啡。他悠然架起了腿，向我眨了眨眼又吐了吐舌头，然后潇洒地掏出打火机，给自己点上一支香烟。

这是小Y第一次在驾驶舱内当着我的面吸烟，我竟然没有指责他，而是颔首微笑，只是让目光在“禁止吸烟”的标志上轻轻滑过，然后继续假装留心仪表。驾驶舱内禁止吸烟的规矩以后恐怕要改了。我想教育小Y，在禁烟场所吸烟的男人是很不成熟的，成熟的男人不会去炫耀微小的叛逆。可我不好意思开口，这是我的最后一次飞行了，我不想留下任何不愉快的记忆。这种事情小Y会懂的。总有一天他会戒烟戒酒的，就像我一样，虽然这很难。

驾驶舱的门开了，是小Y叫的咖啡来了，送咖啡来的是CC，乘务组最貌美的空姐。CC一进门小Y的脸上顿时容光焕发，我看着他的面色轻轻摇头，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什么想法都写在脸上了。CC低头先帮我倒了一杯咖啡，我微笑致谢，我看见她的脸红了。在CC帮小Y倒咖啡的时候，我的眼角发觉有一只手钻到了CC的短裙里面，我知道那是错觉，我是老花眼了，需要看见的，看不清楚，不该看的，只好什么都看不见。我不知道CC是什么时候踩着碎步出去，我一直在专心看仪表，他们才是我最忠实的好朋友。

再恶劣的天气，只要看着这些仪表正常运转，我就会安心，所以在我看到别人说谎的脸的时候，我就会想念这些仪表，它们可以帮我镇静，镇静是假装不来的东西。有了它们，我有恃无恐，可是我们即将永别了，我不知道我在地上会不会再想念这些忠实的朋友，所以此时只能多看它们几眼了。

一阵颠簸，飞机就要着陆了。应该欢喜庆幸的，三十年的飞行没出什么大事故，我太幸运了，因为我没有像其他前辈和后人一样，在希望中起飞，在欲望里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