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下乡

1968年的春天，作为知识青年的金雨果去了黑羊山。当时，金雨果他仅仅十四岁。十四岁的金雨果灵魂里长满了希望的绿苗苗，当然也长满了五彩缤纷的梦想。金雨果最崇拜的人物就是毛主席。那一年，毛主席站在天安门城楼上，将大手一挥，慷慨激昂地说，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金雨果觉得毛主席说得很对，非常对，一句顶一万句。笼子里练不出雄鹰，温室里长不出青松，自己必须到水深火热中锻炼，青春才会发热发光。所以，金雨果第一次下乡是非常积极的。

告别城市，告别书斋，瘦弱的金雨果竟然没有一丝恋家的感觉。

金雨果一脚踏进黑羊山，便被那里的自然景色给迷住了：青山绿水相映，竹篱茅舍点缀，坡上杜鹃如火如荼，湖心鸭鹅自由自在，深吸一口气，五脏六腑都是花香，好一派陶渊明式的田园风光啊！金雨果张开双臂做拥抱状，脸上布满春光，眼睛里放出异样的光彩。这以前，金雨果的理想一直是普希金和雪莱，一手持剑，一手高举火把，去茫茫人海拯救苍生的灵魂。当自己置身于浩浩荡荡的大自然当中，他才感到理想的清晰逼真，生动鲜活，触手可及。金雨果诗兴大发，口占一绝，并用日记本录之。偕行的三男三女拍手喝彩。肖明一脸的愤世嫉俗，恶狠狠地说，这是远离文明的充军发配。刘刚说，咱们可要做好减肥的心理准备啊，魔鬼训练营就是劳咱筋骨饿咱体肤行拂乱咱所为，努力吧伙计们，未来在我们手中。金雨果补充道，虽然咱们是苍蝇落在玻璃上有光明没有前途，但是请相信，冬天来了春天是不会很远的。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啊，哈哈。大伙皆呵呵笑起来。

知青点设在村民田石头家。田石头家老辈留下的房多，他老婆在1960年就死了，他膝下有两个丫头片子。金雨果身体不是很好，多少有一点水土不服，一个月，他就变成了一片瓦，眼睛赛铃铛。田石头的闺女田大妞常偷家里的鸡蛋煮了，拿给金雨果吃。村长允许金雨果卧床养病。这样，金雨果就有机会教田石头的两个丫头读书识字了。两个闺女很漂亮，也很聪明，总爱抓着金雨果的手摇晃，缠着他讲故事，讲他在城里看过的电影。田大妞九岁，小妞七岁，金雨果很喜欢她们。后来，金雨果还写信跟老爸要钱，偷着共两个女孩子上学。

这年春节，金雨果挥毫泼墨，承包了田石头家门上所有的对联。写完之后，意犹未尽，就给院子里的树木龙飞凤舞地写上‘树木兴旺’，‘根深叶茂的小贴。大妞小妞围着金雨果叽叽喳喳，燕雀般叫个不休，赞叹不已。最后，金雨果又写了一条幅‘知识就是力量’。写毕，晾干，帮她们贴到床头。金雨果说，你们的命运就看自己掌握知识的多少了。两个丫头扑闪着乌溜溜毛茸茸的大眼睛，似懂非懂地点着头。

几年之后，三对知青双宿双飞，鸳鸯一样回到了城市。农民模样的金雨果也要回城了。这个时候，十四岁的田大妞已经有了青春少女的端倪。血液里的浪漫种子生根发芽，日夜疯长。

金雨果把一堆复习资料和一本心爱的日记，一只派克钢笔留给了大妞。执手相送，泪眼迷离。金雨果故作轻松地说，我胡汉三还会回来的，呵呵呵。大妞含情脉脉地望着他，牢牢抓住金雨果粗粝的大手，久久不愿放开。

回城之后，父亲托关系让金雨果进了市医药公司。日子顺顺遛遛。

时光如白驹过隙。恢复高考之后，田大妞考取了市里面唯一的那所大学。金雨果喜出望外，去校园里找她。大妞更标致了，且有了几分城里女孩子的矜持。金雨果仅仅看了一眼，就管不住自己了。他微笑着去抓她白皙的手，她鹿儿一样逃开了。红红的脸上飞上娇羞，她跑到了二楼宿舍，把门关个严严实实。金雨果背诵着裴多菲的诗歌，在校园里大声示爱。见没有效果，金雨果就疾步跑上楼去，用拳头咚咚擂宿舍的门，并且说，你不开门，我就从楼上跳下去。很多人看，但没有人上来制止。金雨果一片腿，越过栏杆，真的就跳了下去。两颗门牙摔掉了，满嘴流血。待田大妞跑下楼，拨开人群见到金雨果的时候，金雨果还在做爱情宣言，田大妞泪眼婆娑，一把抱住他，哭着说，哥哥哥哥呀，你怎么这样傻呢？金雨果却笑了，他抓住纤纤素手，高声朗读着雪莱的爱情诗章，周围的掌声如鲜花般灿烂盛开。

金雨果第二次下乡是和田大妞坐公共汽车回去的。当时两个人已经结了婚，并且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毛毛。大学毕业之后，田大妞先分进了地震局，后来由金雨果的父亲出面穿针引线，田大妞就进了市委，在财务科办公室做了一名会计。婚后的日子甜甜蜜蜜。那一次回去，他们是为田石头祝寿去的。金雨果发现黑羊山地区变化还是蛮大的，修了柏油路，建了汽车站。农民们忙忙碌碌，与先前的状态面貌大不一样，这里的景色依旧旖旎迷人，青山叠翠，小桥流水，绿树红花，莺飞蝶舞。在乡下小住的日子里，金雨果突然有了一种归宿感。那日，他和岳父对饮，酩酊大醉。金雨果说，将来我老了，一定会来，在山坡上盖几间青砖瓦房，冬暖夏凉，养几湖鱼虾，种几亩庄稼，再弄个小菜园，兼种花植草，闲暇时，左牵黄右擎苍，山中打猎，归来篝火晚餐，酒足饭饱，载歌载舞。或者，垂钓湖边，柳影对弈，常约两三知友，举杯邀明月，把酒话桑麻，那是神仙一般的日子哩。

金雨果第三次下乡，是在他下岗之后的第二年。父亲溘然而逝，他没有了庇荫的大树。医药公司机构臃肿，效益节节下滑，没办法生存，就开始大刀阔斧地裁人。金雨果头一批就被刷掉了。他不服，就找经理理论，戗了火，争吵变成了谩骂，他被几个五大三粗的保卫轰出了厂门。

无业游民的日子真不好过，他买了台三轮车贩卖水果，结果和工商人员打架，东西被没收了，还挨了罚款。金雨果气坏了，尽管田大妞极尽温柔，百般安慰，说没事的，我现在工资高，足够咱们用的，你不用着急的。金雨果还是满嘴燎泡，心里起火。觉得自己这个男人当得实在太窝囊了。

这年春节，一辆崭新的奔驰轿车停在金雨果家门前。浑身珠光宝气香味四溢口若朱丹说话嗲声嗲气的田小妞突然造访。田小妞身边紧贴着一位大腹便便油光满面的小老头。田小妞一介绍，才明白，原来这是自己的连襟呢，从田小妞那儿论的话这老头还管自己叫哥哥。金雨果脸上挂着笑，心里头早已经打翻了五味瓶。

吃饭是必不可少的内容了。老板用奔驰轿车把众人带到五星级的黑天鹅大酒店。包间坐定，小老头不由分说点了一桌子生猛海鲜，人头马和香格里拉藏密干红各要了两瓶。席间，小老头基本不动筷子，对着手机没完没了地说话，吐沫星子横飞。吃不过一半，金雨果拉着大妞就往外面跑，毛毛也跟了出来，坐上出租车，他们逃命一样逃回了家。

金雨果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晚饭一口也不吃，只是一个劲儿抽烟。

三天后，金雨果出了门，什么也没说。

隔日，金雨果开着一辆富康轿车回来。他新理了头发，很精神。金雨果对大妞说，跟你老爸讲好了，在黑羊山包一千亩地，他拍拍腋下的黑皮包说，几个哥们儿愿意跟我大干一场呢。大妞怔怔地望着金雨果，像不认识似的。金雨果呵呵笑了，他拉住大妞的手说，咋样，再当一回知青，到广阔天地实现人生价值，四十多岁的人了，再不搏一搏，这辈子真的就彻底完蛋啦！大妞热泪盈眶，她没有想到丈夫又重新燃烧了青春火焰，她抱住丈夫，吻了他一下，说，你真伟大！金雨果被感染了，鼻子酸酸的。他深情地在大妞额头留下一吻。那个时候，金雨果的唇边扬起了自信的笑容，就像是清晨天边冉冉升起的红太阳。

后记

2009年春天，金雨果被评为市十大杰出人才之一，他被选为人大代表。他的立体种养殖模式在是在全省推广。金雨果捐款一百万元，在黑羊山地区建立了高规格的希望小学。他的连襟钱百万因涉嫌行贿，抗税以及豆腐渣工程等醉行锒铛入狱。田小妞返乡，在金雨果的‘金田地绿色食品深加工公司’做了一名普通员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