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二十载
娴熟的文笔,一个幽静的心情在诉说。看着这“二十载”的记忆,我想起了鲁迅的《朝花夕拾》。文章将那些时光刻画的那么鲜明、生灵,若似那过去的时光一样光亮、美丽。推荐阅读。
一
天黑了,从教室里出来。碧色长空,远远拖曳到那看不见的夜色里头,与万家灯火融成一片模糊。而一轮圆月,端庄的脸庞,明朗、安详,遂令满空星辰黯然失色。
桂花刚刚谢过。只有路旁几朵瑟瑟开着的雏菊,浅蓝白色的花瓣,只是自己在开,没有人也没有昆虫的光顾。行人如流,顺着校园的路径,就像血液缘着千头万绪的血管流动。我逆着人潮走,又顺着人潮走。
月光笼着世界,水银泻地,据说还有声音,只是我的耳朵没有听见。这校园哪个角落,有深沉的情思,融入月光,栖落于我心头,感怀浩叹、缠绵低徊、曲折迤逦,像群山绵延而去,像天风浩浩吹过,像秋叶翩翩落下,像流水汩汩流过。
高天上的流云,地面上的人群。有和也有分,有散也有聚,偶然而聚,亦偶然而分。
有时间,有心情的时候,就在这月光下的校园走走吧。那些影子,斑斑驳驳,群群落落,浓浓淡淡。已是晚秋,没有虫声;已是深夜,没有人声。一个人,一个人看月光流淌,看月光照不到的影子。桂花树留下的影子是芬芳的,法国梧桐留下的影子是魁梧的,香樟留下的影子是苍老的,灌木留下的影子是亲切的,丛草留下的影子是可爱的;教学楼留下的影子是渊博的,寝室楼留下的影子是青春的,亭台小阁留下的影子是深情的;如果还有那么一个人,她留下的影子是美丽的。
可以狂奔,在操场上,当这月光是猎猎的晚风;可以漫步,在小径上,当这月光是低低的私语。把书丢开,把愁丢开,把寂寞丢开,把热闹丢开,把满心的积淀丢开,甚至把自己也丢开,空荡荡的,轻盈盈的,像精灵一样,像无形体的风一样,甚至就像这清澈的月光一样。
下起雨来了,可是没有云,像梦境一样,银白的雨滴,轻盈地降落,又轻盈的溅起,水气氤氲,弥漫整个校园。下起雪来了,可是不冷,一片一片,飘飘茫茫,絮絮而落,像童话的天空,像幻想的世界。
何处栖着蝴蝶,梦回战国,看见逍遥的庄周独钓濠梁?何处有相思的楼,想着青枫浦上,对渔火愁眠的离人?何处还有像我一样的人,孤影飘零,把自己融化在这月光中?
二
昨夜阴,今日雨。天灰蒙蒙,雨飘茫茫。雨在古朴的檐头上,雨在孤耸的旗杆上,雨在落叶的梧桐上,雨在树林从中的亭阁上,雨在伞上,雨在没带伞的人的身上,雨在脸上,雨在心上,雨在回忆的漫想上。
隔着窗玻璃,雨声淅淅沥沥,绵绵延延;风声呼呼呜呜,潇潇渺渺。一群群的人过去了,一簇簇的伞过去了,雨在路面溅开了一朵朵花,而风又把它吹败。阴沉的天,教室里明亮的灯火也成了阴沉的格调,天色渐渐暗下来。也许,天没有暗,只是心情在暗。
秋深了。遥远的古代,王在孤独;遥远的山峰,鹰在孤独;遥远的尽头,灵魂在孤独。露寒了,叶子落尽;霜降了,蒹葭苍凉;小雪了,飘飘扬扬;大寒了,天地封冻。
一只鸦,扑楞楞,捎带了暮色,从树林这头,到树林那头,再到远处模糊的天空。
遥远的地方,有隐隐的声音。深情,沉重;黯淡,朦胧;粗糙,厚实;绵延,悠长……清脆,那是铮声;峭越,那是笛声;低沉,那是鼓声;苍凉,那是琵琶;深情,那是洞箫;沈痛,那是二胡……错了,什么声音都没有,什么形象都没有,甚至什么印迹都没有。遥远的地方永远遥远,那是走不近的,既然走不近,我又怎能确定我感觉到的这些?
而,忽然觉得,这其中有某种似曾相识。落雨的黄昏,人家房舍的屋瓦上炊烟淡淡袅起,那是童年的记忆;落雨的黄昏,公路两旁的山林黯黯吞没于夜幕,风啸啸,那是初中的记忆;落雨的黄昏,教学楼亮起通明灯火,抬头看天,低低的云层,于火光映照下呈现黯红的颜色,那是高中的记忆。
落雨的黄昏,今夜。往事都涌上心头,一阵阵,一波波,冲击着心海的岩岸。
三
路南边的小溪,是小时候最予我快乐的地方。深不过淹没足踝,鹅卵石铺成河床,水清澈地淌着。我很多的童年时光都在那水里泡过,可而今,也不知随着溪水到哪去了。寒暑假回家的时候,每每看到那条河,污秽横流,却再无半点童年时的痕迹。
山亦是那时钟爱的主题。秋日时分,和了小伙伴,到山上去摘稔子。秋风烈烈地吹,芒花摇摇弋弋,松风呼呼茫茫,还有大孩子的风筝,越升越高,而最后变成一个黑点,而我们一群一群地,摘那稔子树上黑里透红的稔子。也还记得,过年的时候,爸爸曾用他那辆老坦克,载着我走过群山的九曲十八弯,还记得那风刮在脸上,辣辣地疼,还记得爸爸的歌,绵绵地融在风里。
当我不再童年了,我一如既往,到山上去坐坐。早春时节去看满树黄花的山汤树;暮春时节去看簇簇的映山红;盛夏时节去看绿色,从远远的天边再到远远的天边,苍茫,黛色,苍翠,浓郁,亮绿……不一而足;寒秋时节去看落日,残阳挂在呼呼响着涛声的松树上,簇簇芒花,摇曳一抹殷红;隆冬时节去看萧条,除了松树,一切都是枯黄的,风肆虐地吹,无所忌惮地吹,没日没夜地吹。
还没上大学的时候,每每在山上向北眺望,想像遥远的北方是什么个样子。而今人已在北方了,当日的想象成了现实,可却再没有立于山巅远眺的机会。
应该说我真正的记忆是从上小学后才开始的。那个破小学,不知什么年代建的四合院,每个教室都漏雨。还有几个教室,屋顶都有塌下来的危险,用了大柱子在撑着,而墙壁也看得见裂缝。窗户照理是破的,往往可以从窗子里直接爬进教室,或者爬出教室。不过当时没想到这些,倒是记得,四合院子里,书带草很茂盛,美人蕉好像是四季都开着花,夜来香很好看,但花却似乎不怎么香。最好还是那棵校长室门口的白玉兰,长得比屋顶还高,葱葱郁郁。每年春暮,乳白的花瓣开满一树,又落了一地,花香浸润了整个校园。那些女生往往拾了花瓣,往书页里面夹。到了来年,花瓣早已枯黄了,但花香却还淡淡地从所夹之处溢出。
以现在回想在那个小学渡过的六年,是一帧帧的黑白照片,或者是像电影里面处理的镜头,闹腾腾的,但是却没有声音。六年时间早已经过了,现在连那个学校也已经废弃了。高中的时候回去过,看见那学校更加破落,没有生气,教室里积满了灰尘,蛛丝网到处都是。庭院里的书带草、美人蕉都死了。只剩下那株白玉兰还在,叶子浓黑,每年春天,它必定还落下馥郁的花瓣,但不会再有人拾起了。
四
每每下雨天的时候,是最无聊的时候。看着那雨落在水泥地上,绽成一朵花,又败谢了;或者看着檐头上雨水连成一条线;或者看着远天茫茫,远山渺渺,雨织成网,风在网中撕扯。爸爸衣柜里的书,武侠也好,军事书也好,古文书也好,医书也好,甚至是养猪养牛的书也好,我都不知翻过几遍了。爷爷往往在大厅里,坐在板凳上,对着外面的茫茫雨水,读他的《三国》。我很不佩服他的速度,要我的话,爷爷读一页书,我可以看完一本小说了。
因为无聊,所以常常面对着墙壁,呆呆地望着,一个小洞,一条裂缝,一滩杂色,都可以引起种种联想。那时候,在想:墙为什么要叫做墙,书为什么叫做书,人为什么要叫做人,事物的名称为什么是这样的,而不是那样的……此类种种。我所记得的是,好像老早我就知道,有些问题,是没有答案的。有时候很幸运的能碰到一个问题,自己可以给出一个答案,然而在对这个答案追问下去,就又回答不出来了。
我现在回忆,小时候还是一个人呆的时候多一点,因为一个人,所以只好四处观察以打发时间。我敢说,村里面的山丘、竹树、草木、河流,天上的云、彩虹、雨水、太阳,种种自然界的存在,没有一个小伙伴像我这样关注过。到而今,我人在繁华都市,心却毫无欣喜,只盼着可以看到山林田野。如此爱好,兴许小时候就已经埋下了根由——在其他小伙伴都在人际间混沌的时候,我的注意力却由于不得已的原因,转向身边的山山水水、草草木木了。
其实童年是无可叙述的,那不过是一段幼稚而不精彩的往事,而且那往事如今已经淡忘了多数。也许,有很多人,可以回忆起自己的童年,是一层彩色的、天真的色彩,我却无法——那始终只是一副黑白的照片,所有的动作、所有的往事、所以的年月,都给处理成了默片时代的电影——那时留给我的是一抹寂寞、平淡的印象。
五
终于,上初中了。在那三年时间,我很快地从过渡了童年,而后,经过了幼稚而可笑的转变,在初三的时候,我开始变成我了——现在的我,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开始成型了;现在的我,不过是那时的我的延伸了。
刚见到初中那个校园的时候,觉得真是太宏伟了,大得不可思议,整齐得不可思议,教学楼高大得不可思议,花草树木漂亮得不可思议;初一的时候,觉得世界是这样的,可以任我张扬;初二的时候,据说是人生的花季了,而我却没了初一时候有些跋扈的张扬,我的花季,实在有点枯萎;初三的时候,据说是到了人生的雨季。雨季,真是雨季!整个初三好像都在下着雨,我始终没有打伞,一个人在雨里徘徊、踟蹰。
初一上半年,告别了童年;初一下半年,过得太顺利了,性格里面定下了一个过分自信的基调;初二上半年,境况大变,过分的自信开始变味了,好像开始有点自卑了;初二下半年,突然开始思考人生的意义了;初三的上半年,这个问题没有得到什么有价值的回答;初三的下半年,人生的雨季,跟季节的多雨结合在一起,我性格里面——初一定下的那个自信的基调,已经完全没了——自卑膨胀滋长。而另一方面,我发现对人生意义这个问题的探索,好像并不存在一个答案。
六
初一,其实是无事可述;初二,其实也是无事可述,括而言之,二十余年都是无事可述的。即使有事可述,所述也是假的。是的,有当年的日记为证,但日记也是假的。朝花夕拾,抑或即落即拾,都不过是假象,事实的真相,已经被时间的风吹到往昔去了。唯有,唯有情,情是真的。自开始写日记以来,十多年间,情是真的,而情之背后所蕴含的成长历程更是真的。
初一,初一真的无事可述。然而初一却给我的人生定下一个基调了。初一上半年的时候,我告别童年了。我一直以为我真的告别童年了,其实我只是在形式上告别了童年。关于这一点,我很久以后才知道——这个很久以后,也就是现在——我很任性,不用说家里亲人怎么说,我自己都知道。而初一的时候,这个任性事实上更加突出:家里面的跟长辈的赌气,学校里跟伙伴们的置气。当时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表现,现在明白了,那就是我,本质上任性的我。以后初二了,初三了,高中了,性格里面别的成分凸显出来,掩盖了任性的一面,我遂以为我不再任性了。现在,我知道,我一如既往,任性只是不再表现于表面,却是深深地渗入了骨髓!
或许,从初一后我所展现在人前的种种毛病,以及种种没有展现在人前而为我自己所深知的毛病,都跟这个童年以来一直延伸的任性有种种的关联;或许,从小以来,我是一直深受其害的,而且随着年龄的增大,这种伤害是愈加严重;又或许,我能够从这个任性中,得到某些好处——它伤害了我这么多,难道不应该补偿给我些什么吗?
初一另一方面给我人生定下基调的是:初一过得太顺利了,以至让我自信膨胀,膨胀到了过分的程度。那时不知道,自信过了头,也就是自卑,自信与自卑,不过是一纸之隔罢了。果然,初二来了,不过小小的挫折,我开始自卑了;此后,得以使我恢复自信的成功始终没有来临,而失败或大或小,或重或轻,接连而来,自信便完全崩溃了——我很自卑了。
以孔夫子中庸的角度看,我真不是什么君子,因为我总是在两个极端摆动,要么极自傲,要么极自卑,却始终没有在一个正常状态的中间停留。我也不想,可是我没有办法,我已经是这样的一个人了,也许从出娘胎那会儿开始,我就已经是这样的人了。
初一,那些伙伴,那些老师,那些风景,那些事情,其实我真的不大记得,或许是我的记忆认为那个时候没有什么值得记得的东西而自动省略了。我人生的再一个毛病,也应该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幸福的日子总是太热闹,好运的日子总是太短促,得意的日子总是太轻佻,相对于苦难的孤寂、漫长、沉重——而我的记忆总是省略了前者而着落在后者。
七
雨,一直在下雨,下个不停,没昼没夜,没完没了。初三那个破教室,每每在屋瓦隙缝,滴淌浊水于桌面;而自教室门口,学生来来往往湿漉漉的脚印,雨伞不断滴下的水珠,遂浸湿了整个教室;课桌也在发潮,椅子湿乎乎的;窗外面,黄泥水漫上了石板路,路旁丛丛的杂草,叶子上沾上了浊水,一滴滴从叶尖掉落。那样一个季节,我却没有带伞,也没有可供避雨的屋檐,独自一人,在模糊的雨网中徘徊。
成绩,一塌糊涂的成绩。高三那个班级,从前五名到第一名,都是全国竞赛上得过奖的,我可望不可即;事实上,我最好的成绩,也只是全班第十而已。每每看着卷子上大红的勾勾叉叉,很不明白为什么那些人可以泰然自得、笑口常开,而我却只能在深夜的灯下苦读,苦读。那个季节,喜欢了一个女孩,单薄、瘦削、沉静、抑郁,眉头蹙着,嘴唇抿着,淡红的衣裳,沉沉的步履……那时不承认自己早恋了,只是到了暑假的时候,再也看不到伊人了,才深深地怀念那些同在一起的日子。时至今日,依然无法忘怀,才知道整个高中,孤僻古怪,寂寞冷落,种种忧愁抑郁,都是秉承了那个女孩的性情。那时关于人生意义的问题,亦到了无法排解的时候,迷惘、彷徨,自初二以来的思索没有半点成效,却让自己知道了事实的真相——这个问题,没有答案,永远都不会有答案!
初三那个教室,还记得窗外有一株柚子树,春日抽出嫩叶,又绽开洁白的花瓣,散发清苦的味道;夏日则在浓浓的墨叶中隐隐绰绰地闪现翠色的果实;还记得那棵野葡萄藤,竟然从窗外探头伸进教室里来,触须弯弯,叶子淡淡,好奇地张望着。高三那个时候,还记得校道上的相思树,于初夏落下了层层的黄雪;东苑门口的无名灌木,亦于暮春凋零一地的花瓣;还记得秋来了,通往校园的一路上,半山的红枫在寒风中瑟瑟抖着;还记得隆冬时节,一路上郁郁的松林,皑皑雪白,披上了厚厚的霜冰;还记得春节来临,有噼哩的鞭炮,大红的春联,田野里遥看近却无的草色,摇曳的菜花,北风啸啸……转眼到了中考,转眼初三结束了,转眼暑假也要结束了,转眼要上高中了……
其实,也许那个时候根本没有下几场雨,只是心里面在下雨,一直在下雨。十七岁,人生的雨季,竟与岁月的雨季结合,遂成了那个阴雨霏霏的初三……那些失落,那些抑郁,那些迷惘,那个阴沉的季节,那样落寞的女孩,那般沉重的学业,那种彷徨的沉思,乃至于整个高中,已然涂抹了冷僻的色调,乃至于今日,已然沉淀了寂寞的因素,乃至于二十余年回头再看,始终是一片黯淡。
八
终于又是暑假了,还记得清晨时分,曙色漫过了群山;正午的时候,盛夏的奇云不断变幻形象;而到了下午,天阴了,大雨磅礴了,又晴了,一道彩虹灿烂地挂在东边,一头搭在北山,一头落于南方的原野;辉煌而带了点暮色的阳光,继续把对面的山岗涂抹亮色。暑假了,那个女孩始终是心中无法排解的痛,知道再也见不到了,却总在心里升腾起无谓的希冀与期待,明明只是虚妄仍然执迷不悟。焦虑、彷徨、迷茫……日头升起,日头落下,恍惚中终于想起自己甚至连斯人身在何方都不知道,便纵有千里明月可寄相思,这份情意又该捎向谁家?
同时,也在憧憬,就要上高中了,不知未来给自己安排了怎样的一个开始。十七年来,一直在农村,不知城里面是怎样的一般形象,据说那里面到处都是高楼大厦;到处都是水泥柏油,没有可厌的尘土飞扬;到处都是繁华热闹,不像家乡连在春节的时候都冷寂整个夜晚。
终于,上高中了。故园在窗外一闪而过,田野在身外一窗而过,山陵在窗外一闪而过。快了,快了,大地渐渐地平坦了,楼房渐渐地漂亮了,公路渐渐地平整了……黑褐色的土地终于看不见了,而一行行的楼厦,一阵阵的车潮,一簇簇的人流……到处都是现代,到处都是繁华。校园里,绿茵的操场简直可以有两个小学那么大,道旁的树木剪得整整齐齐的,花坛了绽开了五颜六色而又形成各种图案;莘莘学子,衣着鲜艳,眉目姣好,青春的气息洋溢跃动。
于是,仿佛跟过去诀别了。高中与以往是如此的不同,新鲜的世面,新鲜的知识,新鲜的感觉,新鲜的思想。在这里,我有了以前不曾梦想过的世界,有了以前不曾期望过的见识,有了以前不曾开阔过的思维,有了此前不曾感动过的友谊……时至今日,我乃知道高中是我人生中一个重要的历程,从此开始我不再是以前的幼稚,而真正褪去脆弱,让心灵变得强大;洗尽青涩,让理智变得成熟。而同时,人生另一个彷徨、无从措手开始了,当时感觉到了这个,却还没有真正地体会到——只是到了今日,才知道自己真正在为什么困惑。
九
黄昏的时候,站在教学楼栏杆前,看天空蝙蝠横撞乱飞,楼外国旗飒飒飘扬,操场上三三两两的学生在玩篮球、乒乓球、足球,跑步……而心绪凄凉,遂使这一切成为背景,以烘托一种落寞的心境,如这血红的残阳。
心绪一面是在凄凉,另一面却在麻木。城市日益褪去了原来的光彩,校园日益褪去了原来的新鲜,而寂寥的心境,最后却给漫长的日子镀上了平淡的色彩。于是,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浮躁与烦恼在岁月的流逝中疯长,而性灵与恬静却渐渐地衰老、消逝了。如今回头看看,自高中以来,日子多是白开水,时日漫漫,心绪落落,歌吹无声图画无彩,夏蝉闷鸣秋阳慵懒,如一阕低回之曲,如黯色的记忆。
然而,终是凄凉!为了日子的平淡无味,光阴虚度;为了那个女孩的终于不可复见,而情怀激荡,波澜动漾,又不可平伏;为了那缠身已久的噩梦,无依无靠、无助无奈的感觉,每每于春叶之初绽,每每于夏花之灿烂,每每于秋叶之飘零,每每于冬寒之侵凌,让一颗心彷徨、迷惘。
也许,正是那段日子积累了一段财富,种种刻骨的情绪体验,遂成就了我整日整日冥思苦想的习惯——哲学,当我知道我毕生应该为之奋斗的方向的时候,我同时拥有了朝那个方向奔驰的能力。哲学,纵使这里也不可能找到我最重要的那个答案,但是已经不重要了,我这一生,我不用彷徨了,我已经找到了可以让我奋斗一生的目标。
高中,我同时收获了我最珍贵的东西——和陈宇的友谊。纵然经历了波折,纵然变幻了时空,那份情,一如往昔。春秋走过,冬夏走过,曾有多少个日日夜夜,相伴相行,言人生,言事业,言理想,言周遭种种;同欢笑,同悲愁,同憧憬,同怅惘……斯人纵使忘却,而我铭记。岁月蘧然,记忆却永不曾尘封。
十
高一,乃至高二的上半学期,还记得那个班主任,袁老师。直到后来,高考结束了,我才最终知道,原来整个高中是如此的多得袁老师的关怀。从学习上的种种帮助,到生活上的贫困补助,安排性情外向开朗的同学为我的同桌,安排交际性的职务给我担当——尽管——这煞费苦心的安排,未必对我的人生起了多少决定的作用——我的学习,在整个高一乃至高二的上半学期其实始终没有上去,我的性情的慢慢转变以及友谊的获得,却是自老师安排之外——然而,无比感激!还记得老师慈和的面容,还记得老师殷殷的教诲……也许,舒婷的那一句话最适合表达我的心情:她自己也就成了一颗最亮的星星,在我记忆的银河里,我的老师。
高二下半学期,分班了。于是,高中开始了另一半的历程,轨道转换,我不再是原来那个懵懂、无知的新生,我已经熟知了,这个校园,这个城市。分班了,于是同此前的一年半时光挥挥手告别;分班了,于是迎来了此后的一年半时间无论苦楚还是欣然都无法拒绝。我已经知道了什么叫高中,已经明确了我人生的方向,该拥有的友谊已经拥有,甚至我还像此前的一年半一样,继续得到老师的疼爱。然而,更加麻木了,更确切地说,连麻木都算不上,性灵已死,只留下一颗庸俗的心,在学业的繁忙中沉浮。
其实那个最不堪回首的日子,整个高三。是的,很充实,紧张的情绪,奋斗的感觉,头脑变得清晰,魂灵变得强大,心志变得成熟。可是,死了,甚至于乃至今日,还是死的。我不再敏感,不再多情,不再为了一絮柳绵、一叶秋寒、一瓦晴空,感动。如果感动,也都是骗自己的,虚假的,无病呻吟的。
也许,最大的收获,我已经找到了此一生的方向,我还迷惘,可已经不是在终极的层次上。哲学,纵然长夜漫漫,北辰渺渺,而终有光华让我不至迷失。今日我在这个校园、这个专业,即是当年自信而轻率的决定——此生必攻哲学,也只攻哲学。
十一
雨漫漫地飘下,雾气濛濛,叶子才绽出,一片鹅黄。操场上草色若有若无,却略略泛了一层青翠。雨停了,阳光从云缝里跌落,又在每一颗水珠上跳跃。然后,云散了。操场渐渐苍绿了,叶子渐渐浓碧了,花枝开了又谢了。开始燥热,林子里藏着蝉的鸣叫,阳光太热烈,天上奇云迭涌,都反射炫目的白光。再接着,挂了虹霓缤纷在东边,而雨还滂沱,在校园的小径上开开落落朵朵雨花。西边的云霞彤红灰紫,仿佛燃了一炉火焰,白日西斜,映照着教学楼外鲜红的国旗。风飒飒扬起,吹着学子单薄的衣裳,林子里树叶开始枯黄了,最后一抹残阳涂在高高的行政楼顶,而寒气愈来愈浓,遂包裹了整个校园。风敲打着门窗,砰砰作响,在被窝里蜷缩成一团,听着外面来自遥远北方的气流,肆虐地刮卷。
燕子才来,低低地掠过小巷路面和人家屋顶。黑色的鸦穿过大叶榕浓密的枝叶,而那绿郁郁的树顶,还藏着喜鹊的巢。鸽子带着哨音成群翱翔,分成两阙,又合而为一。最后是黄昏的蝙蝠,在猎猎的晚风中凌乱冲撞。
心情始终阴晴不定,高高低低,起起伏伏,如漾动的湖水,如绵延的山岭。数着漫长的日夜,分分秒秒,熬过了春秋冬夏;而转首回眸之间,三年的光阴已在指缝间流失,怅惘地回顾,那些久不曾翻动的日记本,都蒙上了薄薄的尘。
于是又是一个暑假,在家乡的田野里流下汗水,在城里同学的聚会上放肆欢笑,很洒脱很悠然。如今只需要憧憬,大学的种种美妙。未来是一团灿烂的光华,有着水月的清皎,有着朝阳的辉煌,有着天空的高远,有着大地的无边。那个高中,已经落在后面了,如今它静静地守在团结路的十字路口,慢慢淡成回忆,在我情感积淀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