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卧室里面的窗帘是从来都不会打开的。所以我不知道每一天的外面会是什么天气，也不想知道。晴朗，湿润，或是风清云淡，那都不关我的事。他的房子在闹市区里，每天都吵得要命。他说，等他挣到足够多的钱了就给我买一个山里的房子。让我可以听到鸟叫的声音，甚至是花开花落的声音。而现在，他就真的开始努力地工作了，他在拼命地挣钱，为了给我一个山里的房子。他有时候很晚才回来，有时候就不回来。他瘦了，脸上的憔悴一天天地堆积起来，让我看了会心疼。可是他每次回来看到我坐在电脑前打游戏的时候，都会对我说，对不起，委屈你了。而事实上，我什么也不做，除了打游戏。

从学校毕业到现在，一年多了，可是我没有工作。我可以找到一份工作去做的，可是我都不喜欢，他看到我不喜欢的样子就不会让我去做。他说过，他可以养活我。我只是喜欢静静地呆在一个地方，没有别人，安心地写字或是画画。我可以写出来一个很美的故事再加上一幅漂亮的图画。可是没有人愿意要我。而我也不会为了让别人喜欢就去改动任何一个字，或是任何一个眼神。我把我的毕业证书统统扔在临时租来的房子里，然后拿着几篇稿子和几幅画去找工作。报社，出版社，甚至是印刷厂都不愿意要我。他们说我太不规矩，不安份，自以为事，傲慢无礼。然后他们把我心爱的东西啪地一声摔过来，对我说对不起。每次我都木然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然后轻轻地走开。可是那天，我却把晴朗的天气都吓得哭了。我站在一块大的广告牌前，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印刷厂的广告，他们要找一个会打字，会排版的人。月薪面议。我兴奋地手舞足蹈，一路打听，一路前行。可是越走越荒凉。我是走着去的，因为我没有打车的钱。而那天的天气也格外地热像一个大蒸笼，要把人烤焦。那个印刷厂懒懒地躺在一片破旧的房子中间，散发着一股腐臭的味道。我在犹豫着要不要走开的时候，肚子开始大声地叫起来。我现在已经养活不了自己了。想想外面刮风下雨时屋子里一只手拿着白开水，一只手握着馒头的自己，我就没有走回去的勇气了。原来人在吃不饱的时候，是什么都可以做的。而且做得心甘情愿。

吱得一声，门不情愿地开了。很难听的声音，却持续了很久。让人心烦。一个又矮又胖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皱着眉头整理凌乱不堪的已秃了顶的头发，一脸的不乐意，好像还有几分愤怒。可是当他抬起头看到我的时候，他却变得笑嘻嘻了。他咧着嘴看我，从上到下，从下到上，油光满面。腆着一个冒出来的肚子，轻声轻气地问，小姐是来应聘的吗。我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里的广告单。然后他把头转过去大声地咳了两下，又转过来说，小姐去里面谈吧。边说着，边用右手给我指了指路。然后她走在前面，精神抖擞。几绺从右边横向左边的头发在他头上一颤一颤地，得意洋洋。穿过一条狭窄的走廊，一个小门痛苦地挤在两面墙中间，他把手攥成一个拳头状抵着他厚厚的双下巴，轻轻地咳了两下。然后小心地推开门。眼睛不时地到处瞟着。门一点点地打开，里面的东西一点点地闯进我的眼睛里，地上乱七八糟的全是白白的纸张，有的上面稀稀疏疏地横着几个字。懒懒地。我顺着纸张散落的方向看过去，却看见了一个女人颤抖的背影。蓬乱的头发，盖住了她还没有来得及用衣服盖住的后背。我突然就想吐。男人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她。丑陋至极。

嘿嘿，环境就是这样，你看……然后他低头讪讪地笑笑，大概是因为那个女人的原因吧，他显得有几分不自然。你不用再考虑了，工资方面绝对没问题。他似乎是抬起了头在拍着胸脯说话。可是我没有看到，我的眼睛一直停在那个女人的背影上面。好吧。我明天再来。啊！？他的一个感叹里面又惊又喜。我却恶心得要命。我先走了。然后我猛得一转身，走出门外。来的时候，我看到墙角那里堆着一堆零乱的砖头。我把手放在前面，不急不慢地走。他跟在后面，小步迈得铿镪有力。然后我在心里倒着数：三，二，一。我转过身去，用尽所有的力气朝他的脑袋砸过去。快得像是电影。他的嚎叫也快极了。像是杀猪的声音，很难听。可是我听了以后，却很害怕。他倒在地上，不停地呻吟，不停地抽动。我就愣在那里，手里紧紧地握着那块发了霉的砖头，不知所措。屋子里的女人跑出来。一脸的慌张。她站在我对面，看看我，看看他。几秒钟之后，她拉起我就跑。我扔掉了手里的砖头，身上顿里轻松了好多。

我从来都没有跑得这样快过。像是要飞起来了一样。可是在刚刚跑出大门口的时候，她却突然停下来。又转身跑了回去。我被她甩开的手在这个硕大无比的空间里晃啊晃的。我看见她跑到他的身边去，翻他的衣服，然后拿出来了什么就往我这边跑，可是刚跑了几步又回去了。她用她尖尖的高跟鞋踢他的，他的呻吟声更难听了。可是她还是不肯停。我站在外面，看着他们。吐了。她跑出来的时候我还在吐着，她很害怕。因为她拿着一个大钱包的手在不停地抖动着，而且抖得很厉害。她塞给我两张，然后掉头就跑，她跑的方向是错的，我想告诉她的，可是嘴里面的脏东西就是吐不干净。我看着里面的那个人好像动了动，我就捂着嘴开始跑。我怕他会追上来，然后把我打死。我终于明白什么叫生不如死了。胃里的东西不停地翻涌，一会上来，一会下去。可是还得跑。有时候都会呛到。明明是该吐出来的东西不小心又被咽回去，那是什么滋味，真是不如死了。可是我却不能死。什么叫好死不如赖活着，我这样就是。

这个城市的路就是多，一条一条的，乱七八糟。看到一个路口我就会转弯，这样他就不会赶上来了吧。什么叫祸不单行。天空上面的云彩也被撕裂了，扯着嗓子哭。要不然我的衣服不会一下子就被淋湿了。我的脸也不会一下子就变得凉了。我走走跑跑，就怕他一下子赶上来。就是他不揍我，警察叔叔也会抓我的。可是当我发现身后没人的时候，我就真的没有力气了。一点也跑不动了。身边突然闪过了一辆车，喷起的雨水和着黑色的污泥溅到我的身上。我的衣服一下子就脏了。还有臭的味道。我不委屈得想哭了。然后我倒在路的中央，仰着头看着哭泣的天空。心里一片苍凉。我也哭了。要不然划过嘴角的雨水不会那么咸。然后我看到天在转动，灰色的云彩也在转动，就只有雨水是垂直下落的，打在我的脸下，有点疼。然后我看见天上有一张脸，很好看。可是还没有来得及看到他的眼睛，我就睡着了。

醒过来的时候，我就躺在现在的床上，白色的床单，干净的味道。然后我就看到了那张我刚才没有看清楚的脸。我会记得一辈子的脸。我没有害怕，也没有说话。只是冲着他一个劲地乐。他也不说话，然后递过来一个面包，一杯牛奶，瞅着我乐。我们一起乐。我吃一口面包，喝一口牛奶，然后对他说，你收下我吧，我没有钱了。他想都没想，就点了头。我开心地扬起手，牛奶洒了他一身。他不生气。笑着转过身去，说，我再给你倒一杯。我就想感动了。除了爸爸妈妈，还没有一个人会对我这么好过。而我们现在认识还不到二十四个小时。我带着他去了我租的房子那里，他给我交了已经欠了两个月的房租，然后扔掉箱子里的几袋方便面说，以后不吃这个了。吃大米白饭。说完，他呵呵地笑了，露出两个虎牙，漂亮极了。他拉着我的手，给我买生活用品的时候，我觉得很温暖。虽然我们才刚刚认识，可是他手里面的温度却很熟悉。走过一家理发店的时候，他说，你的头发长了。然后拉着我就走。我突然停住，告诉他说，你等一下。然后我顺手推开了门，看见一个年轻的小伙子站在那儿，手里里是一把散着银光的剪刀。我出来的时候，他看着我愣了半天，然后一下子把我从台阶上拉下来。我差点摔倒。我以为很难看。可是他却说，这样露出来眼睛比较好看。我说嗯。然后我们一起拉着手，向着幸福的方向缓缓地移动。

可是现在我的流海已经把我的眼睛盖住了，已经好多天了，他都没有提醒我，他一定是看到了，只是忘了和我说而已，一定是这样的。或者是他太累了，还没有来得及说就睡着了。他已经一个月没有回来了，也没有电话。以前他不会这样子的，就是他晚回来些都会告诉我的，可是现在他连个电话都没有打回来。他不会不要我了吧。我看着游戏里的我不停地死掉。我的同伴就眼睁睁地看着我倒下，然后一个一个地离开我，转身走开。

在我们认识三个月的时候，他早早地就从外面回来，买了好多好吃的东西。全都是我爱吃的。我们已经在一起这么久了，可是我都还不知道他爱吃些什么。只是知道，每次我在吃东西的时候，他都会挤过来说，这个真好吃。然后竖起大拇指夸我有品味。厨房里面，他不停地叮叮做响，很乱，可是很好听。我跑过去，要帮她，可是他说不用，他说，你去玩游戏吧。其实我想告诉他，我是不喜欢玩游戏的，我只是打发无聊的时间而已，我坐在电脑面前，看着游戏里面的人一个又一个地死去。竟然没有难过的感觉。可是看着他在厨房里忙碌的样子，心里就觉得疼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收下我，还要养我。这是怎么回事。我好像才想到会有这样的一个问题。而这个问题，是我在走进他的生活以前就应该想到的。可是我却没有想到。

我又开始打游戏，一路追寻，一路逃离，一路厮杀。然后我听到他温柔地叫我吃饭。没有点灯，两盏蜡烛，映着两着兴奋的脸。我的兴奋是因为我不想让他看到我的不兴奋。而他的兴奋是为了不让我看到他因为我的兴奋而没有点燃的兴奋。他是累了。他应该好好地生活像以前一样，可是我来了，他就不能了。因为他要给我一个山里的房子。虽然我说过我不喜欢，可是他还是说要给我一个那样的房子。我使劲地往嘴里塞东西，低着头，不说话。我从来没有觉得这样压抑过。我不知道他的表情是什么样的，他应该会很累吧。我都没有问过他每天在外面做什么。谢谢人啊，收下了我，还养了我。我听见他笑了，说，谢什么啊。我乐意的。我抬起头，看了他半天，然后说，你是谁啊。他的笑在脸上变得僵硬。为什么要这么帮我，白吃白住。你难道不累吗。累了为什么不说。你在撑什么，我是你什么人啊。你为什么要管我啊。你摔掉了手里面的筷子，冲着他大喊。你倒是说话啊。为什么？可怜的蜡烛抖了抖，差点灭了，可是后来却着得更旺了。就像一个垂死的人，呼吸又突然顺畅起来。他不说话，没有表情，站起来，捡起地上的筷子，然后不停地给我夹菜。给我拿来新的筷子。说，快吃饭吧，等会儿就凉了。我欠他的，我知道。我没有理由和他发脾气，我知道。我是他的负担，我知道。可是我还是打翻了桌子。我就是想让他生气，想让他不理我，想让他不要我。然后我跑出去，脚上穿着他给的挑得上面有星星的托鞋。

我一直跑一直跑，想离那个家远远地。可是却甩不掉那个家的味道，也甩不掉他的味道。反而越跑越近，我要跑得远远的，这样就算我想回去，我也是找不到路的。找不到路我就没有办法回去，这样就可以放了他了，他就可以继续像以前一样轻松地过日子了。而不用为了给我一个房子做得这么累。跑着跑着，我就累了，没有力气，然后我就倚着一面墙坐下来。拖掉鞋子，拿在手里。鞋子上面的星星很亮，和天上的一样亮。它们应该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吧。要不然的话，怎么会亮得那么真切，亮得那么好看呢。我在给鞋子上的星星找它们在天上的时候应该在的位置。你在这里，你在那里。还是不要这样了，你们近一些吧。这样可以互相照顾，你可以给他端牛奶，你可以给他面包，你还可以给他洗衣服，你还可以……然后我看到天空上面掉下来一张疲惫的脸，眼睛里面全是泪水。他把我拉起来，他说，我们回家。

我已经吃完一箱方便面了，为什么他还有回来，他不会不管我的。没有钱的时候，我们都会一起吃一碗面，那现在我们已经有很多钱了，为什么他都不回来呢。一个月，有30天，他会在外面做什么呢。他的钱，到底是怎么挣来的呢，他到底在外面做什么呢。我突然间好想知道。然后我穿上鞋，抓了件衣服，跑出去。可是刚一打开门的时候，外面强烈的灯光把我吓了回来，刺得我眼睛好疼。比打游戏的时候还要疼。我退回来，把门打开一个小缝向外面看着，一点一点地把门打得大一些。这样就会好了吧。可是突然间冒出来一张树皮一样的脸，上面的疲惫和他脸上的很像很像。

我请她进来，可是她拒绝了。她的手里拿着一张纸，皱巴巴的，递给我。我轻轻地打开，上面是我的字。那是他生日那天我送给他的生日礼物，随便的一张纸，随便的几句话，可是他还留着。我看看她，不明白。她摇摇头，比后面拿出来一张报纸。一个月以前的报纸。一男青年为了救一名被三个人围堵的女青年，身中数刀，当场死亡。旁边的一张照片上，他狰狞的脸，一脸的疼痛。

我没有离开这个城市，没有离开他的家。我的心里每天都在剧烈地疼痛。是为他而疼痛。我不敢想象当别人把刀刺向他身体的时候，他到底会有多痛。或者，那个时候，他是不是会想起我。我常常会走那条街上走，还会在晚上。我只是觉得这样的话，我就会离他的距离近一些吧。他就会不那么孤单不那么害怕了吧。那条街上再也没有热闹过。是不是人们都害怕了呢。可是我走在上面的时候却真的不害怕，我知道不管遇到什么，他都会出来帮我的。一定会的。没有他在身边的日子。我的心里好难过。我想起了他在的日子，想起了他的点点滴滴。心里不曾平静过。

我抱着那堵墙，不肯放手。因为我知道他在这里，他一直都在这里，而且不会离开。所以我要牢牢地抱住他，要不然他就会跑掉。可是我很奇怪的是，为什么这条街上的人又多了起来，而且他们都极不友善地看着我。还围着不停地说着什么。指指点点的样子真是让人讨厌，让人恶心。我听有人说，报纸上说有一个女人很奇怪，每天都抱着一堵曾经发生惨案的墙不肯放手。而且抱得最紧的地方，居然是血腥味最浓的地方。你们说这有多吓人。我就想着我可得离这样的地方远一点儿。可是刚一松手，我就想起来他在这里。然后我又紧紧地抱住。这个时候，我听到了别人大笑的声音，是嘲笑的声音。很难听。然后我突然闻到了一股奇怪的气味。想了半天，我才想起来，那种味道就是血腥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