桦树的眼睛
在年少的时光里,在母亲离开的岁月里,因为信仰,桦树是伙伴是希望,有了无穷无尽的自由和和欢乐,在它消逝的那一刻,我相信眼角有液体流过。
(1)
我抬起头,斑驳的天花板上磨过岁月的痕迹。仔细一看,是那么惊心动魄:不知不觉,我已经长了这么大了。
窗外仍在下雨。沙啦啦……是桦树树叶发抖的声音。叶子溢出了绿泪,晶莹剔透。
“你今天心情也不好么?”
它一点头,抑制不住的眼泪迫不及待的从绿色的皮肤上滚了下来。瞬间又变的透明了。
一切也变得透明了……
我今天心情也不好。妈妈又要走了,去南方。她一直在南方工作,一直。我想,她也一直是一只留不住的大雁,她永远不能过多的在我身边。
沙啦啦……桦树又开始哭泣。
我回过头向门外望,透过敞开的门和楼梯扶栏可以清楚的看见她。她依旧是面无表情,她一直是那么安静,寂静地好像这个世界从来没有过声音。
她娴熟的把行李装好,拍了拍手拂去灰尘,然后又和我的目光相撞了。
嘭嘭嘭……像谁的敲门声。
我赶紧低下头,不知道看哪里,像一只迷茫的小白鼠。
而她却径直走了过来,哒哒哒……高跟鞋的声音。还有窗外的沙沙声,异常的凶猛,毫无征兆的一齐向我袭来。
接着她还是来了,她半蹲着身子,高傲的身材蹲屈着。她笑着问我:“会想妈妈么?”还是那磨了百遍的一句话,身上还是那一股茉莉清香。
可以说,妈妈本是南方人,后来遇上了爸爸,才随嫁到了这里。在来之前,以至来之后,她一直拥有那种古典丽人的气质,那种青春的能量似乎从来不受岁月的影响。
她是原汁原味的上海人。
我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她又笑了,因为她得到了满意的答案。然后抚摸着我的发,指尖温柔的触碰到了我的发根,我那极度敏感的神经。
窗外又传来一阵桦树的笑声,沙啦啦,沙啦啦……像是怕我们会冷落它。
于是它如愿以偿,随即,妈妈就用纤长的食指忽然指着透明的窗玻璃外,那棵俊俏的桦树,对我说:“吟子,你知道么?桦树有一双眼睛。”
一双眼睛?
我知道妈妈曾有个梦想是当作家,可奋斗了很久终究是没能成功。
明知道那是不可能,可是我还是装作感兴趣的样子问道:“真的么?”
“嗯,那双眼睛像秋月一样温柔,她会一直看着你,我不在的时候,她还会将它看到的传达到我的脑神经。所以,你一定要乖乖的。”
我在心里暗笑,妈妈,你还以为我是三岁小孩么?
但我却装作慎重的点头,一副凝重的样子。
然后她转身离开,像一只张开翅膀的大雁,急匆匆的飞走了我的世界。
一切又是那么自然。
沙啦啦,沙啦啦……桦树又扇动着叶子,像是在像离别的亲人挥手。狂风肆意的吞噬着灰白色的黎明。
不知那只大雁在飞行过程中有没有受伤。
(2)
我不知道我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的女孩,一个女孩,只爱遥望,不爱说话,喜欢顶嘴。
喜欢顶嘴?不,那不是我的错,是他们给我下的定义,是他们太蛮不讲理。
他们说,一个女生因一个男生的一句话,竟然伸手打了那男生一巴掌。他们说,我从来都不是个女孩,没有一点淑女的教养。
而你们不知道,那个被称为小霸王的、蛮横的男生把脸一黑,说我没有妈妈,说我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然后扬长大笑,像只龇牙咧嘴的猴子。我扬起手臂,三年的跆拳道基础。啪,啊——一声愤怒,一声惨叫。他惊得呆在那里,一边脸不协调的刺眼的红着。
而他是市长的儿子。
所以老师们不会看好我,说我,是个没教养的孩子。
在这所学校孤独的牢笼里,我就像是一只小小鸟。开始晕头晕闹的转着,在无谓的抵抗之后,头顶还是被铁柱分割的天空。
我回到家,刚到家门口,忽然吹来了一阵瑟瑟的风。抬头望望天,夏天的影子早随着那只大雁的脚步而消失得无影无踪,随之而来的是初秋的凉意,这个矫情的季节。
天很淡,云很轻。
耳边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沙啦啦,沙啦啦……
是桦树向我招手的声音。
我向它走去,一步一步,像一只迟疑着走近人身边食物的小猫。
沙啦啦……它说。
风起得大些了,额前的刘海在皮肤上扫着,像是想要赶走萤火虫的星星。
我眯起眼,抬头望着这挺拔的桦树。
沙啦啦……还是这句话。
这声音渐渐温柔起来了,像是风起云游的秋月,像是想抚摸到我发根的那只手。
顿时,他们的那些风凉话,那些眼神,都离我好远好远,我感到心中不安分的灵魂现在没有那么尖锐了。
沙啦啦……风声小了,我依依不舍的走进门。
心也变得安静下来了。
我走上楼梯,咯吱咯吱……我每次上楼都把力量全放在脚上,重重的踏在台阶上,这样我才明白我还一直清醒着,我还是那个肖吟子。
肖吟子,多好听的名字啊。
这个名字使我想起了萧,幽竹丛中,被绿雾缠绕的古典女子,独自吹着萧,吟着歌。箫声盛满每片竹叶,于是有的竹叶不堪重任摔了下来,化为轻尘。
可惜我不会吹箫,也没有遗传妈妈那古典气质,我只是一个不安分的小猫,总想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来,可是又没有这个胆量。
哦,今天的事不算。
于是我一直被禁闭在这复杂的矛盾之中。
(3)
我一直奇怪,为什么我在学习的时候,桦树总是那么安静,而我在无所事事时,它又毫不厌烦的沙啦啦了,好像是在提醒我,提醒我肖吟子要抓住光阴。这是巧合么?
也许它真有双眼睛。
这时,爸爸突然闯了进来,像一匹受惊的野马,正在咬笔头的我被吓了一惊,问:“啊,你干吗啊?”
爸爸也知道自己失礼了,说了句知道了,然后突然板着脸说:“听说,你打架了。”
原本就是一件小事,被夸大了这么多,我一下子愣在那里,说不出来话。
“我怎么会教育出你这个女儿?我让你学跆拳道是为了什么?”他的脸拉的比马脸还长,铁青铁青的,像树上的雨后青苔,还泛着黑光。
“是啊,我没教养,因为我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我没有妈妈!”我又勇敢的顶着嘴。
我分不清顶嘴和解释,只知道在大人面前的解释就是顶嘴。
他眼睛瞪得跟牛一样了,然后好不容易挤出几个字:“这是,谁说的?”
“那个被我打的市长的儿子啊。”我觉得,我现在就是花木兰。
他顿时像一只丧父之犬,脸部僵硬,然后僵硬的离开了。
像不灵活的木头人。
只是这么一件小事而已,有必要折腾成这样么?
沙啦啦……书桌上的书页被风翻了又翻,好像在检查我的作业。桦树又在说话。
它在说什么呢?
沙啦啦……它仍旧是那句台词。
“如果他不再霸气就好了。”我自言自语道。
沙啦啦……像是回应。
没想到,为了找回好心情而上网的我,却意外的看到了这么一份E-mail:
肖吟子:
你好!
在家里,我想了又想,觉得作为一个男生而欺负女生还告状实在是太没男子汉气概了。其实虽然我被大家叫做小霸王,可我并不是想仗势欺人,我只是希望你们能注意到我,因为我爸爸的工作实在是太忙了,根本没时间陪我。刚开始我还为自己的恶作剧而开心,可现在我才意识到那不是真正的开心。现在,我才发现我自己是个十足的大傻瓜,是我用错了方法。所以我准备向你道歉。
此外,我还想送你一朵花,是我最喜欢的那种花。虽然我家没有,但我把它的照片给发来了,它叫矢车菊。
祝你愉快!
夏钟
我有种像在看魔术表演的感觉,他,他居然向我道歉了,他居然也喜欢花……
一种奇特的感觉在心中像汽水一样向上冒汽,奇妙又兴奋。
太不可思议了!
再看那朵花,海蓝色的花瓣,美好的花形,有些像雏菊,又有些像向日葵。
沙啦啦……窗外又是一阵声音。
(4)
我在家里,一个人喜欢赤着脚,双脚冰凉又自由。像两只欲飞的翅膀。
冷眼的他们就这样变得和蔼,像红棉袄白胡子的圣诞老人。
真是桦树有眼啊。
可是桦树真的有双眼睛么?
那为什么在我唱歌的时候它会和我一起哼唱,我困的时候它会唱催眠曲哄我入睡,在那时我烦恼的时候奇迹般地出了一封邮件……一切都是那么不可思议,那么妙不可言。
也没想到,一直濒临自闭的我会变得如此开朗和气,越来越像乖乖女。这些又是谁的杰作?
沙啦啦……
是在邀功么?
正在想时,蹬蹬噔……是谁的脚步声?
叮叮叮……是谁在按门铃?
我已经猜到了是谁,然后快步跑下楼去,像一只迎接春天的燕子。
开了门,门外果然是满心的惊喜。
“妈……”我的表情比春天还春天。
“我回来了。不过只是一个上午。”她又是那么温柔的笑着,抚摸着我的发,散发着悠远的茉莉清香。
我一下子想到了桦树树叶。
沙啦啦……是谁到来的声音。
“妈,那桦树的眼睛……”我正欲说出那些稀奇事,那些藏在心底很久却没人分享的蠢蠢欲动的喜悦。可是她却笑着说:“哦,你还记得啊,我随口说说唬你的。”
沙啦啦……是谁想解释的声音。
沙啦啦……是谁将哭泣的声音。
“是么?……”我无力挣扎这凄美的声音。
恐怕是见惯了我不爱说话,所以她并没怎么在意,然后走进厨房,为自己干燥的喉咙倒一杯绿茶。
依然那么优雅,那么从容。
我跑到楼上,咚咚咚咚……像是想要掀起一阵暴风雨。
沙啦啦……树枝突然猛烈的摇晃,我赶紧把两层窗子全关上、
第一层是朦朦胧胧的纱窗,第二层是密不透风的玻璃。
啪……一声巨响,像一巴掌打在夏钟脸上的而且还放大了几十倍的声音。是什么一直以为最为坚硬的东西断掉了。
下面传来了妈妈的呼声:“小心啊,把窗户关上。”
她却不知道我的动作快些。
我等了很久很久,很久很久,久到不知道现在是几点……雨声终于小了。我战战兢兢的向外看——
那棵桦树被雷击中了。
世界一下子暗了下来,一下子寂静如雪,像是某种强大的力量消失了。
桦树的那双眼睛……失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