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后作家林星 短篇 伦理故事 2009-08-31 14:59 责任编辑:赵四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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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魅惑离奇的荒水馆,惠香有着不祥的预感,雨夜,眼前的一幕让人毛骨悚然,干涸的宅子吞噬着所有的人。小说铺陈有序,惊悚恐怖。欣赏!

“我们为什么一定要住这么个破房子?你瞧瞧。”惠香一手提着皮箱,一只手指着别墅大门外的廊柱。白色的木头柱子已经腐烂了一半,干枯的柱腔内露出黄黑相间的树干,那原本是一根结实的原木,但是因为长期的风吹雨打以及年久失修,过早地露出衰老破败的凄惨景象。

“荒-水-馆”惠香一字一顿地念着已经生锈的门牌:“真是个肮脏的地方。”说着,她狠狠地踢了柱子一脚,她感到脚面隐隐作痛。

“那个畜生什么都没给我们留下,他就给了我们这个?”

惠香嘴里的畜生就是曾经显赫一时的高野不动产株式会社的社长高野直桥,他也正是高野惠香的父亲。高野不动产创立于八十年代,当时只是一个小规模的公司,九十年代中期开始发迹,高野直桥是一个狡猾伶俐的人,他利用政府关于农民土地所有权文件的漏洞向银行贷了一笔短期贷款,运用这笔钱,高野笼络了一大批急于把土地出手转让的农民,圈购了大规模的低价土地,掌握了这批土地,高野适时地炒高价格,卖给急于购地的房产商,一来一去,一进一出,其中的差价在一百倍以上,甚至许多熟悉操作的圈内人士认为,高野利用这次的手段至少为自己累积了两百倍以上的财富,这一经典案例更被誉为“日本的圈地运动”。高野不动产株式会社也因此坐上同行业的第一把交椅。

突然而来的成功使得许多人在背后议论纷纷,说这完全是一次偶然的暴发行径。高野直桥几乎在一夜之间拥有大笔财富之后,也的确显露出许多暴发户的特征。购豪宅、买名车、整日花天酒地、纸醉金迷,大把大把地挥霍金钱,金屋藏娇更是成为一件顺理成章的事,惠香的母亲新柳晴月则被完全弃到一边。其实高野在未发家之前就是玩弄女人的老手,经常光顾一些风月场所,物色年轻貌美初出茅庐的女子。新柳晴月本来是酒吧的女招待,父母早亡,无依无靠,十八岁就出来谋生,高野迷恋于她的甜美,便对其穷追猛打纠缠不休,终于把她弄到手。新柳晴月嫁给高野时才年方十八,高野已经三十六岁,次年的秋天惠香便出生人世。

高野是个伪君子,表面上,他依然对晴月体贴有加,对惠香更是关怀备至,暗地里,他为了寻找新的刺激和乐趣四处勾结性格浪荡的漂亮女人,购置一处处豪华奢侈的行宫,方便自己享受幽会,荒水馆便是其中之一。古色古香的木质洋房,颇具异国特色的建筑设计,实在是优美又兼顾情调的不二选择。

纸终究包不住火。就在惠香二十岁,她的母亲新柳晴月三十八岁,高野直桥五十六岁,这个表面上富裕美满的家庭风平浪静地度过二十个年头的时候,惠香无意间偷窥到高野与另外一个女人在卧室中云雨的情景。对于从小娇生惯养受尽百般宠爱的惠香来说,这个沉重的打击简如同五雷轰顶一般,她实在无法相信自己从小尊敬的父亲居然是这样的一个人,她愤怒地把这件事告诉了母亲,但是母亲只是说这是父亲的工作,他很辛苦,不要去打扰他。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要这样?你们都在欺骗自己知道吗?”对于母亲的软弱,惠香无法理解更无法忍受。她开始把这股怨气和愤恨一股脑儿倾泄到高野身上,她对他冷眼相视不理不睬,高野回家的次数因此比以前更少了,他甚至几个星期都泡在行宫里,与女人们寻欢作乐。

父亲的丑恶,母亲的怯懦使得惠香对这个家庭充满了憎恶。这根本就不是一个家,没有温暖,没有笑声,只有无边无际的冰冷和虚伪,这只是一个丑陋的空壳。也正在这个时候,高野不动产株式会社卷入了一宗诈骗案,法院判决高野直桥赔偿高达十亿日元的贷款,名噪一时的高野不动产株式会社在一片咒骂声中轰然倒下,社长高野直桥不知所踪。

这件事后,惠香便感到家境每况愈下,她索性连学校都不去了,天天留在家里陪母亲,除了她和母亲,家中还有一个老仆人洋子。昔日金壁辉煌的豪宅早已冷清破败。惠香已有半年多没见过自己的父亲。

“惠香,你应该回学校去,洋子陪我就够了。”晴月依然年轻美丽,但是整天愁容不展,她早就失去了欢乐和笑脸,生活对她的打击只能使她不停埋怨命运的捉弄。

“我不要去那里,反正学校里每个人都在嘲笑我,还不如在这里陪你。”惠香原本娇纵的小姐性格早已磨练得无影无踪,她已成为一个坚强的女子。

“我什么都不能给你,我——”

“别说了,我不在乎,有什么没什么对我来说不重要。”惠香看着暗暗抽泣的晴月,对于这个年龄与自己相差不大的母亲,她实在无法要求太多。

“可惜就连我的钻石戒指也被他带走了,本来可以给你。”

“他一定拿去讨那种女人的欢心了吧。”

惠香所说的那种女人是高野在一次酒会上结识的交际花叶川明乃,一个风情万种妖娆妩媚的女人。在高野之前,早就不知有多少男人拜倒在明乃的裙摆下。

法院最后判决把荒水馆留给惠香母女,这已经是最大限度的宽容了。

今天是惠香她们搬来住的第一天。

“洋子,那些包袱不要落下了,惠香,不要抱怨了,快开门进去。”

荒水馆已经很久没人居住,杂草丛生的院子寂静无声,干枯扭曲的藤蔓把整个宅子团团围住,仿佛无数条粗细各异的蟒蛇,令人感到凄凉的惨淡景象也把惠香冰冷的心包围住了,她盯着门牌上锈迹斑斑的“荒水馆”三个字,感到一股怨怒由心而升,巨大的宅子在她眼里就是她那罪不可遏的父亲高野直桥以及自己孤独生活的缩影,此地的悲凉和寂寥简直能把她挤得粉碎。

“惠香,你怎么了?”惠香一直站在门口发呆,晴月靠过来静静问道。

“没什么,没什么,只是我觉得这宅子——”惠香不知从何说起,她抬头望着眼前巨大空洞的建筑,每一块玻璃,每一寸墙壁,每一根梁柱都是苍白而乏力,仿佛它们的体内都是干涸的。

“大小姐——”洋子提着大包小包从后慢慢地跨上台阶:“大小姐,把钥匙给我吧,我来开门。”

“惠香,让洋子来开门吧。”

晴月笑着,惠香默默地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放到洋子手中。

“大小姐啊,虽然这房子破旧了点,但是用料结实,又大又宽敞的住着省心,这里以后就是我们的家了,大小姐会慢慢习惯的,等我里里外外打扫干净,您就会喜欢上这里了。这房子呀,也和人一个样,人饿了渴了就会没精神,房子脏了破了看上去也就没精神了——”

洋子说着把钥匙插进孔中,惠香站在她背后,看着她早已花白的头发。洋子在高野家已经工作了大半辈子,在惠香还没出生以前,甚至是晴月还没嫁给高野之前就一直独自一人料理这个家。洋子是个心地善良工作勤快的人,惠香和晴月都很信任她。

“咔——”门开了,光线争先恐后地涌进昏暗的室内。

“咳,好浓的味儿——”洋子捂住嘴巴挥了挥手。

惠香跟在后面也闻到一股子厚重的霉味儿,情不自禁地皱起眉头。

“好脏。”晴月最后进来,望着满眼灰蒙蒙的陈设叹道。

“真得好好收拾了。”惠香喃喃自语。

整个宅子又大又深,房间又杂又多,许多幽暗的角落仿佛藏着不为人知的玄机一般的深渊。惠香、晴月、洋子三人足足花了五天时间总算把整个宅子打扫干净,虽然屋外仍旧是一副寂清萧杀的模样,但是室内的确舒适了许多。

这天下午,空中的云一直压到了半空,又黑又厚,风起得很急。

“洋子,这天恐怕要下雨了,我觉得身体有点不舒服,你快把外面的衣服都收进来,早些做饭,我想早点休息。”

“好的,夫人。”

惠香看着外面阴云密布,似乎都快要压到地上了。

“今晚会有大雨吗?”

“不知道,恐怕是。”晴月摸着额头:“我头疼得厉害,惠香,去帮我倒杯水。”

惠香起身取了一个水杯,走到客厅的饮水机旁。

“啪——”

“啊——”惠香吓了一跳,她扭头一看,原来是客厅的大门自动关住了,这个房间没有安装电灯,室内马上变得一团漆黑。

“真是的。”惠香咕哝了一声,拿起水杯摸出了房间。

“洋子,今晚的饭煮得不错。”晴月的身体依然觉得不适。

“多谢夫人。”洋子放下筷子,笑道:“您的身体要不要紧?要请大夫过来吗?”

“没关系,我只是有点头晕,可能是这几天没休息好。”

“您吃完饭就去好好休息吧。”

晴月又吃了一小口,这才慢吞吞地离开椅子上楼回房间休息。

惠香看着她软弱无力的身影消失在楼道黑暗的尽头。

“大小姐,您多吃点——”

正说着,一个响雷沉闷地砸下来。

“下雨了。”惠香望着窗外猛烈的雨点说道。

“好大的雨啊,连天都黑了。”洋子说着:“大小姐,您吃完也早点去休息吧,下雨天气温降得很快。”

惠香吃完饭后也回到楼上的房间。

巨大的雨声响彻整个房间,天地仿佛都在这场雨中颠来倒去。她坐在桌子前,看着外面的雨水划破夜空,一阵阵闪电从天而降,射出的闪光将惠香呆滞的表情投到窗玻璃上,她与玻璃中的自己对视着,看着自己透明的面孔被雨水刮得模模糊糊,她一动不动,仿佛僵住了,死了,她突然想到很多,都是过去的事,肮脏、可怕、痛苦、悲伤的经历在心中隐隐现现,她感到令人窒息的无助、彷徨、恐惧,她觉得自己将要被吞噬,被撕裂。她觉得累了。

“惠香,我口渴了,我要喝水,去帮我倒杯水——”

惠香猛地醒了,在一片漆黑中,她似乎听到一个声音在叫着她。

“断电了?”惠香拉了拉电灯。她不记得已经睡了多久,但是她现在头疼得厉害,仿佛脑壳里有个钻子在搅动着。

惠香打开手电筒朝楼下走去,昏暗的光线只能够照亮台阶的一小段,她小心翼翼地走着,她走得很慢,虽然她呼吸急促,但是她依然在走着。

“惠香,我口渴,我要喝水——”

又是这个声音,她不知道是谁在叫她,但是她在走着,她来到了客厅门口。雨水冲刷宅子的巨响震耳欲聋,仿佛要将整个宅子投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去。

惠香打开门,她提着手电走了进去。

“惠香,我口渴——”

她又听到这个声音,近在耳边,她顺着声音找去,终于看到了——洋子的身体正被慢慢地吸入她背后的墙壁里,原本白色的墙壁都被洋子的鲜血染成了红色,洋子的大半个身体已经被吸入了墙中,那不是吸入,应该是嘶咬,是吞噬,整个宅子正在吃人——惠香惊恐地看着,宅子慢慢地将洋子的皮肉吞进墙内,只留下森森白骨,那里仿佛是个无底的黑洞,惠香能听到宅子进食时发出的声音,她看到,洋子的脸早已血肉模糊,花白的头发披散在脸上,早就被自己的鲜血变成红色,一滴滴血肉还顺着发丝掉到地上,她的眼球正往外瞪着,嘴巴也张着,牙齿和舌头都露在外面。

惠香吓得趴在地上,她摸到地板上有样硬东西,她看到,那是一枚钻石戒指,叶川明乃的一支手臂露在外面,她的整个血淋淋的身体全被吞了进去,肚子里的脏器有的吃到一半,有的则露在外面,惠香正坐在明乃的鲜血里,她疯狂地拿手电四处扫着,突然她看到高野直桥的半张脸近在前面的墙壁上,早已腐烂,下半身已是一副骨骸,仿佛一具吃到一半的食物。

“惠香,我要喝水——”

她无法动弹了,因为她已经看到,晴月的脸正对着她,她的身体也在慢慢消失,鲜血正从体内喷涌出来,她的半个脑袋已经被吃掉,脑浆已经被吸干。

“惠香,给我倒水——”

惠香听到,这不是晴月的声音,她只是嘴唇在动而已,惠香站起来,她感到浑身无力,她走过去,捧着晴月扭曲变形的面孔。

“惠——香——快——逃——”

她听清了,是晴月在和她说话。

惠香哆嗦着往后看去——

门,在她身后“啪——”地一声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