轨迹

梦而已 短篇 红粉蓝颜 2009-08-31 11:18 责任编辑:文如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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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香,一个农村里出来的姑娘,一路勤奋的付出,一路淳朴的生活,只是结局太悲惨……小说有着浓郁的生活气息,文笔流畅,情节富有质感,人物饱满,值得细细赏析!

题记:生命总是太短,路总是太长,人生总要一步步的去走。或许这一步海阔天空,下一步就万劫不复。对错总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可我们都已不能回头,回头就是整个人生。轨迹中,有些事总那么记着,有些人总那么活着……

香,死也不回老家,她说俺是从那旮旯飞出来的咋能再回去。自从那年跟着英子姐出来,爹娘过了半辈子好歹在村里也是抬得起头的人了,回去脸上挂不住。其实明眼人都知道她还是舍不得那里,舍不得那生她养她的地方。

她说要再等等,她说过好了会回来的,那年她才20岁。

一、

打小香就是村里最俊的姑娘,隔壁三婶婆眯着皱巴巴的眼儿摸着香肉嘟嘟的小手硬是要把侄子阿强说给她做女婿。香她妈以为是开玩笑,但后来说得多了香她妈就一个劲的推脱,娃太小再过几年吧。

那年村里发大水,辛苦了一春的庄稼眼看就要收获了,可这一场洪水什么都没了。香她娘哭干了眼泪,没有米一家人吃啥喝啥,这叫人可咋活呀!香他爹不作声,佝偻着背蹲在长满苔藓的土墙底下闷声抽着土烟,腾起的烟圈袅袅升到土墙那处断垣上悠悠的打着卷儿。屋顶上枯黄的兔子草早被雨水浸泡的没了张气,耷拉着在风里疯狂的摇摆,一会东一会西仄仄的让人看了心里渗得慌。

“娃她娘,张望村的李大柱他爹前些天跟我商量香和大柱的婚事看啥时候办啊”,香他爹抹了一把流下来的鼻涕,歪着鞋底磕了磕烟灰直起身扔了这么一句话。“咱就这一个女子,你咋非要娃嫁给那个瓜子大柱呢。叫大柱他爹甭着急,我给娃再说说。”香她娘拢了拢额前黑白夹杂的乱发,抽噎着摸进了厨房。上顿的苞谷珍珍稀得能照出人影,香一口气喝了两大碗还不觉得饱。好多天没吃过干货了,香都忘了馍馍是啥味了。

家里谷仓的那点粮食最多能吃一个月了,剩下的还得留做种子。香他娘狠了狠心多舀了半碗白面,她知道香最爱吃她烙的煎饼。娃命苦,打出生那天起就没停歇过一天,没过过一天舒坦日子。

二、

那年出奇的热,村里人都忙东忙西的赶着收麦子,香她爹赶着收了北塬上自家的二亩麦子又到隔壁张望村做麦客去了,一亩地20块钱。香她爹想着家里那两间破窑是时候修修了,就头也不回的去了。

香她娘自从三年前入冬时嫁到这旮旯就一直没怀上孩子,村里人都以为老张头这跟香火会断在香她娘身上,可后来捣鼓捣鼓的香她娘还是怀上了,这后来就生了香。香她娘嫁到这旮旯时香她爹家里就两间破窑,到现在还是那两间破窑。香她娘没有埋怨啥,她心里明的跟镜似的。香她爹是这旮旯出了名的勤快人,什么农活都能干,可惜没个好爹打小吃尽了苦头,爹到死啥也没留下就剩下这两间破窑二亩旱地。香她爹想这些年香她娘跟着他进进出出到山里背石头贩核桃,春天种秋天收好不容易攒了点钱怀了娃也舍不得吃喝,她说留着钱修修破窑以后给孩子用。

这天香她娘在院里喂足了鸡鸭正说着回窑里做后晌饭,可肚子猛地一疼她动都动不了了就挨着院里堆起的麦秸垛坐着想一会不疼了就回窑,后晌的太阳慢慢下山了折射的霞光越过屋里那斑驳两人粗的桐树斜照在麦秸垛上,香她娘咬紧嘴唇额上的冷汗不停地往下冒,估摸着是快生了吧。“王婶,王婶……”,没人答应估计下地还没回来,这可咋整啊。香她娘憋足了劲干裂的嘴唇被咬的乌青发紫挣扎着一步一步挨回窑里,刚进门就歪倒在炕边上。挣扎了一会香就来到这世上了,香她娘被汗塌湿的头发紧紧的贴在脑门上,她抹了一把汗用牙咬断了脐带,褪下身上的大红布衫裹住孩子,幸福的笑笑抱着娃就睡着了。

天黑了替人家收完麦子,香她爹拖沓着那双没了底的布鞋搭拉着亮闪闪的歪把镰刀特意到县上割了一斤肥肉回来给香她娘补身子。“我回来了”,家里没人应声,搁在平常香她娘准会早早打开栅栏门迎出来。今天这是咋了,屋里一点光都没有,也没见人出来。推开门的一刹那,香她爹傻了眼院子里满是乱扔的麦秸,有的还有血迹。扔了镰刀香她爹冲进窑里看着血泊里的香她娘还有怀里的娃,一下子哭了起来,“娃他娘,娃他娘!”香她娘睁开眼看着眼前的丈夫,“这,这是咱娃,快看!咱有娃了!”香她爹抹了把泪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让娃他娘过上好日子再不遭这洋罪。安顿好他娘俩,香她爹点上煤油灯升起灶火一边抽着风箱一边扔了根木柴。炕上香她娘正忙着给娃儿做布衫,一针一线细细的穿梭着,看着娃儿肉嘟嘟的小脸甜甜的睡着,“娃他爹,给娃取个名吧!”。灶膛里的火熊熊的烧着缕缕肉香弥漫了整座窑,香她爹憨憨的笑出了声,“就叫香吧”。

三、

“娘,真香”,看着香傻傻的埋头吃着煎饼,香她娘心里一股子酸背过脸抹了抹眼泪,“香就多吃点,娃,几天都没正经吃过一顿饭了”。香她娘捋了捋香那黑油油的大辫子,“娘,你也吃啊。给,吃这个,娘!这些给爹留着”,香把剩下的几张薄煎饼分做几份收拾到蒲篮。香她娘看着香进进出出的又是喂鸡喂鸭,又是东扫扫西抹抹,这么好的女子咋能叫娃嫁给那李大柱呢,她越想心里越不舒坦气冲冲的奔出了家门。

李大柱他家是张望村出了名的富户,家里上好的旱地就有十多亩,大柱他哥在县上粮油店做采购时不时给家里再添补点。隔三差五就吃肉,三天两头吃白馍,窑里屯的粮食够吃上他个三年五年的,日子比村里其他家都要富裕。大柱这娃也是个苦命娃,那年大柱他娘生了大柱没多长时日就得了痨病走了,大柱他爹没半年就娶了邻村的张寡妇。那张寡妇心狠手辣一心想着多捞钱,大柱一岁多的时候发高烧,张寡妇背着大柱他硬是把给娃看病请郎中的钱在县上给自家弟兄买了十只鸭子,等她回来大柱高烧烧坏了脑袋就落得个傻子。

过了今年大柱就快30的人了,可一天还是瓜不唧唧的流着鼻涕没事的时候就拿个竹棍夹在两腿间追着村里的小娃跑上跑下,还时不时驾驾几声像是骑马一样。夏天的时候村里的石头河发水了小娃们就光着屁股在那一滩一滩的水里不是摸鱼就是游泳。其实说是游泳也不是真的游,就是手撑着河底的石子脚不停的扑腾几下,溅起的水花足有两尺多高。小娃们不喜欢和大柱玩,游泳的时候就掬起一把一把的河水洒向大柱,有的小娃还用小石子一个劲的撇大柱。娃们嘻嘻哈哈的叫着“鼻流鼻流,瓜子鼻流”,惹恼了大柱就偷偷的把娃们的小裤头藏在河岸边高高的杨树下。看着娃们先是大声的怒骂而后唧唧歪歪求饶的叫着“好大柱,大柱哥”,大柱憨憨傻傻的抹了把流到嘴边的鼻涕嘻嘻哈哈乖乖的把那些小祖宗的裤头还给人家。可那些小娃一上岸就不认人了,又追着大柱不是扔石子就是喊着叫骂。

这样的瓜子咋叫香她娘给娃开这口啊,都说“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香他娘就这一个女子再咋说也不能嫁给一个瓜子,那样娃以后会埋怨她的。香她娘看着香心里憋得慌,找到香她舅家里拿主意。路上割过的麦茬刺刺拉拉踩在脚下扬起的尘土弄脏了裤腿,香她娘顾不得打理抹一把泪只想为香的未来讨个主意。香她舅看着三姐匆匆忙忙的走过10里地赶到家里就知道出事了,没敢多说什么让孩他娘带着娃们出去串门子。“香这事啊,得好好合计合计,咱不能毁了娃儿。你不能听我大庄哥的,咱得合计合计,日子再难过也不能误了娃一辈子”。香她娘叹一口气,用那发黄的手帕抹了一把鼻涕低声抽噎着,“你寻思着给香找个出路”,三姐这不说则已一说倒还提醒了香她舅。“三姐,俺村老王头她侄女英子听人说在南方哪旮旯打工,这几年挣不少钱呢。前几天老王头还跟我说英子让俺村翠翠去呢。你看不行让香也跟着打工去,多少能添补点家里,反正娃还小着多挣几年钱也没害处”,香她娘一听立时停了抽噎。“那你再问问老王头!咱香不笨不傻的啥活都能干,跟着英子好歹也是个照应。叫娃出去总比窝在咱这旮旯山里强多了。”

四、

十天后,香跟着英子去广东了。走的前一夜香她娘一宿没睡,18年了香从没离开她半步,这一走不知道啥时候才能回来。香她爹窝在土窑里,闷声自顾自的抽着旱烟。命呀,这都是命!香打小就懂事,她爹上地她把做好的饭端到地里,装好旱烟递给他爹。早上天没亮香就起来熬好苞谷珍,背着掘头到北塬上锄那二亩麦地,爹来了她都锄了一丈多长了。7岁那年想就学会了做饭,个头小够不着锅台,香垫着板凳趴在锅台上洗锅洗碗。娘生了她就一直身体不咋好不能干重活,这些年头都是香跟着她爹种麦收麦,进进出出屋里屋外香啥活都干。

“英子姐,咱那厂里都是城里人吗?我穿这衣服他们不会笑话吧?”,“英子姐,这火车跑的真快比咱那牛车快多了”,香拉扯着红色的碎花布衫车上不停地问着英子。村口的麦秸垛慢慢的越来越小了,望不见了。哐啷啷的火车东摇西晃的载着山的梦想飞向远方,窗外疾驰而过的白杨树忽的一下只一个影子就不见了。大顺家的那几只鸽子忽悠悠的在天上飞着,英子笑笑搭拉着哈喇子甜甜的睡了。三十几个小时的火车,在一阵欢呼声中终于到达广州站。英子一手拿着大包一手拎着家乡的特产不停地唤着香,扛着大包的香就像飞出笼的鸟跟着英子赶上公车直奔厂区。

“刘主任,这就是我给你说的香!香儿,来!”,狭小的办公室里英子招了招手拉着香一下子奔到刘主任眼前,“刘主任好,我什么都能干,我什么苦都能吃”。“哦,识字么?”,刘主任扶了扶黑色的边框眼镜斜眼瞅了一眼,“不认得,但她什么都能干,在俺们那旮旯香啥活都能干,村里人见人夸。刘主任,您就收下她吧”,猴急的英子生怕刘主任推搡不停地说着。“行,那让她跟着张师傅打下手吧。最近厂里缺人手,先凑合着用!”,“谢谢刘主任,谢谢刘主任,那俺们先回了”,英子拽过香高兴得出了那黑红的木门。

从这天开始,香就开始了另一种生活,也就是从那天香的整个人生就此改变了。

五、

“英子姐,刘主任这是答应收我了?”,回房的路上香拽着英子半新不旧的红布衫追问着,“傻香,答应了,答应了。以后你要好好干,以后回去了也对得住乡里人”。

香和英子还有其他几个人就挤在厂房的储藏室蜗居着。这里本来是厂里储存原料的地方,但住的地不够就腾出来做宿舍了。英子把从家乡带来的土特产,什么核桃、栗子一股脑倒在桌子上分给姐妹们尝鲜,嘻嘻哈哈的大家这就在哔哔啵啵的砸核桃声中熟识了。广东的天,真是出奇的热,身子总是粘粘的,晚上香估摸着爬到英子耳边,英子姐,你给我擦擦身子。虽是乡里姑娘赶不上城里人水灵,但香出落得亭亭玉立。英子估摸着就香这身条,要是生在城里保准比城里姑娘俊得多,指不上遇到一个有钱的人家也就一辈子安稳了。

天刚蒙蒙亮厂里就活动了,香跟着那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张师傅一边递料一边抹着汗。听英子姐说,张师傅家是湖南宁乡的也常年不回家,媳妇孩子都在家里靠他养活,逢年过节一来一回几百块钱路费够孩他娘生活几个月呢。“扳子,扳子,香”,回过神香递过扳子瞅了张师傅一眼。他身上的蓝色布衫早就汗透了贴在身上,头上的汗跟下雨似地不停地冒,香扯过脖子上的毛巾甩给张师傅。“擦擦汗吧,师傅”,抹过汗张师傅就地一甩一下子甩到香嘴边,咸咸的像是吃了盐。

就这样静静的过了几个月,一天下工的香被刘主任叫到了那个黑红木门的房子。香听到房子里有人在说话,一会没声音了她才怯生生的敲了敲门。“刘主任,你找俺?”,香拽着布衫下摆的扣子不敢正眼瞧刘主任那黑生生的脸生怕说错什么。屋里另外一个人这会正眼巴巴的瞅着香,那目光就像匕首一样一下子刺到人心窝里,任你怎么躲也躲不掉除了忍受你别无选择,香脸上火辣辣的像要燃烧的云彩。

“香,这是咱们厂副厂长王斌同志”,抬头的一瞬香才看到那人,30多岁的样子,标准的国字脸浓眉大眼的微笑着。“厂长好”,香愣愣的站在那里不知他们会说什么,会和自己有关么到底是啥事啊,杂七杂八的瞎想着拽着的扣子啪一声掉在了地上。“香,来坐”,王厂长指着一把褐色的方凳笑着,“咱们见过的,香”,听到这话香仔细瞅了瞅。哦,这才想起前几天在厂里撞到的那个人。

那天厂里做检查,师傅要香去仓库找原料,这批货没了这个原料就算完了,香急匆匆在仓库里翻了半天也没找到,赶回厂又到另一个仓库找。广州的雨就是多,噼噼啪啪的下了几天也没见消停,想只顾着低头赶路一下子撞到一个人身上差点摔倒。来不及说话香拾起头就走,连对方啥样都没瞅见,只隐约记得他浓黑的眉毛,更没想到他就是王副厂长。

“哦,厂长那天赶路没瞅见人……”,王厂长一挥手打断香的话,“今天找你不是为那事,咱们厂现在要一个技术员,你识字不?”。香拼命的摇摇头,“那我和刘主任商量了,厂里可以出钱培养你和李红俩到三湾夜校学习。你回去好好考虑一下,这可是个学习成长好机会啊!想好了,明天给我回个话”。

香,一回去就把这事和英子说了。英子一拍大腿,“想啥啊,去啊,香。你遇到贵人了,这机会咱得把住了啊!哈哈!”。是啊,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香打从那旮旯出来就没想着再回那山里,她想让爹娘过上好日子。识字了懂的就多了,离梦想也就近了。

六、

香,白天在厂里跟着张师傅递料,晚上就和李红一起到夜校学习。听厂里的王大姐说,李红是刘主任的外甥女念过几年书后来不知道为啥不念了就跟着刘主任到厂里干活了。刘主任谋思着想在厂里给外甥女找个婆家,满厂子瞅来瞅去没一个他看上的。这新来的王厂长,听人说也没个对象,刘主任提溜着眼睛趁这个识字学技术的机会硬是把李红加了进去。厂里这些年尽管原料输出收入也不错,但在培养人才方面还是能节俭就节俭了。这回厂里指明只培养一个踏实肯干的技术员以后做好了是厂里的骨干,王厂长点名叫香去。可刘主任思前想后的和老厂长商量很久才决定再加一个人,这不李红就去了。

“香,把你今天记的那个本子给我瞅瞅”,李红卷了卷额前的头发笑着对香说。这年代在城里卷头发已不是什么新鲜事,但在厂里也只有李红敢顶着狮子狗一样的卷头发满厂子跑来跑去。平日里李红看着对大家和善,其实心眼可多了。一次,在大伙住的屋里她的卡子找不见了硬是说刚来的春拿了。可怜春一个山沟里出来的小姑娘,什么世面都没见过,也惹不起招不起李红这种城里人,哭着辩解了半天没结果,硬是让李红搜身这事才安生了。大家其实都顶讨厌李红,可有啥办法啊,人家是刘主任的外甥女又是未来的厂长夫人谁也得罪不起。夹着尾巴做人,在这群山里出来的孩子们看来是最好不过的了。

“红姐,你的头发真好看。赶明你也给俺弄弄,俺给你砸核桃吃”,香不知什么时候也学会了恭维。是啊,人都是在不知不觉中变的。都说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香出来也有段时间了,察言观色见什么人说什么话,虽不是一下子就能学会但必要时还是得学。其实李红这个人,虽然大家都讨厌她,但香觉得她有时候还是挺好的,只是大家不愿去了解去接触。

“好啊,香!咱厂里我就喜欢你,走吃宵夜去!”李红挽着香的胳膊就朝边上的沙县小吃走去。夜色弥漫。昏黄的路灯将两个女子的身影越来越长,细细瘦瘦的像竹竿抖动着向前移动。暖暖的风吹拂着,不知名的蛐蛐在树丛里鸣叫,给这湿热的夜增添了一丝生气,流行音乐隐约还在响动。一个哈欠,星星睡着了,月亮也跟着回家了。

七、

来夜校学习进修的都是附近厂子的骨干,有机械厂的、鞋厂的、纺织厂的,很多人前来进修那会夜校的座位又不够,香和李红去了几次都是在最后一排看也看不见听也听不着的。

张成是荣发机械厂的骨干,年仅23岁的他自从去年接郝师傅班,由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伙不到一年时间就成了厂里的百事通。机器故障找他修理,转轴不转了找他瞧瞧,稍稍拧拧螺母剪掉一段皮带,整个庞大的机器又开始运作了。这次厂里将他列为重点培养对象,有人说将来他是要做车间主任,以后接老厂长班的。

“同志,麻烦让让这是我们的座位”,和张成一起进修的小贺敲着桌子和李红争执的时候那会张成还在来的路上,厂里临时出了点事他不得不来晚了。

“你们的?哪写了?谁来的早谁坐着就是谁座位,凭什么说是你的?”,李红毫不客气东长西短的斗了起来。香扯着李红的袖子要她少说几句,李红毫不示弱凭什么就是他们的座位,对付不讲理的人唯一的办法就是比他更不讲理。张成进来时看那架势快要打起来了,一把将小贺拉到身后忙是道歉作揖,好说歹说东拉西扯的把香一下给逗笑了。

香这一笑整个气氛算是缓和了,大家和和气气挤着就坐下心宽也就不挤了。张成和香这就算认识了,真是不打不相识以后的接触中他们才发现彼此竟有这么多的共同点,话总是说也说不完。也是山村出来的张成很能理解一个山里女孩在外打工多么的不容易,以后下班没事他经常约香出来天南海北的瞎聊。一来二去时间久了,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就会想起香,想起她的笑,想起她说家里的那群鸽子。两颗年轻的心就这样越走越近,可命运总喜欢捉弄人,只是这个打击对香来说太大了,从此她不在相信张成,不再相信爱情。

一天下午车间主任叫张成到办公室,本以为又是车间什么事要他去处理没怎么在意。“张成,你这小子运气来了,还没对象吧?”,主任放下电话扯过椅子就让张成坐到了跟前,“老厂长有个侄女刚从技校毕业,跟你年纪差不多大,你没看咋样?”。

“这是好事啊,有啥不行的”,张成玩笑着。其实在她心里除了香,再也容不下任何人了。他说过,年底要和香一起回老家见父母,早点把事定下来对谁都好,厂里张成没敢声张怕人多嘴杂招惹是非。

“那就说定了,明下午咱就去见”,张成一看是真的这下急了可说什么也不顶事了,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一个玩笑酿成一个错,一个错毁了一个人一生。

那天下午见过之后张成以为事到如此就没啥了,可偏偏老厂长的侄女一眼就相中了张成。张成一再解释说有对象,可他又偏偏来见这女孩了,说什么都说不清楚了。那女孩死也不相信张成有对象,以为是看不上她就哭哭啼啼搬出老厂长施压。张成如果还想在厂里继续发展就必须和她侄女结婚,否则打包回家哪来哪去,老厂长暗示结婚后立马提拔他做车间主任,以后就是厂长的接班人。

在场里干了8年,张成好不容易就要爬到车间主任,怎么能因为一个女人毁了前途。他好后悔开了这么个荒唐的玩笑,他该如何给香交待。他舍不得香,可他更舍不得他的前途。家里弟弟妹妹四个孩子都等着他这个大哥养活,他不能回家。

香知道这事后,啥也没说就当从未发生一样还是照样上班下班机械的生活着。她把所有的不快都转化成上班的动力,努力活好每一天比什么都来得更切实际。英子李红想要替她出气,她放弃了。她说,是她的跑不掉不是她的强求不来,就这样任命了。

束手,有时候是一种无奈的选择,可如果束手能让一个所爱的人前程似锦那也是一种美。可这种美伤的是两颗脆弱的心,或许不曾见眼泪不曾见到鲜血淋漓,可心早已粉碎。那种伤害或许要用一辈子来抚平,或许一辈子也不会好了,可谁又知道呢。

八、

都说祸不单行,知道李红的死是在前段日子,想起前年的这个时候香和李红还在夜校进修学习着,这会李红就没人了。人这一辈子,说短不短说长不长,生命指不定什么时候就风一样眨眼间不在了。命就像是借来的,短短数年无论你是一事无成还是事事如意终归有一天还是要把她还给上苍,来去匆匆人们只是一个借着肉体苟活的过客。爱情挫折、姐妹离世,香整个人就像变了似的几重打击她快要不行了,就要倒了。

想起夜校那会,香就看出来李红和小阎王关系不一般。叫他小阎王是因为他眼睛小,再加上骄横跋扈一个十足的二愣子。李红虽说人长的不怎么样但毕竟是城里人一收拾打扮还是惹眼的。一次下课小阎王硬是堵住李红要去吃宵夜,耐不过纠缠她就答应了。谁知道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时间长了李红也就慢慢喜欢上了这个二愣子。还没结婚李红就搬出宿舍住到了二愣子那,在香看来那是婚后才能一起的事,莫名的她为李红感到不安。

这段日子李红好久不来上课,那天刚下课回厂的路上香遇到了鼻青脸肿的李红。一起吃过宵夜,李红抽噎着说再也不想回去了。和小阎王一起近半年时间他一点都不提结婚的事,一开始李红提结婚他搪塞说等有钱了,后来说多了他烦了对李红不是拳打就是脚踢。这些天他和几个哥们通宵打麻将,头一天晚上输了400块半夜三更的回来倒头就睡。李红骂了他,谁知第二天他又去了,这次输了700块,赌钱也就得了他还和别的女人乱搞。

香,以前也听过类似的荒唐事,可这些事情出现在现实生活中她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太过灰暗,暗的无法呼吸,暗的几乎看不清前面的路。或许就这一步,人生就改行了,亦或海阔天空,亦或万劫不复。她无法接受李红所遭遇的一切,更无法接收李红的死。死,多么冰凉的一个字眼,冷的再热的心慢慢冻结,冷的再鲜活的生命也瞬间停滞。

那晚李红和香挤了一晚上,那一刻香才觉得李红是如此的可怜与无助。

“香,这事你千万别跟刘主任说,我怕我爹娘知道会给气死的”,李红央求道。

香耐不住内心的气愤,可她一个山里来的外地女孩能做什么。她本想着告诉刘主任让他出个主意,好歹他也是李红的舅舅。可李红这样一说,她到真没了主意。

“成,我答应你不说”

“你说我这不回去了他还会纠缠我吗?”

“不会了吧!”

香安慰着身边的李红,她就像受伤的小猫依偎着舔着伤口,可她又怎能知道她的死对香的打击有多大。事后几天香才知道这件事,挤过那晚之后的第三天李红就喝药自杀了。小阎王还是一个劲赌钱,这次他拿李红做赌注,李红死也不答应,他抡起拳头就是一顿殴打。听厂里人说,在送往医院的路上李红就不行了,还没来得及到医院,年轻的她就烟花一样永远消逝了。曾经或许美丽过,可这一刻却永远消逝了,不着一丝痕迹。

那晚的夜空没有多少星星,香还记得那年她们一起读夜校吃宵夜的日子,还记得她酒红色的头发,记得她妩媚的笑,还有那两颗可爱的小虎牙。可这一切就这样不在了,永远的不在了。

九、

香觉得好累,休息了大半个月,香的气色慢慢好起来了。

李红的死,太突然,太残忍,如果那天香不劝李红回去或许她还不会死,如果那天香坚持把李红和小阎王的事告诉刘主任,或许李红就不会那么绝望,不会那么傻的放弃生命。她一直沉浸在悲痛中不能原谅自己,好长时间不出门,她的脸异常的白。在英子的苦苦劝说下,一个月后她终于肯出来了,她说不想在厂里上班了,想离开这个地方,想出去走走。

在厂里香是最好的技术员,夜校回来没半年时间她就当上了技术指导。王副厂长很看重她,厂里的人都很佩服她这个山里出来的普通女孩子。在厂里,香的踏实认真是人人都看得见的。那次厂里急着赶一批货,说是要给国外出口,什么都要求最好的要精密。王厂长说这是第一次出口,一定要仔细不能偷工减料,不能让咱把脸丢到外国去。

在核对的时候,香发现图纸上的螺母方向是顺时针转,而客户要求的是逆时针。找到王副厂长说了这事,之后全场停工重造螺母。就这一下子厂里就损失了20万。20万啊,那对这样一个小小钢管厂来说是一季度的营业额啊,刘主任心疼得不行,可王副厂长还是坚持停工重做否则等货全部提交,过不了客户那关,丢人都不说,全场的损失就是百余万,那才是毁了整个厂子,要了王厂长的命啊。

事后王厂长要给香奖励,可她坚持不要,她说那是她的责任。做技术员就要认真,再说厂里也损失了不少钱,说什么她也不要那3000元的奖励。她说如果厂里坚持要给她奖励,就要求把这钱做为以后技术员的培训费多为厂里培养人才。

十、

在厂里干的这几年,离开的那天香真的好舍不得那些姐妹。她的离开是新生活的开始,更是一段往事的结束。

明眼人都看得出王厂长的心思,香又怎能不知道。可她是乡下人,城里姑娘随便哪个都比她水灵。那种自卑感不是所有人都能体会的,经历张成那件事香觉得将这份感情沉淀心底披上伪装或许心会更坦然一些。自在悠然不为什么而牵挂,生活会更自然些、现实些,简简单单是再好不过的生存状态了。她怕了,怕再受到伤害,她的心门紧闭从此不想再为任何人打开了。

她走了。伤心是一个人的孤独。张师傅年底找王厂长签字回家看老婆孩子的时候,他还问起了香。打香走后他就没开心过,话也少了很多,不在厂里和张师傅、英子他们开玩笑了。那种落寞,张师傅一切都看在眼里,他知道这个男人是真的动了情。起初大家都以为王厂长就图香的身条好。和机械厂的老贺一样,就是找个小蜜玩玩,谁知道他是真的爱上了香。

从香急匆匆的撞到他的那天起,他就记住了这个女孩。善良的眼神,无辜的表情,在他脑海翻滚着愈演愈烈。好几次他都暗示着要和香接触,可香总是岔开话题,他也不再说什么。直到看着那趟列车慢慢驶离车站他才明白爱情远了,疯子一样的追着火车,可爱的脚步却越走越远。

两年后,他在老厂长的撮合下结婚了,有个可爱的儿子。可有些时候,他还会想到香,想到她的眼神,想到她的笑容,想到她撞他的那个情景。

十一、

香说要回家看看爹娘,她说想自己做点事情,她说不再相信爱情了。之后英子年里回家,随处打听也没香的消息。

谁也没再见过香,有人说香在县城一所学校教书,又有人说在在西安看到过香,还有人说香去年成家了,她还和以前一样漂亮,一样善良,一样……

雨后的傍晚,火红的云彩在天边慢慢褪去,笼起的夜色夹杂晚风阵阵凉意四起。一个哆嗦,秋来了,燕子都飞回来了。痴痴地天空,没有鸟的痕迹,可无数的鸟都已飞过,可他日何时再来呢?

十二、

前些天偶尔翻到报纸,“略阳遭遇百年一遇特大洪涝,一山村女教师为救落水学生不幸罹难”,照片上的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善良、那么纯净,那么美………